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时分,月隐云深。
西山废驿荒僻破败,断壁残垣林立,枯草漫阶,夜风穿隙呼啸,萧瑟冷清,最是隐秘避嫌。
段誉布衣简从,温润而立,敛尽帝王锋芒,却自带俯瞰山河的沉稳气度。虚竹僧衣素净,静立一旁,眉目悲悯静定,渊渟岳峙。
二人静候片刻,两道黑影如约踏夜而来。
为首仍是萧继远,此番已然卸去重甲,只着玄色暗纹劲装,束发整齐,褪去沙场凛冽,却依旧满身刚正风骨,步履落地无声,进退有度,久经戎马的克制尽显无疑。
其身侧紧随一名中年文士,正是中书门下侍郎耶律嵩。
耶律嵩身为皇族旁支,自幼养于宗室,形貌气质全然不同于沙场武将。他年近中旬,身形清挺修长,着一身辽廷素雅文官锦袍,衣袂整洁、风骨端严。面如温玉,眉目清俊儒雅,鼻梁端正,唇线清敛,一双眸子漆黑透亮、藏思藏谋,是常年伴驾朝堂、观尽权变的深沉审慎。
他无武将的杀伐锐气,却有文臣的隐忍通透,眉宇间常年凝着一层淡而不散的忧色。身为萧大王提拔旧臣,他不肯党附主战权贵,常年被朝堂边缘化,遇事谨言慎行,神色清淡克制,喜怒从不形于色,唯有谈及民生国运时,眼底才会掠过真切焦灼。
二人一武一文、一刚一柔,一站得如山稳重、一站得如竹清挺,并肩立于破败驿庭之内,自带辽廷股肱重臣的气度。
萧继远入驿立定,率先拱手,语声沉而沙哑,裹挟多年风霜感慨:
“多年了,世间再无人敢明目张胆提及南院大王旧事。二位义士千里北涉荒原,冒死入辽,不知今日前来,究竟为何?”
段誉上前半步,神色诚恳坦荡,不卑不亢,开门见山:
“将军、耶律大人。今日北上,不为私怨、不为争疆、不为图谋辽国半寸土地,只为止天下大乱,救辽国民生。”
他目光平视二人,缓缓铺开当下危局,条理分明、句句诛心:
“如今金、西夏、蒙古暗中缔盟,相约联手南下,瓜分中原、南疆、北疆山河。辽国举国备战、磨刀霍霍,看似可趁乱分利,实则是引火烧身、自掘坟墓。”
耶律嵩眉头微蹙,清俊眉眼间忧色更重,轻声长叹,音色温沉却透着无力:
“我身居朝堂近侍,最知国内虚实。如今朝堂风气躁进,君王贪功好大,主战派日日煽风点火,举国沉醉于瓜分天下的美梦。我数次上书、御前陈情,言国力亏虚、民生疲敝、不可轻战,皆被斥为怯懦误国、败坏军心,屡屡被当庭驳斥,实在无力回天。”
虚竹适时开口,语气温和悲悯,却字字通透大局:
“大人、将军皆是忠义明白人。辽国现下外强中干、内疾深重。
朝堂党争不断、吏治腐败,府库空虚、粮草不济;连年灾荒四起,百姓疲敝流离;兵卒看似百万之众,大多仓促征召、久无精训,只具声势、难经硬仗。
如此国力,安能支撑列国混战?”
