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母，您好。”
“酌棠，今天请你过来，是想送你一件礼物。”薛宴辞将三张「美国永久居民卡」摊在茶桌上的那一刻，沈酌棠神色慌张，一双手在桌下绞成了麻花。
薛宴辞不喜欢自己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从叶嘉盛第一次带自己到叶家开始，他的妈妈薛宴辞就不喜欢自己。
沈酌棠都知道。
五个月又十一天，今天是第七次见面，薛宴辞依旧保持着前六次见面时的态度，傲慢、淡漠、疏离。
她对叶嘉硕的女朋友madeleine很热情，对叶嘉念的男朋友Edward很和蔼。唯独不喜欢自己，至于是什么原因，自己是知道的，尽管叶嘉盛解释过很多次，说他的母亲不是这样的人，可此时这一幕，不就证明他的母亲，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吗？
沈酌棠在心里默想一遍这些事，随后将目光从三张「美国永久居民卡」上移开，挺直脊背，骄傲地抬起头，“伯母，我和叶嘉盛在一起两年半，我从没有想过这件事，我的父母也没有想过这件事。”
“没事儿。”薛宴辞摆摆手，端起面前的热茶轻抿一口，和颜悦色，扬起嘴角，“送你的一份礼物而已，别想那么多。”
一份礼物？
沈酌棠父母七年的努力，沈酌棠自己三年又三个月的努力，在薛宴辞眼里，仅仅只是一份礼物，而已。
“伯母，很抱歉。这份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下。”
“我和我的父母虽然还没有拿到永居，但我们的生活还不错，在医疗各个方面都没有问题，关于养老，也有足够的准备。”
薛宴辞没有理会沈酌棠义正严辞的拒绝和解释，面无表情的告诫她一句，“现在已经办完登记且公示了，你可以自己去移民局注销。但我要提醒你一句，注销之后，你和你的父母会进黑名单，这辈子就别再想永居的事了。”
五个月又十一天过去，沈酌棠仍旧记得第一次同叶嘉盛前来叶家拜访时的情景。
薛宴辞光着脚在后厅将秋千荡的老高，所有的窗户都大敞着，她穿一袭桃红色的长裙，落肩长卷发，高贵、优雅、美丽、一点儿尘气都没沾上身。
那时候沈酌棠以为坐在秋千上的人，是叶嘉盛口中的姐姐，叶嘉念。直到叶嘉盛介绍说这是他的母亲薛宴辞时，沈酌棠才尴尬地问候一句，“伯母，您好。”
“路老师，抱我。”薛宴辞的声音很好听，特别软，也特别媚，就和叶嘉盛唱粤语歌时一样。
坐在沙发上的年轻男人放下文件，起身的那一刻，沈酌棠根据薛宴辞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判断出，此时朝她走过来的是叶嘉盛的父亲，叶知行。
“伯父，您好。”
叶嘉盛的父亲叶知行和叶嘉盛的母亲薛宴辞一样，都没有理会这声问好，甚至都没有看一眼站在叶嘉盛身旁的沈酌棠，连视若无睹都算不上。
就这样，一场非常不正式的会面让沈酌棠倍感冷落，她认为自己在叶家，没有受到任何重视，甚至连最基本的尊重也没有。她也一样认为，薛宴辞、叶知行，会是很难相处的人。
但那时看着叶嘉盛的父亲抱着叶嘉盛的母亲从后厅出来，放她到沙发上，拿了袜子给她穿好，又拿了羊绒毯子将她裹起来抱进怀里亲了亲额头的场面，沈酌棠是真的羡慕，也是真的喜欢。
叶嘉盛父母的感情，真的很好。
