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七年十二月六日清晨,记朝治下湖北区南桂城。
气温在昨夜后半夜骤降至零下二十二度。这是南桂城建城以来罕见的低温。湿度依旧维持在百分之八十,湿冷空气如冰针般刺入骨髓,连最耐寒的居民也不敢轻易外出。城中的水井已完全封冻,井口结着厚厚的冰盖,需要烧开水浇化才能取水。
大雪未停,反而转为更加猛烈的暴雪。雪片不再是轻柔飘落,而是被狂风裹挟着,以近乎水平的角度抽打一切。能见度进一步恶化,原本的雪雾在持续不断的雪球撞击和暴雪加持下,演变为真正的超级大雾。
这种雾并非水汽凝结,而是无数细微雪尘悬浮空中形成的固态雾霾。颗粒极细,能长时间悬浮,即使无风也不沉降。城中的灯笼在雾中化作一团团朦胧的光晕,三丈外便难以辨物。
街道积雪已达膝盖深度。部分低洼处,积雪甚至齐腰。房屋屋顶被厚厚的雪层覆盖,有些老旧房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城中几处牌坊因积雪过重,出现裂痕。
更可怕的是,滚雪球灾害在持续加剧。
清晨第一声巨响发生在辰时三刻。
一个直径超过二十五米的巨型雪球从北面丘陵滚下,以惊人的速度撞向南桂城北墙。这不是自然形成的单个雪球,而是三个大雪球在滚动过程中合并而成的庞然大物。它裹挟了沿途的灌木、碎石、甚至小型树木,重量难以估算。
“轰——!!!”
撞击声如闷雷滚过全城。城墙剧烈震动,墙垛上的积雪簌簌落下。雪球在撞击中碎裂,但巨大的动能传递给了城墙。北墙三处墙垛出现裂痕,虽未倒塌,但已岌岌可危。
守城士兵被震得东倒西歪。有人惊恐地发现,雪球碎裂后,大量雪块和雪尘越过城墙,如瀑布般倾泻入城内。这些雪块小的如拳,大的如磨盘,砸在民房屋顶、街道、庭院中。
“注意躲避——!”军官的喊声在风雪中嘶哑。
但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一个时辰内,又发生了两次同等规模的撞击。
第二个雪球直径约二十三米,撞在西北角。第三个稍小,但也有二十米,撞在正北墙。
撞击间隔越来越短。士兵们惊恐地发现,雪球的平均体积正在迅速增大。最初袭击的雪球多在两到三米直径,后来增至五到八米,现在已普遍超过十米,最大的达到二十五米。
滚雪球效应在这一刻展现出恐怖的威力。南桂城周边丘陵地带的积雪,在狂风和坡度作用下,不断形成雪球。这些雪球在向下滚动过程中,互相碰撞、合并、裹挟更多积雪,体积如滚雪球般增长——这个词此刻有了字面意义上的恐怖含义。
城墙承受着持续不断的撞击。虽然巨石垒砌的墙体暂时没有倒塌危险,但墙垛、女墙、了望台等附属结构已多处受损。
更麻烦的是防御设施。
南桂城在城墙顶部和底部都设置了抗撞击网——这是为防御敌军攻城器械设计的。网由粗麻绳编织,浸过桐油,坚韧耐用。通常的攻城槌、冲车,最大不过三四米,这些网足以缓冲甚至阻拦。
但面对直径超过二十米的雪球,这些网如同蛛丝。
“网破了——!西段三号网完全撕裂!”士兵的喊声带着绝望。
军官冲过去查看。粗麻绳编织的抗撞击网被雪球硬生生扯断,网绳散落一地,有些还挂在墙垛上,在风中飘荡如破布。
“补网!快补网!”军官下令。
士兵们抬出备用网,但在暴雪和大雾中作业极其困难。能见度不足十米,狂风吹得人站不稳,低温让手指僵硬不听使唤。两个士兵试图固定新网时,差点被风吹下城墙。
“用橄榄!”有人想起仓库里的橄榄——这不是吃的橄榄,而是一种带铁刺的防御器械,形如橄榄,撒在城墙下能阻碍敌军行动。
士兵们将橄榄撒在城墙外侧,希望这些铁刺能刺破雪球,减缓其滚动速度。但效果微乎其微。雪球体积太大,橄榄被裹挟进去,反而增加了雪球的破坏力。
公子田训站在城墙指挥台上,脸色铁青。他彻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裘皮披风上结了一层冰霜。
“统计伤亡!检查粮仓!加固所有薄弱点!”他的命令一个接一个。
但他心中清楚,南桂城的士兵面临着一个他们从未遇到过的问题:这不是敌军袭击。
南桂城位于湖北区腹地,远离所有边境。北面的陕西区、山西区、河北区、辽宁区才是边境防线;西面的四川区、南面的广西区也承担边防任务。湖北区作为内陆区域,承平日久,南桂城的士兵主要职责是维持城内秩序、缉捕盗贼、处理民间纠纷。
他们熟悉如何盘查行人、如何调解斗殴、如何追捕逃犯。但他们从未经历过攻城战,更别说这种天灾式的雪球袭击。
“长官,雪球又从北坡滚下来了!至少五个,都在十米以上!”了望兵嘶声报告——其实了望塔在雾中已形同虚设,他是听到声音判断的。
公子田训咬牙:“弓箭手准备——不,弓箭没用。投石机!用投石机发射碎石,在雪球滚到半路时击碎它们!”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但投石机操作复杂,瞄准困难,在能见度如此低的情况下,命中率可想而知。
士兵们慌乱地操作投石机。第一发射偏了,碎石落在雪球前方十丈处。第二发射晚了,雪球已接近城墙。第三发……根本没有第三发的时间,雪球已撞上城墙。
“轰!”