萧继远面色愈发沉肃,刚毅面容染上浓重忧色,指节不自觉攥紧,骨节泛白,沉声叹道:
“我掌边军最是清楚。如今全军仓促备战,兵心浮躁、士卒大半厌战。人人皆知,此战非保家卫国,只为君王贪功拓土,无一人真心愿死战沙场。军心早已浮动,只是无人敢言。”
木婉清静立侧旁,眸光清冽锐利,适时补出最尖锐的利害关键,音色清泠、一针见血:
“最可怕的从不是战败,而是赢亦覆灭,败亦覆灭。
辽国若出兵参战,胜,则诸国忌惮辽地崛起,事后必联手削辽、合围北疆;
若败,则战火燃遍辽土,兵马耗竭、百姓流离,举国倾覆。
左右皆是死局,唯独中立不战,方能保全国运。”
一语落地,废驿之内瞬间寂静无声。
夜风穿残垣而过,吹动枯草瑟瑟作响。
萧继远虎目沉沉,眼底风雷隐动,常年戍边的刚毅面容几经变幻,从审慎、凝重,渐渐转为沉痛。他半生戎马,守的从不是君王霸业,而是北疆百姓安宁,此刻句句真话,狠狠戳中他心底最深的顾虑。
耶律嵩则默然垂眸,长睫微掩眼底忧思,清俊面容一片沉凝。他久居朝堂,看透诸国尔虞我诈,却始终无力点醒沉迷拓土的辽王,此刻听闻透彻剖析,心中积压已久的忧虑尽数落地。
良久,耶律嵩抬眸,神色郑重恳切:
“二位所言,句句属实,洞穿时局。可我二人官微言轻,独木难支,如何能撼动王心、阻举国战势?”
段誉目光坚定,缓缓道出全盘分化之计:
“正因二位是萧大哥旧部,方有旁人没有的分量。
我不需二位一朝一夕强谏逼王,只需循序渐进、日日浸润、层层离间。
第一,将军在军中稳军心、散战意。暗中告知各级将卒,此战凶险、国本空虚,令全军厌战、避战,让朝野皆知——军心不愿开战。
第二,耶律大人居中朝堂,联合一众持重老臣,日日入宫陈情。细数国库空虚、民生凋敝、灾荒未平之弊,言明联兵之祸、列国叵测之心。
第三,暗中散布流言,挑拨金、蒙猜忌。言金意在吞辽土,蒙意在借道耗辽兵,让辽王心中对盟友生出疑窦、步步疏离。”
段誉目光诚恳,重提旧恩、稳住二人心志:
“当年萧大哥镇守北疆一生,不求争霸,只求辽宋安宁、百姓安居。
二位深受大王知遇提拔大恩,今日护辽民不罹战火、护辽国不陷覆灭,便是承大王遗志、报旧日恩义。”
提及萧峰三字,萧继远眼底骤然泛红,铁血硬汉眉宇狠狠颤动,胸中忠义热血翻涌,压在心底多年的感念与遗憾尽数翻涌上来。
他半生荣辱、一身本事,皆源自南院大王。昔日大王护北疆太平,如今大王已逝,若任由辽王昏聩开战、毁尽北疆安宁,他此生有愧恩义。
当下他重重拱手,身姿如山岳躬身,语气铿锵决绝:
“段皇所言极是!南院大王一生守北疆无战火、百姓无流离。我萧继远身为大王一手提拔的部将,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大辽坠入乱世火海、让大王毕生心血付诸东流。
我愿牵头军中所有旧部,稳军心、散战意,拼死劝谏大王中立,纵使得罪满朝主战权贵,亦在所不辞!”