他的妈妈随时都会朝他的爸爸撒娇，要拥抱，要接吻；他的爸爸会给他的妈妈喂饭，会假装生气要求对方多吃几口牛肉；最重要的是，这一切都是那么地自然，就像是他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伯母，您送我这个礼物，是有其他事情吗？”沈酌棠不安地问一句。
早晨六点沈酌棠刚出公寓门，就被拦下了。叶家司机说叶太太请她到波士顿一趟，有份礼物想亲自送给她，有一些事情也想亲自问一问。
最重要的是，车里准备了早点，是很温热的一碗鱼片粥。叶家司机每一次赶早从纽约接叶嘉盛回家时，都会准备这碗粥。
沈酌棠原以为薛宴辞要接纳自己了，要同意自己和叶嘉盛的事情了，可竟然是这样一份礼物，她再一次坚定地认为，叶家、薛宴辞，根本就不会尊重自己，也从未尊重过自己。
“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就是想问问，你和叶嘉盛，进行到哪一步了。”
叶嘉盛和沈酌棠同居这件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纽约哥伦布大道公寓的租金还是叶知行帮儿子出的，叶家每个月也会定期给叶嘉盛发生活费，他的姐姐、哥哥也都会偷偷给他零花钱，这些事，沈酌棠心里清楚。
但她也没有多拿多占一分一毫，每次到叶家拜访，也都有买礼物，平常的水电、日用也都是她出的。
虽然这些远不抵公寓租金，但沈酌棠也已经在努力实习，努力工作了，她一早就考虑好了退路，若是叶家最终都不会接纳自己，叶嘉盛也提出分手后，她会将这五个月又十一天的租金都返还给叶家的。
而且沈酌棠并不愿意租住在这么好的地方，只是因为叶嘉盛是很娇贵的一个人，他对生活质量要求特别高，每次住酒店，环境稍微差一点儿，他都会睡不着觉。
所以当叶嘉盛提出要住在哥伦布大道的时候，沈酌棠一秒都没犹豫，拿起手机打了中介电话，特意选了一套楼上楼下都空着的房子，就为了叶嘉盛在家住的时候，能舒服一些，舒适一些，也能好好地休息一晚上，他真的太忙了，也太累了。
“我和叶嘉盛一直都是分房睡。”
“那你们俩还挺无趣的。”
沈酌棠有点儿听不明白薛宴辞的意思了，难道她希望叶嘉盛和自己同睡在一张床上吗？还是说，她想用这件事情来贬低自己的出身，来嘲笑自己不该痴心妄想以此来博得嫁入叶家的机会？
薛宴辞这个名字，薛宴辞这个人。
沈酌棠在第一次拜访结束后，就上网搜过她的信息了，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但她心里清楚，叶家并不只是个简单的商人家族，薛宴辞也并非只是个漂亮的，富有的家庭主妇。
“伯母，如果您没有其他事情，我先走了。我今天是请假过来的，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我和嘉盛的事情，我没有要放弃的打算，但如果叶嘉盛想放弃了，我也会尊重他的想法，同意和他分开。”
薛宴辞依旧半靠在椅子上，毫不理会沈酌棠想要离开的态度，径直问话，“那你们两个同居干吗？只拥抱、接吻？就这些吗？”
“就这些。”
“叶嘉盛的吻技好吗？”
沈酌棠微微抬起下颌，仔细看一眼坐在对面的，叶嘉盛的母亲，薛宴辞。她比上次在达勒姆见面时，更年轻一些了，而且漂亮了许多，尤其是头发，更有光泽了，就像是锦缎一般倾泻在肩头。
薛宴辞保养得很好，一堆美容科技放在她脸上，确实不显老态，也不显疲态，更别提她是个按斤按两吃饭的人了。严格的蛋白质、碳水摄入，三天一次的上门全身护肤，造就出这样一副皮囊，沈酌棠并不惊讶。作为律师，她也不是没为这种女人打过离婚官司。
