“掌柜的，来碗辣豆腐花，多搁辣子。”
白虎区早市蒸笼白气腾腾，肉香混着豆香飘了半条街。
黑脸汉子老丁往长凳上一坐，接过瓷碗扒了两口，随口唠：
“我头回跑这趟货，瞅着街上挺热闹，最近城里都安生吧？”
“安生多啦！”豆腐西施擦着碗，语气带着几分庆幸，
“前阵子闹老鼠精，死了好几个散修，人心惶惶的，家家关门闭户，早市都快摆不下去。”
“好在新来的沈大人出手，妖也灭了案也破了，这才能踏踏实实做生意。”
“那可不一定。”
旁边包子铺的王掌柜刚掀开蒸笼，热气扑脸。
他左右瞅了一圈，压低话音，一副掌握了绝密内情的模样：
“年纪轻轻本事这么大，哪有那么简单？”
“我听人私下传，他背后站着化神大能当靠山，野心大着呢，早晚要一统天下。”
“可别瞎说！那都是散修造的谣，官府早就澄清了！”
豆腐西施眉头一皱，擦碗布往案板上一摔，脆生生的，
“人家实打实办案救了全县，总有人见不得别人好，瞎编排！”
“嗨，无风不起浪嘛。”王掌柜悻悻嘟囔一句，“啪”地盖上蒸笼盖，脸都埋进白气里了。
不远处两张桌旁，方脸老张和精瘦老李埋头啃包子，互相递了个眼色，没出声。
一碗豆腐花吃完，三人趁人流杂，悄摸凑到巷口拐角。
老张擦了擦嘴，声音压得极低：
“分头走。我去游星馆，老李去巡卫所，老丁接着串街巷摸民声。天黑，西巷客栈汇合。”
三人点头，转身散入人流，脚步轻得没半点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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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星馆正堂。
老张指尖一翻，捻出半枚玄察司铜牌，兽纹泛着冷光。
他只淡淡丢了一句：“听闻沈大人行事颇有争议，特来核实。”
“污蔑！绝对是污蔑！”
李忠“啪”地拍案而起，嗓门大得震掉房梁灰，桌上茶碗都蹦了半寸高，洒了小半盏茶水。
老张眉头一皱：“小点声，有话好好说。”
“是是是，察爷恕罪！”李忠赶紧按住茶碗，手忙脚乱抹桌子，嗓门却依旧亮堂，
“沈大人那是天大的好官！刚来就灭了老鼠精，破了体修血案，救了全县百姓！我对他的敬意，那真是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旁边吴浩、张毅俩校尉立马凑上来，你一言我一语跟放炮仗似的。
“没错！沈大人断案如神，妖邪见了他都腿软！”
“弟兄们出任务受伤，他自掏腰包买上好的疗伤灵药！”
“谁家有难处能帮就帮，跟着沈大人干，心里踏实！”
老张眉头微蹙，笔尖在纸上顿了顿，落下半行：
【大肆收拢人心，威望过高，疑似有异……】
“哎哎哎！使不得！使不得啊察爷！”
李忠眼尖，一眼瞥见那个“异”字，魂都吓飞了，扑过来一把按住笔杆，脸白得像纸。
“您可千万别乱写！沈大人忠君爱国！跟反心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啊！”
他急得直跺脚，差点当场跪下：“这要是写进密折，是要满门抄斩的！”
老张不动声色收回笔，淡淡道：“例行记录，慌什么。去把馆里其他人叫来。”
没片刻，老陈头和张婶搓着手进来了，见了玄察司腰牌都有点发怵。
老陈头当初见沈默是空降关系户，心里不服还动过手，这会儿梗着脖子，憋出一句：
“沈大人……本事硬，待人也公道，不摆官架子。”
“可不是嘛！”张婶赶紧接话，笑得满脸褶子，
“沈大人心善，体恤下情，和下属打成一片，是少有的好官儿！”
她心里门儿清：当初老头子冲撞了大人，人家非但没怪罪，还帮咱儿子安排了馆里的轻省差事。这恩德怎么也得往好了说！
老陈头讪讪点头，半句话不敢多嘴。
老张笔尖一划：【馆中上下一致好评，拥护度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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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巡卫所大堂。
老李亮了腰牌，康安“噌”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腰弯得像个虾米，点头哈腰倒茶，笑纹堆得能夹死蚊子。
手忙脚乱间，还洒了半盏茶在桌面上，他赶紧用袖子去擦，官服袖子湿了一大片。
听见问起沈默，他赶紧抹了抹桌子，凑近半步，低声附耳，一副掏心窝子的模样：
“呃……这沈大人……年纪不大，心气不小。刚来就抢我们巡卫的差事，弟兄们嘴上不敢说，心里都憋着气呢。”
老李抬眼扫他：“可听说有贪赃枉法、苛待下属的事？”
“没有！绝对没有！”
康安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赶紧往后撤半步撇干净，差点踩住自己的衣角。
“察爷明鉴！就是行事张扬了点，不把我们巡卫所放在眼里，别的，真不敢乱讲！”
确实不敢乱讲！
当初跟着柳元散播谣言，说沈默背后站着化神大能、野心勃勃要一统天下，柳元倒台时他差点掉脑袋。
这事儿烂肚子里也不能提，也就敢借着话头过过嘴瘾。
老李笔尖划了两下，没再追问。
康安站在一旁赔笑，手心攥得全是冷汗，茶盏沿儿都捏出了白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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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街巷，日头渐高。
老丁扮成走货客商，又串了巷口棋摊、杂货铺两三处。
都是东拉西扯唠家常，顺带着把话头往沈大人身上引。
问出来的话好坏掺半，念好的全认除妖破血案的实功，嚼舌根的可就邪乎了。
有个蹲棋的闲汉吹得神乎其神，说自己亲眼见过沈大人身后站着个黑袍化神，抬手就能召雷劈妖。
老丁听得嘴角直抽，还得绷着脸点头附和，心里落下一行：
【民间风评两极，除妖之功有口皆碑，但旧谣余毒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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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县城西巷一家不起眼的客栈。
上房门窗紧闭，灵烛晃得人影在墙上轻轻摇。
三名玄察司缇骑围坐在桌旁，各自掏出笔录凑到一块。
一对完，三人全愣了。
“游星馆上下：断案如神，体恤下属，当世好官。”
“巡卫所康安：行事张扬，目中无人，无贪污实据。”
“市井坊间：好坏掺半，有除妖善名，还有人说他想一统天下。”
三人面面相觑，半天没出声。
灯花“噼啪”爆了个火星，映得三人脸色忽明忽暗。
老张先皱起眉：“同一个人，愣是评出三副面孔？”
“嗨，康安那货说了等于没说，除了‘张扬’半点儿干货没有，摆明了怕担责任。”老李撇撇嘴，
“要么这沈默八面玲珑，上下都打点妥当了；要么……咱仨查了一天，查了个寂寞？”
老丁指尖敲了敲“一统天下”四个字，一脸无语：
“这也要报上去？”
“不然呢？”老张没好气地翻个白眼，“啪” 地合上笔录，沉声道：
“三份说辞原原本本传回帝都。我们现在就走，用青阳郡传音阵上报。”
窗外晚风卷着打更声飘进来，灵烛一晃，熄了。
远在青云山灵池里闭关的沈默，正琢磨着敛息诀的圆满心得，忽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一脸纳闷：
“奇了怪了，谁念叨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