耶律嵩亦肃然躬身,清俊面容褪去所有温润淡然,神色坚定肃穆:
“我身居朝堂,自当担此重任。此后我串联朝中稳健老臣,日日递进谏言、拆解主战流言、剖析列国祸心,层层瓦解大王贪战之心。
纵使被贬、被斥、疏远闲置,我亦不退半步。不负萧大王知遇之恩,不负大辽万民。”
二人彻底定下心志,甘愿里外配合,助段誉、虚竹分化辽廷、止住战乱。
段誉见二人应允,心中大石落地,沉声再补一句定心之言:
“二位放心。此番行事,我三人全程暗中策应。
朝堂风浪,我等为你遮护;军中变故,婉清可为你暗中肃清。绝不连累二位身家性命、家族老小。”
至此,辽国内线,彻底打通。
一文一武,一内一外,旧部归心、大局已定。
夜风吹拂残垣,夜色深沉如墨。
北疆分化大计,从无稽之谈,化作步步可落的实策。
只待朝堂风起、军心渐散,徐徐动摇辽王心志,彻底斩断四国合纵的北疆臂膀。
辽都上京,秋深霜重。
连日北风卷地,横扫皇城琉璃瓦,漫天寒雾沉沉压落,将整座辽宫锁在一片冷肃死寂之中。天光阴翳,日色淡薄,连往日高悬殿宇的暖阳都隐入厚云,整座皇城透着一股山雨欲来、肃杀浸骨的压抑。
大安殿乃辽廷正殿,白玉丹陛层层叠叠,直通天阙。殿外两侧戈矛森列,铁甲卫士肃立如石雕,纹丝不动,甲叶映着惨淡天光,泛出冰冷森寒的金属光泽。北风穿廊而过,卷动旗幡猎猎狂响,却吹不散殿内凝滞如铁的紧绷气氛。
今日大辽临朝,议事主题唯有一桩——敲定联金、联蒙、联夏,四路合兵,南下瓜分中原大计。
殿内文武分班肃立,武官左列、文官右列,人人蟒袍玉带、铁甲佩刀,却无一人敢私语动静。满朝文武神色各异,或亢奋躁进、或忧心忡忡、或隐忍观望。
以枢密使耶律烈为首的主战派系,立于武官前列。
耶律烈身形肥壮,满脸悍戾,眉眼间尽是贪功嗜利的狂傲。他素来嫉恨萧峰昔日权位,更巴不得乱世起兵、借军功独揽朝权,此刻胸有成竹、面带喜色,只待辽王一纸诏令,便要调遣举国兵马,挥师南征。
朝堂气氛一边倒,主战声浪压盖全场,大半朝臣畏惧权贵、顺势附和,唯有寥寥数名老臣垂首默然,无力相争。
辽王端坐龙椅之上,身着玄色镶金龙袍,面容苍老却眼神贪厉。他双手按在龙椅扶手,指尖微微摩挲,眼底满是扩张疆土、称霸北国的勃勃野心。连日来四方使节频频来朝,许诺共分山河、共享富贵,早已将他心中战火彻底点燃。
“诸卿,”
辽王声音低沉沙哑,回荡空旷大殿,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
“金、蒙、西夏三朝约我共举大义,瓜分宋土,千载难逢之机。朕决意整军南征,诸位以为如何?”
话音落下,主战派瞬间出列。
耶律烈跨步上前,躬身高声,语气激昂亢奋:
“陛下圣明!中原积弱、南疆松弛,正是我大辽崛起之时!四国联军齐出,必能踏破河山、开疆拓土,建万世伟业!臣请陛下即刻下诏,即日发兵,勿失天时!”
一众主战武将紧随其后,纷纷附声请战,殿内一时战意喧嚣,声势滔天。
就在主战声浪鼎沸、大局看似已定之时——
右列文官班中,一道清挺身影缓步出列。
正是耶律嵩。
他身着素色文官锦袍,身姿清直如竹,在满朝躁进贪功之徒中,显得格格不入。眉目温润却神色凛然,步履从容不迫,直面满堂主战汹汹之势,无半分怯退。
他立于殿中,躬身叩拜,声音清亮沉稳,穿透满堂嘈杂:
“陛下,臣有本奏,南征不可行,大辽万万不可入局乱世!”
一语落地,满殿骤然一静。
方才喧嚣鼎沸的朝堂,瞬间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耶律嵩身上,错愕、嘲讽、冷眼、敌视,纷杂而至。
耶律烈脸色瞬间一沉,眼底闪过狠厉杀机。
辽王眉峰骤然紧蹙,面色不悦,沉声道:“耶律嵩,三朝盟约在前,乱世良机在手,你为何独言不可?”
耶律嵩不慌不惧,抬头直视龙颜,字字恳切、句句泣血,层层铺陈辽国危局:
“陛下只看见分土之利,却不见灭国之祸!
近年大辽朝堂内耗不止,吏治废弛,各州秋粮歉收,北地寒霜毁田,民间饥民四散、流民遍野。府库粮草空虚,不足以支撑举国远征半年之久!
