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天九看着天幕上那个站在岩柱顶上的年轻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小子是个帅才。”
范龙义也松了口气,手指在膝盖上重新开始敲起了节拍:“可不是嘛。面对尚天,他还敢变阵。
说实话,教内有几个弟子,能在尚天的甲子营全面展开攻势之后还撑住的?
就算有,也绝对不是训练了一个月的新兵。”
乾天九闻言,没有说话,但他的身体缓缓靠回了椅背,握着扶手的手指也松开了几分。
他的目光依旧在天幕上来回扫视,从沈岳到周正,从陆平到柳风,从魏铁到秦武。然后他缓缓开口,
声音依旧是那副沉稳的调子,但语气里多了一丝暖意:“输是肯定要输的。
但这一仗打完,这批新兵就不再是新兵了。”
只有邱天宝依旧保持着前倾的姿势。
只见,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天幕之上那片裂隙区中,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着,那节奏很慢很慢,
慢得像是某种盘算。
只听,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但声音里的那股子煞气,掩都掩不住:“我看那个沈岳,也不过如此!”
闻言,没有人回应他。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锁在了天幕上。
戈壁上,风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弱。
漫天的沙尘开始缓缓沉降,视野正在变得清晰。
而尚天依旧站在那根风蚀岩柱上,负手而立,灰白头发在逐渐减弱的风中不再猎猎作响垂落回肩后。
他琥珀色的眼眸在变得清澈的空气中扫过裂隙区,像是用刀尖在丈量每一道裂隙的深度和宽度。
然后他的右手从身后缓缓拿了出来,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做了一个极其简单的手势——五指收拢,
握拳。
甲字营的全部兵力在同一瞬间向裂隙区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盾修在前,枪修在中,各种精锐小队从侧后穿插,远程修士的集束打击重新在天空中汇聚。这一次,
尚天没有收力。
因为他已经看清了这批新兵的全部底细——他们的弱点、他们的极限、他们最薄弱的裂隙。他知道,
这一击就够了。
甲字营的全面进攻如同山崩海啸般涌入裂隙区。
沈岳在岩柱上看到了那道墨色的洪流从三个方向同时涌入,他的传音玉简中同时响起了周正、魏铁、
陆平、何同、苏戎的汇报声——每一个声音都在汇报防线的某一段正在承受的压力。
他将所有的汇报在脑海中迅速整合,然后做出了最后一个判断。
“周正!盾阵向中收缩,放弃外围裂隙,集中防御中心三座岩柱!魏铁!你的重甲队守住东侧主裂隙,
能拖多久拖多久!
陆平!把所有锁链全部触发,不要留任何后手!
柳风!你的残队和西翼的策应队合并,封住西侧入口!其余各队残部,向中心岩柱靠拢,就地重组,
逐层布防!”
他的声音依旧冷静,但所有人都听出,那是一种拼尽最后一颗棋子之后的决绝。
战斗在裂隙区中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甲字营的盾修与周正的盾阵在狭窄的裂隙中再次碰撞。
这一回,周正的盾修们退无可退,只能咬着牙硬顶,盾面上的灵光,在连续不断的冲击下逐一碎裂,
盾修们一个接一个地被判定“阵亡”,但是每倒下一个人,后面的人就会立刻顶上,没有人会后退一步。
周正本人顶在盾阵最前方,双臂的肌肉在连续的高强度格挡下不住地颤抖,
虎口崩裂的血顺着塔盾边缘往下淌。
当他的盾面终于在甲字营三面塔盾的同时撞击下彻底碎裂时,他用自己身体挡在了最后一道裂隙口,
硬接了四面八方的灵力弹,灵光标记变灰时,他仍然保持着双手撑地的姿势,
像一面已经碎裂却始终没有倒下的盾牌。
魏铁的铁锤队守在东侧主裂隙中,铁锤和重斧在狭窄的空间里挥出了最后的力量。
魏铁本人在战斗中三次被击倒三次都爬了起来,第四次被击倒时,他的铁锤已经脱手飞出了裂隙口,
但他在躺下之前还用肩膀撞退了一名试图从他身旁冲过去的甲字营枪修。
他的铁锤兵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但没有一个人是背对着敌人倒下的,每一个人的灵光标记变灰时,
身体都朝向甲字营冲锋的方向。
陆平的锁链在裂隙区中被全部触发,织成了一张覆盖整片战场的幽蓝色光网。
他用左手释放锁链的速度丝毫不比右手慢,每一道锁链从岩壁中弹出的角度都经过精密的计算。
甲字营的精锐小队在光网中不断被迟滞、被绊倒、被打乱节奏,
每一次突破都付出了数倍于预期的代价。
而当最后一道锁链被触发时,陆平的灵力已然彻底耗尽,他靠着岩壁缓缓滑坐在地,灵光标记变成,
灰色的那一刻,他的指尖还残留着一丝,没有来得及释放出去的幽蓝色灵光。
柳风和西翼策应队守在西侧入口,柳风的骨哨从头吹到尾,影蛇步在狭窄的裂隙中辗转腾挪,
短刃连连刺出,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落在甲字营修士的要害判定点上。
他的轻甲队员们在大比和之前的战斗中已经折损大半,此刻残存的不过数十余人,但这数十余人硬是
在西侧入口守了整整两炷香的时间。
当最后一枚骨哨被一名甲字营盾修用盾面拍落时,柳风的灵光标记也变成了灰色。
他倒下的位置是西侧入口的正中央,从始至终,没有一名甲字营修士能从他的“尸体”旁绕过西侧入口。
沈岳最后一个“阵亡”。他站在岩柱顶上,面对着三名同时冲上来的甲字营精锐。
他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在大比中他从未亲自出手,但此刻已经没有保留的必要了。
他挡住了第一人的刀,逼退了第二人的枪,但却在半个时辰后,被第三个人指尖射出的灵力弹击中。
灵光标记从蓝色变成灰色时,他单膝跪在岩柱顶上,用剑撑着身体,没有彻底倒下。
他的目光透过裂隙区的缝隙,望向对面的尚天。
尚天也望着他。
两人的视线在昏黄的天光中交汇了一瞬。
尚天的琥珀色眼眸中依旧没有任何情绪,但他握着刀鞘的左手食指却轻轻抬了一下——那是甲字营,
极少使用的,表达认可的手势。
然后,大阵尚天转过身,面对高台的方向,右手松开,五指张开的拳头重新展开成掌心向上的手势。
战斗结束。
天幕上,风沙彻底平息。
戈壁的裂隙区中,一千个灰色的灵光标记静静地散落在岩柱与裂隙之间。
沈岳单膝跪在最高的岩柱顶,周正保持着双手撑地的姿势倒在裂隙口,魏铁仰面躺在他的铁锤旁边,
陆平靠着岩壁像是睡着了一般,柳风横在西侧入口正中央——每一个人倒下的姿态都不一样,
但没有一个人的灵光标记是背对着敌人的。
而甲字营的暗红色战甲上,同样有不少灵光标记变成了灰色——虽然远比通天殿少,但不是零。
高台上,安静了整整十息。
然后,乔义缓缓从最中央那把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高台边缘,金色的眼眸扫过天幕上那片狼藉的战场,扫过那些浑身是血,此刻却依然保持着,
战斗姿态的灰色灵光,
扫过那些虽然获胜却同样付出了代价的暗红色战甲。
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不悲不喜的平静模样,但他扶着栏杆的手指在石栏上轻轻叩了三下——那节奏,
不快不慢,均匀而有力。
然后他转过身,看了赵天一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