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赵天一没有回避尚天的目光,声音依旧平稳如常:尚长老问能不能做到,我的回答是——能。
但不是靠硬拼。
他俯下身,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最终落在青沙寺的位置上:
青沙寺建在一处高出地面约三丈的土台之上,背靠绿洲灵泉,三面开阔。
南面正门对着一片毫无遮拦的荒漠,方圆五里之内寸草不生,任何靠近的人都会被了望塔上的僧人,
看得一清二楚。而东面是一道缓坡,稀疏地长着些胡杨和沙棘,虽然能提供一些遮蔽,
但那片坡地土质松软,灵力波动极易被地脉感应捕捉——如果有人在上面御空而行,或者说大规模,
运转灵力,青沙寺的守阵僧人立刻就能察觉。
他的手指向西移动,落在那条蜿蜒曲折的细线上:西面,就是这条河谷。
河谷从绿洲西北方向切进来,深约十丈,窄处仅容一人侧身,两岸断崖陡峭如削,长满荆棘和沙棘。
谷底常年不见日光,地面湿滑,暗处还有几处灵力淤积形成的瘴气洼地。
我当年路过时,亲眼见过几具白骨半埋在淤泥里,看衣着应该是走商的散修,大概是误入河谷之后,
被瘴气迷了神智,失足坠崖而亡。
尚天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挑:你走过?
走过一次。当时是为了绕开青沙寺的侦测法阵,想从西面摸进绿洲深处。
赵天一的目光微微眯了一下,那条河谷确实难走,但并非不能走。白天走的话,稍有动静谷底就会,
传出回声,脚步声甚至喘息声都会被放大数倍。
而且谷中灵气紊乱,一旦修士运转灵力就会被地面的残阵捕捉到波动,所以我当年是全程收了灵力,
手脚并用地爬过去的。
他的手指在河谷的位置上重重一点:但如果是夜间,情况就不一样了。
深夜时分谷底风急,风声在裂谷中回荡,足以掩盖一切动静。
而且,青沙寺西面的了望塔上,驻守的僧人修为普遍不高,灵识覆盖范围有限。只要我们不点火把、
不用灵力,收敛气息摸过去,他们根本不会察觉。
赵天一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在舆图上:
青沙寺如果收到大佛寺的消息,他们会怎么做?一定会在正门和东面布下重兵,并且增设侦测法阵,
甚至可能在地脉节点上埋下预警符箓。
因为换作任何一个正常的人,都会觉得进攻方会选最近、最顺畅、最方便展开阵型的路线。
但那条河谷——
他的指尖在舆图上那条干涸的裂谷线上停住:青沙寺的人不会在河谷布置重兵。
在他们眼里,那条河谷本身就是一道天然的屏障,比任何法阵都管用。但正因如此,我们恰恰可以,
走那条路。
尚天盯着那条河谷看了好一会儿,沉声问道:我对那青沙寺的地形不熟!你确定走得通?
舆图上标得清楚,我走过也清楚。赵天一的目光平静而笃定,河谷宽窄不一,最窄处不过三尺,
两侧断崖高逾十丈。
大部队确实走不了,但精锐小队可以。
只要所有人收敛灵力、封住气息,靠肉身的力量攀爬,夜间摸过去,青沙寺的人绝对不会有所察觉。
尚天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眉头依旧锁着,但目光在河谷和赵天一之间来回扫了几遍之后,
那种冷硬的审视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动。
见状,大厅中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等着尚天的反应,毕竟护教殿长老的态度,在军事问题上几乎,
可以左右最终的决定。
又过了好一会儿,尚天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却少了许多质疑的成分:
就算河谷走得通,可我们的人进去之后呢?青沙寺内的地形、建筑的分布、守军的布防——这些你,
都清楚吗?
赵天一摇了摇头:不清楚。
尚天微微一噎:不清楚你就敢打?
尚长老!正因为不清楚,所以才不能拖。赵天一的目光平静而坦率,青沙寺的地形布防兵力分布,
包括法阵节点——这些东西,只要给我们一些时间,我们定然能查清楚。
但问题是,我们没有时间了。
两天之后十万僧兵的前锋就到了,而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利用好这两天的时间差拿下青沙寺!
与其花时间去摸清所有情况,不如直接打进去。而尚长老,您应当也清楚,战场之上情况瞬息万变!
即便有了完美的策略,也不见得能完美的实施。还倒不如,见机行事,顺势而为!
赵天一抬起眼,目光直视尚天,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赵天一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尚长老,这世上从来没有哪一仗,是等所有条件都齐备了才打的。
而等一切都算清楚了,敌人也把刀架到你脖子上了。
战场上的,不是算出来的,是打出来的!打之前有三分把握,打着打着就有了五分,打到一半,
就有了七分。
而等仗打完,什么都清楚了。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与尚天对视:而且尚长老,您也别忘了——青沙寺的人也不清楚我们的情况。
他们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来、从哪个方向来、来多少人。
他们知道的是十万僧兵正在路上,他们要做的是守住两天,等援军到。我们打的就是他们这个等字。
大厅中安静了片刻。
连内务殿长老都忍不住微微点了一下头,虽然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尚天的眉头依旧锁着,但赵天一能看出,他正在咀嚼那八个字——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尚天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一些。只见他缓缓坐直了身体,转向范龙义的方向,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干干脆脆的决断:
范副教主。属下无话可说亦无话可问!赵长老的建议,我同意了。
而范龙义一直静静地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面色沉静如水。他听着尚天那句带着决断的,
属下无话说了,又看了看赵天一那张始终平静如常的脸,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了片刻。
大厅中安静了好一会儿。
范龙义终于缓缓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片,被朱砂笔圈出的青沙绿洲,像是在用目光,
一寸一寸地丈量那片土地上的每一道沟壑、每一处阴影。
良久,他转过身,目光先是落在尚天身上,微微点了点头,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认可:尚天,
你今日的表现让我很满意。
身为护教殿长老,凡事多想一步、多问几句,这本就是你应尽之责。
你没有因为赵长老是新人就不闻不问,也没有因为,他的意见大胆就一味否决。这一份沉稳和担当,
正是,为将者应该有的样子。
尚天微微垂首:副教主过奖了。
范龙义的目光又转向赵天一:安之,你也很不错。
入教不过两个月,面对质疑不急不躁,面对反驳有理有据,面对压力寸步不让。
你展现出的胆识和判断,莫说同辈之中难得,便是那些在教中待了多年的老人也未必有你这般沉稳。
赵天一抱拳:副教主谬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