且我大辽连年无大战,兵备松弛、军械老旧,仓促募兵、临时整军,兵士未经操练、将卒互不相识,看似百万大军,实则乌合之众!”
他语声愈发沉痛,直指诸国叵测祸心:
“金人性最暴戾,常年觊觎我燕云旧地,今日结盟不过是假意借力。待其吞得中原沃土,转头第一个便会侵吞辽土!
蒙古部族狼子野心,从无信义可言,只可共患难,不可共富贵。他日战事平息,铁骑掉头北上,我大辽北疆首当其冲!
西夏阴猾反复,只会坐观成败、伺机偷利,绝无真心助我大辽!
四国同盟,看似强强联手,实则各怀鬼胎、人人卖辽!”
耶律嵩伏地叩首,声声铿锵:
“臣恳请陛下,暂缓南征、闭关守境、安抚流民、休养生息!中立观望,方是大辽唯一生路!”
这番谏言条理通透、直击要害,字字戳破辽王刻意回避的真相。
殿内不少中立老臣闻言动容,纷纷暗暗点头,心底疑虑骤起。
可主战派岂容大局被破?
耶律烈当即厉声怒斥,步步紧逼:
“一派胡言!耶律嵩!你身为辽臣,不思为国拓土、建功立业,反倒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竟敢妄言亡国、扰乱军心,你是何居心!”
一众主战官员纷纷附议,厉声弹劾,朝堂瞬间再度喧嚣,口诛笔伐尽数压向耶律嵩。
辽王脸色铁青,龙颜大怒,沉声呵斥:“够了!庸言惑众,乱朕军心!耶律嵩,你太过怯懦!”
眼见文臣劝谏即将落败、和派就要被当庭压死,剧情骤然反转!
殿外忽然传来沉稳甲靴踏地之声,由远及近,铿锵有力。
一道高大挺拔的武将身影,身披全套玄铁战甲,腰悬佩刀,带着满身北疆风霜、铁血煞气,大步踏入大安殿中。
正是南疆都统——萧继远!
他一身战甲凛凛,伤痕交错的面容沉肃如寒铁,虎目扫过满朝文武,威压骤然铺满大殿。原本喧嚣吵闹的主战群臣,被这股沙场铁血气势震慑,不由自主纷纷收声后退。
萧继远不顾朝堂礼制,大步踏至殿中,轰然跪地,甲叶相撞铿锵作响。
“陛下!臣,南疆守将萧继远,携全军边军心声,冒死进谏!”
辽王一怔:“你镇守南疆,不在军中整备,入朝何事?”
萧继远抬头,目光灼灼,声震殿宇,开启武将死谏:
“臣连日整训边军,洞悉全军军心!我大辽军心厌战、兵无战意!
如今边军将士,多是农家子弟,家中尚有老小待养。人人皆知,此战非保家卫国,只为君王贪功争霸。无人愿远赴南疆抛尸、无人愿为君王私欲葬送性命!
军中流言四起、兵心浮动,强行逼战,只怕未及南下,军中先生哗变!”
此言一出,满堂巨震!
这是第一层大反转:文臣谏国策之危,武将谏军心之崩。
朝堂众人只知备战喧嚣,却无人知晓军中早已暗流汹涌。
萧继远继续沉声进言,字字泣血:
“再者!臣驻守边境多年,深知列国虚实!
金国主力尽出南下,看似强盛,实则后方空虚,其心根本不在合盟,而在趁机吞并我辽南边境数城!
蒙古集结铁骑,名为联兵,实则借道辽境,意在顺势蚕食北疆草原千里沃土!
所谓盟约,是借我大辽兵马为先锋、替他们挡炮火、耗国力!
我大辽出兵,是为人作嫁、自取灭亡!”
耶律烈脸色煞白,厉声急喝:“一派胡言!挑拨诸国盟约,罪该万死!”
可话音刚落,第二层终极反转骤然炸场!
殿外内侍匆匆奔入大殿,跪地急报:
“启禀陛下!边境急报!
金军悄然屯兵辽南边境,无故越界布防!
蒙古轻骑潜入北疆草滩,劫掠辽部牧民、抢占水草营地!
