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解应风开口的瞬间,铁门上的口子便被白色的丝线填满。
不是填补,是封死。一层叠一层,纵横交错,眨眼间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解应风和身后的众人隔绝开来。
银线反射日光,像蛛网,又像茧。
“不管如何,你是最后的变量。”银蛇从树顶轻巧跃下,落地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只要你不去搅局,一切都会很顺利。”
他收剑入腰,姿态从容,甚至称得上彬彬有礼。阳光下那张年轻的脸挂着微笑,像是邀人赴宴。
“解大侠,劳烦您陪我们玩玩了。”
话音未落。
一道银线从铁门上方疾射而出,快得像月光本身。解应风侧身,剑未出鞘,只堪堪避过咽喉——那线贴着他脖颈划过,带出一道扎眼的血丝。
他没有躲开。或者说,对方出手太快。
“解大侠也不要怪我们以多欺少。”银蛇微笑着,语气诚恳,“这是我们对你最大的尊重。”
铁门上方,一个女人沿着银线缓缓垂落。
她赤足,脚踝上系着一圈细不可见的银丝,整个人像吊在蛛丝上的猎手。落地时歪着头打量解应风,妖艳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近乎贪婪的兴奋。
“若是解大侠能入我麾下……”
她舔了舔嘴唇,像是在品一道还没尝到的菜。
话没说完,双手已经动了。
十指翻飞,银丝破空。不是攻向解应风本人——而是攻向他身后的暗处。
三具尸体从阴影中蹿出。
没有呼吸,没有表情,只有眼眶里残存的一线幽光。它们扑杀的动作整齐划一,像被同一根线牵引的木偶。
“独蛛。”银蛇的眉头皱了一下,语气不太高兴,“你怎么跑出来了?”
“等不及了呀。”独蛛笑得眼角弯起,“难得遇到这样的对手。”
她指尖一勾,三具尸体的攻势同时爆发。
解应风终于拔剑。
剑出鞘的刹那,铮然一声,像古钟撞响。他反手一剑劈在最前那具尸体的肩胛,剑势沉如山倾——不是削,不是刺,是劈。
硬碰硬的劈。
那具尸体横飞出去,撞在树干上,半边肩膀塌陷。
独蛛却笑了:“好俊的力道。”
她指尖连弹。那具塌了肩膀的尸体竟又摇摇晃晃站起来,关节扭曲,却依然能走、能扑。
与此同时,银蛇动了。
他的链剑出鞘时是剑,离手时是蛇。三尺青锋瞬间化为十三节银链,剑尖如毒牙,从解应风视野的死角钻来。
解应风拧身避过,剑锋横拦。链剑缠上他的剑身,顺势绞紧——不是攻击,是锁。
银蛇轻轻一拉。
解应风的剑被带偏三寸。
就是这三寸。
独蛛的银丝趁隙而入,贴着他的腰侧掠过,衣帛裂开,皮肉绽出血痕。
两人配合,一锁一袭,行云流水。
“解大侠。”银蛇的链剑收回掌中,重新凝成一柄剑,剑尖犹自颤动,“别让我们失望啊。”
他语气温和,像在指点后辈。
解应风没有答话。
他只是握紧剑柄,缓缓吸进一口气。
下一瞬,他踏出一步。
这一步落地的声音极沉,像鼓槌擂在冻土上。剑气尚未成形,气势已如山岳压顶。
银蛇的笑意微敛。
独蛛的十指齐齐绷紧。
解应风的剑斩下来了。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没有虚招,没有试探。只是直直一剑,朝银蛇面门劈落。
剑风过处,地面上的落叶被尽数掀起。
银蛇没有硬接。他侧身滑步,链剑再次散开,如游蛇绕向解应风后颈。
可这一次,解应风没有理会那条蛇。
他的剑势没有收,依然向前——轰然斩在银蛇方才站立的地面上。地面顿时裂开一道三尺长的缝,碎屑迸溅。
独蛛的银丝趁机缠上他的手腕。
她娇笑一声:“抓到了——”
话没说完,笑容僵住。解应风没有挣脱那根丝线。他顺势一拽。独蛛整个人被扯得踉跄前扑,脚踝上那根垂落的银线被拉得笔直。她慌忙撤手,指尖几乎被自己的丝线割破。
“你的丝。”解应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像刀锋刮过磨石,“缠不住山。”
他手腕一翻,那根银丝寸寸崩断。
银蛇的剑已到后颈。
解应风不回头,反手一剑格住。链剑的尖端擦着他的耳廓滑过,钉进身后的树干,入木三寸。
银蛇收剑,剑尖在树干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痕。
他的笑容淡了些。
“解大侠,你果然……”
话还没说完。解应风已经攻过来了。这一次不是单剑。是连绵不绝的剑势,一剑接一剑,一剑沉过一剑。他不求快,只求重;不求巧,只求实。
银蛇的链剑在他剑下左支右绌,每一次交击都震得虎口发麻。他想要拉开距离,可解应风的步法比他更快——那把剑像长了眼睛,无论他退到哪里,剑锋都悬在他眉心三寸。
独蛛的银丝不断袭来,缠剑锋、缠手腕、缠脚踝。解应风只是挥剑。
缠住剑锋,崩断;缠住手腕,震开;缠住脚踝,他一步踏出,连带着将独蛛整个人拖行三尺。
她的指甲断裂了两根,血从指缝渗进丝线里。
“这个人……”独蛛盯着自己染血的指尖,眼底的兴奋终于变成了忌惮,“这个人不能用缠的。”
“我知道。”银蛇的声音也低了下来。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颊——不知什么时候,那里多了一道浅浅的血口。
他没有看见这一剑是什么时候来的。
“用围的。”
银蛇的链剑再次散开,这次不是攻,是守。十三节银链在空中盘旋,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解应风的剑势层层削弱。
独蛛的银丝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缠他本人,是缠他的剑。
一根、两根、十根、数十根。
银丝缠上剑身,一层覆一层,像蚕结茧。
解应风的剑势越来越重,也越来越慢。
银蛇的链剑从网眼中钻出,直奔他咽喉。就在这一刻。解应风忽然收剑。
不是后撤,是收——将剑从漫天银丝中抽回,横于胸前。
然后,他向前推出。
这一剑没有劈,没有刺,没有斩。只是推。
剑身平推,像推开一扇门。
银丝寸寸崩裂,像被狂风扯断的蛛网。链剑织成的网被这股巨力撞得七零八落,银蛇连退三步,链剑几乎脱手。
独蛛跌坐在地,十指鲜血淋漓,再也弹不动一根丝线。
解应风提剑而立。
他的衣袍裂了数道口子,肩头、腰侧、手腕都有血痕。但他站在那里,剑锋垂向地面,呼吸平稳。
银蛇站定,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剑的手。虎口崩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他沉默片刻,忽然又笑了。
“解大侠。”他说,“今日领教了。”
语气依然是那样温和,像只是切磋了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