可薛宴辞和那些打离婚官司的女人很不一样，她除了有一副漂亮的皮囊外，她还有高高在上的权贵态势，看不透，摸不着。
“酌棠，别在心里说我的坏话。”
薛宴辞简简单单一句话，便将沈酌棠吓到收回视线，只顾上答话，“伯母，叶嘉盛的吻技很好，我很喜欢。我给他的回应，他说他也很喜欢。”
哪怕再过两百年，自己也不会是薛宴辞的对手，这一点儿，沈酌棠心里明白。所有人的思想在薛宴辞面前，都是赤裸的，谁也别想对她有所隐瞒，也别想说她一句坏话。
“所以你们两个三十岁的年轻人，谈了三年多的恋爱，就没一点儿深入吗？”
“我和嘉盛同居的第七个月，我提过。但他说，想先取得双方父母的同意。后面的日子里，嘉盛工作很忙，我们每周也只能见一次面，我去新泽西，或是他来纽约，单程要两个小时，来回往返一次要五个小时，我不想嘉盛把时间都浪费在路上，我更不想他长时间开车，很危险。”
薛宴辞有点儿羡慕自己这个傻儿子了，在心底偷笑一声，“你父母同意了吗？”
“同意了。”
深酌棠的父母是在她大学一年级的第二学期来的美国，很快就找到了工作，具体是做什么的，薛宴辞忘了。当初路知行仔细调查过这一家人，最后只得出两个字，本分。
叶嘉盛是个笨蛋，沈酌棠也是个笨蛋，路知行挺满意这场婚事的，他认为两个笨蛋在一起，会很纯粹，也会很有趣。但薛宴辞，就是单纯地想八卦，想看热闹。
“酌棠，你有想过到新泽西工作吗？”
“没有。”沈酌棠拒绝了，言辞恳切，“伯母，我可以开车，我也可以搭乘火车、pAth列车去看嘉盛。但如果让我为了叶嘉盛换一份工作，我做不到。”
“为什么？”薛宴辞有点儿好奇，也有点儿明白叶嘉盛为什么会喜欢沈酌棠了。
这傻儿子和他的傻父亲路知行一个性格，就知道喜欢些有主意，倔脾气的姑娘，就知道给自己上难度，真够笨的。
远不如叶嘉念、叶嘉硕在感情这件事上的聪明才智，他们只会给对方上难度，从不给自己找事，也从不降低自己的身段。
“一是我在纽约的工作，是好不容易才面试到的，我不想中途放弃；二是嘉盛他并不需要时时刻刻和我待在一起，他的心是两份的，一份装着他的爸爸、妈妈姐姐和二哥，另一份才装着我。”
“棠棠，这一点，你想错了。”
沈酌棠有些愣住了，薛宴辞管自己叫「棠棠」？这个世界上称呼自己「棠棠」的人，只有叶嘉盛。自己的父母是管自己叫「甜甜」的。
所以，薛宴辞，叶嘉盛的母亲，她是认可自己了吗？
“叶嘉盛需要的是，时时刻刻和家里人待在一起。”薛宴辞嘴角上扬，眼神柔和，“棠棠，你和叶嘉盛的事情，到此结束了，我同意你们两个人同居。”
“但是我想问一些你的家庭情况和父母的情况，以及你对自己以后的安排……”
“妈！我爸呢？”
沈酌棠应声望去，是叶嘉硕，随后起身问候一句，“二哥好。”
“我们小嘉盛的女朋友来了啊，快坐，别这么拘谨。”叶嘉硕笑着同沈酌棠寒暄一句，随后向茶桌对面走去，弯腰曲背抱抱坐在椅子上的薛宴辞，“妈妈，我爸爸呢？”
“爸爸不想见你。”
叶嘉硕端起妈妈薛宴辞的茶杯大喝一口，“爸爸现在这么神的吗？都能预测到我来？”
“叶嘉硕，你都多大了？能不能不要一遇到事，就只知道回家找爸爸？”
薛宴辞又给儿子晾了两杯茶，这要是被路知行看见他这副没规矩的样子，叶嘉硕今天非得挨顿教训，搞不好还得到祠堂罚跪。
“妈，爸爸是你的人，这不假，但他也是我爸爸，您不能总霸占着他，不让我和爸爸见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