两国名为结盟,实则已然暗中侵我辽土!”
一纸急报,彻底击碎满朝幻想!
满堂文武瞬间死寂,人人瞠目结舌、心神俱震。
方才还坚定不移、满心幻想着瓜分天下的主战群臣,瞬间脸色发白、心神大乱。
原来耶律嵩、萧继远所言句句属实!
所谓四国同盟,根本就是一场针对辽国的吞并圈套!
辽王端坐龙椅,身躯骤然一僵。
方才满脸亢奋、志在天下的野心,瞬间被一盆冰水从头浇落。
他指尖死死攥紧龙椅扶手,指节泛白,面色阴晴剧变,青一阵、沉一阵、寒一阵。眼底的狂热贪功,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疑、忌惮、后怕、震怒。
可纵然心知不妙,他心底依旧残存一丝帝王不甘——坐拥大辽万里北疆,若错失乱世之机,终生再无争霸问鼎之日。
就在辽王进退两难、迟疑不决、大局悬于一线之际。
大殿侧门,两道身影缓步从容走入。
一人青衫温润,眉目渊静,自带山河帝王的沉敛气度,正是段誉。
一人素僧无尘,眉目悲悯静定,一身从容大宗主风骨,正是虚竹。
二人不惊不躁,缓步踏入殿中,无视满朝文武瞩目,从容立在丹陛之下。
满殿哗然,卫士欲上前拦阻,却被段誉淡淡一眼止住。
段誉抬眸平视龙椅,不卑不亢,声线清朗稳重,穿透死寂大殿:
“辽王陛下,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辽王瞳孔骤缩,身躯猛地一震,神色瞬间剧变,震惊、忌惮、狼狈、复杂尽数涌上眉眼。
他认得这两张脸。
当年雁门关乱石坡,终生难忘!
段誉继续开口,语气平和,却字字如重锤落心,缓缓掀开尘封旧诺:
“陛下可还记得,昔年雁门关外,乱石危坡?
彼时陛下亲率辽军南下,意欲侵宋,半路被我大哥萧峰拦下。我与二弟虚竹,当时便立在乱石山头,亲眼见证——大哥单枪匹马,震溃数万辽军,将陛下生擒于乱岩之间。”
一语落地,满殿文武尽皆屏息。
这段旧事,是辽王一生最深、最不敢触碰的耻辱心魔。
段誉目光沉静,不急不缓,细细复述当年场景,句句戳中辽王心底:
“彼时陛下刀兵被夺、身陷重围、进退无路,三军主帅被擒,数万辽军军心尽溃。
大哥萧峰心存两国苍生,不愿见南北血染、百姓流离,未曾伤你性命,只当众逼你立誓——终你一生,永不主动兴兵侵宋,永不妄启南北战祸。
陛下当年亲口应允,指天为誓,金石为诺,响彻雁门山谷。”
虚竹适时微微抬眸,僧音沉静悲悯,补叙一句真相:
“我当日就在身侧,亲耳听闻、亲眼见证。大王立誓,字字分明,天地可鉴。”
龙椅之上,辽王面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尘封多年的血色回忆轰然翻涌而上——
乱石嶙峋、狂风卷沙,萧峰一身黑衣凛立,如天神镇场。
自己身为大辽君王、手握万军,却被一人震慑、生擒束手。
刀落颈前、命悬一线,屈辱、惊惧、无力,层层压心。
那句永不侵宋的誓言,是他绝境求生的许诺,也是多年压在心头的枷锁。
多年太平,他渐渐淡忘敬畏、淡忘誓言,只记得北疆辽阔、兵马强盛,贪念再起、野心复燃。
如今被二人当面缓缓道破,旧事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段誉语声不厉,却句句诛心,直击君王本心:
“大哥在世,以一人威名镇你北疆数十年,保南北太平、辽民安稳。
如今大哥仙逝,无人制衡,陛下便欲背弃旧誓、重启战端、趁乱逐利。
可陛下心中自知——当年你非心善止戈,是无力争锋、被迫立誓!
大辽的强盛,是太平养出来的;不是战乱打出来的。
当年你兵败受擒,足见你一朝国力、军心,本就不足以碾压中原。
今日你贸然入局四国混战,背弃旧诺、轻启战火,一旦大败,愧对苍生、愧对旧誓、愧对当年饶你性命的萧大王!
纵使侥幸小胜,背誓失德、失信天下,大辽从此再无信义、再无安稳!”
这番话,不骂、不逼、不斥,却比万千谏言更诛心。
字字揭开辽王忘本、背誓、贪利、负恩的私心。
辽王胸口剧烈起伏,面容红白交替,羞惭、后怕、清醒、敬畏,层层交织翻涌。
他低头看着自己双手,指尖微颤。
年少争霸的狂妄、中年乱世的贪念、被生擒受缚的屈辱、立誓保民的初心,尽数交织撕扯。
他终于彻底清醒。
萧峰在世,镇得住他的野心;
萧峰虽死,当年雁门旧誓、乱石惊魂,依旧镇得住大辽国运!
若是今日一意孤行,背弃誓言、卷入乱战,轻则国损民疲,重则举国倾覆、贻笑天下!
良久,辽王长长闭眸,再睁开时,眼底所有贪战野心、争霸妄念,尽数熄灭,只剩深沉冷静与彻底决绝。
他声音低沉、字字郑重,响彻整座大安殿:
“朕……险些一念之差,误国误民!”
他站起身,龙袍肃然,俯瞰满朝文武,终下定乾坤定论:
“传朕旨意!
大辽即刻收兵止战,全军归营,严守边境,再不参与四国合盟!
闭关休养生息,安抚流民、稳固国本。自今日起,大辽中立不偏、按兵不动、静观天下变局!昔日雁门之誓,朕今日再认一次——此生不轻战、不侵邻、不祸苍生!”
一语落定,满朝震动,再无一人敢言主战。
耶律烈浑身瘫软、面如死灰,再无半分气焰。
耶律嵩、萧继远双双伏地叩拜,心中大石彻底落地,眉眼间尽是释然安稳。
北风穿殿,吹散满堂躁气,沉雾渐开,天光终于透过云层,浅浅落满皇城大殿。
段誉与虚竹对视一眼,眸底皆是淡然笃定。
多年旧誓,终镇北疆乱世之心。
四国合纵最强一环,彻底崩解。
棋局已定。
下一站,西夏。
辽王一纸中立诏令颁行上京,不过三日光景,整座辽国朝野风气彻底焕然一新。
此前举国沸沸扬扬的南征战意、喧嚣躁动尽数烟消云散。北疆边关屯驻的大军次第拔营归营,卸甲休整;各地仓促征募的乡勇民兵尽数遣散归田;朝堂之上,主战派气焰一落千丈,耶律烈一众佞臣锐气尽敛,终日缄口避事,再不敢妄谈开战、蛊惑君王。
曾经紧绷如弦的辽国,骤然卸下战备重负,归于休养生息的安稳。
深秋辽原,长风渐柔,寒霜不似往日凛冽。旷野之上,操练杀伐的呐喊不复听闻,只剩牧民放牧、牛羊漫坡的安然景象。市井恢复烟火,百姓不再惶惶避乱,街巷往来从容,终有乱世之中难得的太平气象。
耶律嵩入主中枢,协助辽王整顿吏治、清查府库、安抚流民;萧继远镇守南疆边关,严明军纪、固守隘口,严守中立底线,不越边境寸土,不扰邻国分毫。一文一武内外辅政,辽廷政局愈发清明,国本日渐稳固。
段誉、虚竹、木婉清三人并未即刻离去,暂居上京僻静客栈,冷眼静观北疆局势变幻。
暮色临窗,烛火轻摇。
三人围坐案前,复盘整盘棋局,神色从容笃定。
虚竹指尖轻抵石案,眉目静定,缓缓开口:
“辽局已定,北疆锁安。萧大哥旧恩终未白费,文武旧臣同心辅政,加之雁门旧誓震醒辽王,四国合纵最关键的一环,已然彻底断裂。”
段誉颔首,眸色深沉,望着窗外辽都暮色,缓缓道:
“辽国本就外强中干,此番中立,看似是自保求生,实则彻底打乱了金、蒙、西夏的全盘谋划。联军少一北疆强援,声势折损过半,彼此暗藏的猜忌与私心,必会彻底浮出水面。”
木婉清静坐一侧,凤眸清亮,思路锐利通透:
“诸国结盟,本就是利聚而来、利尽而散。辽国按兵不动,不肯为人嫁衣,其余三国必定互相猜忌、彼此提防,联盟裂隙只在朝夕。”
果不其然,不出五日,北疆密报接连传入上京,亦落入三人耳中。
最先躁动的便是金国。
金廷得知辽国断然中立、拒不参战,顿时满朝震怒。金国君臣本恃兵强马壮,算计着借辽国北疆兵力牵制侧翼、消耗战力,自己主力直插中原腹地,坐收最大战果。没曾想辽国骤然抽身、闭门观望,瞬间让金国陷入孤军前行的险境。
金帝勃然大怒,当庭痛斥辽王背盟失信、首鼠两端,直言辽国暗藏私心,意图坐观金蒙血战、事后渔利。更有金国重臣上书,直言辽人与蒙古暗通款曲,刻意弃盟,欲联手瓜分战后北疆疆土。
猜忌一旦生根,便疯狂蔓延。
金国即刻下令,原本屯驻辽南边境的大军不再按盟约待命,反倒步步前移,抢占原本约定共守的边境要塞,暗中修筑工事、囤积粮草,隐隐对辽境摆出戒备威慑之势。
而蒙古的反应,更是阴冷深沉。蒙古可汗雄才大略,心性狠戾多疑,早已看透诸国制衡的本质。他并未如金国一般当庭暴怒、口出恶言,只是沉默数日,悄然调兵。
蒙古北疆铁骑尽数后撤百里,表面是避开关隘、不与辽金生隙,实则悄然收缩兵力、整合精锐,既不再信任辽国,亦深深忌惮金国。蒙古庭臣私下议论,认定辽、金、夏皆各怀鬼胎,所谓合纵伐宋,不过是一场互相算计的闹剧。
自此,金、蒙两大最强势力,彻底心生嫌隙、互不信任。
昔日铁板一块的四国联军,外框虽在,内里已然千疮百孔、分崩离析。金国防蒙古背刺,蒙古惧金国独大,两国互相牵制、不敢贸然进兵,原本一触即发的天下大战,硬生生被辽局中立拖住,陷入僵局。
消息传回客栈,三人听闻,皆神色淡然,尽在预料之中。
段誉指尖轻点案面,语声沉稳:
“这便是纵横分化之效。一国立中立,四国破同盟,不费一兵一卒,便拆解天下危局。如今金蒙互生嫌隙,彼此掣肘,无力大举南侵,天下至暗的兵戈浩劫,已然暂缓大半。”
虚竹微微合掌,悲悯轻声:
“能暂缓战火、保全万民,便是最大善果。辽局既定,北疆无忧,你我下一步,当奔赴西夏。”
提及西夏,殿内气氛微凝。
木婉清眸光一凛,腰间刀柄微触指尖,沉声说道:
“西夏与辽国截然不同。辽王虽贪功短视,却重诺、知惧、尚存底线,朝中亦有忠良旧臣可借力。西夏王室阴狡怯懦、反复无常,唯利是图、毫无信义,最难教化、最难安抚。”
段誉神色敛去从容,添了几分审慎凝重,缓缓梳理对策:
“正因西夏国小兵弱、根基浅薄,又惯于墙头观望,才需恩威并施、软硬相济。
此番西行,我们不施大战、不兴杀伐。先遣善意、许以通商睦邻之利,安其贪心、稳其躁动;若西夏王室仍执迷不悟、妄图依附金蒙作乱,我们便施以雷霆震慑,直击其软肋,令其深知妄动之祸,彻底锁死西线战乱隐患。”
虚竹点头附和,沉声道:
“西夏紧邻缥缈峰,乃是我灵鹫宫肘腋之患。此番前往,既要分化其与金蒙的盟约,也要彻底肃清西北隐患,保灵鹫、保南疆再无西线之忧。”
三人议定行程,即刻收拾行装。
无需大队随行,依旧轻装简从。段誉布衣隐君容,虚竹僧衣敛宗师气,木婉清劲装束锋芒,三人低调隐秘,避开辽廷朝野瞩目,待夜色深沉,便悄然离开辽都上京,策马向西,奔赴西夏疆土。
一路西行,风物渐变。
褪去辽原的苍茫旷野,沿途渐见戈壁荒滩、黄沙漫地,山势嶙峋陡峭,草木稀疏萧瑟。辽境的辽阔黯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西北边塞的荒芜苍凉、肃杀冷寂。
越靠近西夏边境,氛围越是诡异压抑。
官道萧条、行人稀少,市井冷清寥落,不见烟火生机。边关戍卒神色紧绷、戒备森严,盘查往来行人严苛至极,隐隐透着一股风雨欲来的诡谲气息。
沿途所见西夏军民,皆是神色惶恐、步履匆匆,似有大事将临。
三人策马缓行,静观异象,心底皆生警惕。
原本预想的西夏,不过是狡诈怯懦、伺机投机的小国,可眼前全境紧绷、暗流涌动的态势,远超预估。
夜色降临,三人寻边关一座荒僻驿站落脚,准备休整一夜,明日进入西夏王庭腹地。
夜半更深,万籁俱寂。
木婉清警觉未歇,静坐窗前守夜,忽然眸色骤冷,低声开口:
“不对劲。”
段誉、虚竹闻声起身,目光骤凝。
窗外夜风萧瑟,寂静无声,看似毫无异样。
可木婉清耳力敏锐、久经江湖凶险,早已捕捉到蛛丝马迹:
“驿站四周,暗藏十余道隐匿气息,皆是顶尖高手,潜行无声、合围而来。绝非西夏普通守军、江湖散人。”
虚竹眉头微蹙,沉声道:
“我们行踪极为隐秘,离辽都一路低调,无人尾随窥探,何人会在此地设伏?”
段誉立在窗前,望着漆黑无边的西夏夜色,眸底骤然掠过一丝深寒,心中猛地生出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金蒙裂隙初生,辽局安稳已定,本该顺势瓦解西夏、彻底平定天下乱局。
可谁也未曾料到——
西夏境内,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一场针对三人的绝杀危局,正悄然等候多时。
晚风卷沙,叩打窗棂,沙沙作响。
西北荒漠的夜色之中,杀机沉沉,暗潮汹涌。
西夏之行的怀柔震慑之计,尚未开启,生死凶险,已然先行降临。
西夏边境,夜半荒驿。
大漠夜风卷着细沙,狠狠拍击破旧驿馆木窗,发出沉闷沙哑的噼啪声响。四野戈壁茫茫,无人烟、无灯火,漆黑夜幕倒扣大地,连星月都被厚沙乌云尽数遮蔽,死寂得令人心头发寒。
这座边关荒驿年久失修,院墙斑驳坍塌,梁柱朽旧,孤零零立在戈壁古道旁,周遭尽是枯沙乱草、嶙峋怪石,最是适合隐匿埋伏、杀人灭口。
屋内烛火摇曳不定,光影忽明忽暗,将三人沉凝的面容映得明暗交错
木婉清伫立窗前,身姿如紧绷的青竹,一双凤眸锐利如鹰,穿透沉沉夜色。她自幼行走江湖,擅辨气息、知凶险、察暗机,方才刹那间的微弱气流浮动、草茎微颤,尽数落入眼底。
“来人皆是高手,隐匿之术登峰造极,绝非西夏边境守军,也非寻常江湖匪类。”
她声线压得极低,清冷中带着肃杀,指尖已然轻轻扣住腰间修罗刀柄,指节微凝,蓄势待发:“气息沉敛、进退有度、合围有序,是受过严苛统训的死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