又一次撞击。这一次,一段墙垛终于支撑不住,坍塌下来。碎石和积雪混合着坠下城墙,砸在城内街道上,幸好下面无人。
公子田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然后他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重新组织防线!”他的声音穿透风雪,“第一队,继续操作投石机,提前预判雪球路线!第二队,加固城墙,用木桩支撑薄弱处!第三队,在城内设置第二道防线,用沙袋、木栅栏,防止雪块砸伤百姓!”
“第四队,”他顿了顿,“征用所有民间雪橇、推车,组成快速救援队。哪里被砸,立刻去救!”
士兵们被他的镇定感染,重新行动起来。虽然依旧慌乱,但至少有了方向。
而在城内,救援工作也在极端困难中进行。
超级大雾让能见度降至不足十米。走在街道上,只能看清前方两三个房屋的距离。灯笼的光在雾中晕开,形成一团团模糊的光圈,反而更影响视线。
居民们开始自救。邻里互相帮助,清理屋顶积雪,加固房屋。青壮年自发组成小队,在街区巡逻,发现险情立刻处理。
但真正的救援主力,仍是那些有组织的人员。
心氏已连续工作七个时辰。
从昨日雪灾加剧开始,她就几乎没有停歇。铁制雪橇绑在脚上,她在能见度极低的街道中穿梭,速度始终保持在每秒二十到三十米之间。这是一个惊人的数字——在平地上或许不算什么,但在积雪齐膝、障碍遍地、大雾弥漫的城中街道,这速度如同鬼魅。
她不敢停。
每一次停下喝水、喘息、短暂休息,脑海中就会出现那些尚未被救出的百姓的面孔——也许只是想象,但无比真实。那个被困在塌房下的老人,那个与父母失散在雾中哭泣的孩童,那个因冻伤需要立刻救治的妇人……
“停下来,就意味着他们可能死。”这是她对自己的告诫。
于是她不停。雪橇在雪地上划出尖锐的嘶鸣,身影在雾中化作一道蓝色的残影。发现受困者,迅速施救;重伤者制作担架拖行,轻伤者直接背起;指引迷路者前往取暖点,协助士兵清理堵塞街道。
平均每秒二十五米的速度,让她能在极短时间内覆盖大片区域。其他救援人员需要两刻钟才能走完的街区,她半刻钟就能往返一趟。
有士兵看到她从雾中冲出,又消失在雾中,忍不住喃喃:“这姑娘……是铁打的吗?”
心氏听到了,但没有回应。她不是铁打的,她也会累。长时间高速滑行对体力消耗极大,尤其是还要背负伤者、拖拽担架。她的手臂酸痛,双腿发麻,呼吸在低温中化作急促的白气。
但她强迫自己继续。因为每多救一个人,就可能多活一个人。
在城西一处半塌的民房前,她发现了一家三口。房屋被雪块砸塌一角,夫妻俩用身体护着年幼的孩子,困在残垣断壁中。丈夫腿部被压,已无法移动。
心氏迅速评估情况。她解下雪橇,徒手清理堵塞入口的碎木和积雪。手指冻得通红,被木刺划破也浑然不觉。清理出通道后,她先抱出孩子——孩子冻得嘴唇发紫,但还有呼吸。然后是妻子。最后是丈夫,他的腿伤需要担架。
她从附近找来门板,制成简易担架,将丈夫固定在上面。然后重新绑好雪橇,用绳索拖着担架滑行。速度降到每秒十五米左右,但依然比其他救援方式快得多。
到达最近的救治点时,救治人员接过伤者,惊讶地看着她:“姑娘,你这是第几趟了?”
心氏摇摇头,没说话,转身又滑入雾中。
她不敢记数。因为一旦开始计数,就会知道自己救了多少人,也会知道自己还有多少人没救。前者可能让她满足而懈怠,后者可能让她绝望而放弃。
所以她只做一件事:看到需要帮助的,就去帮;听到呼救声,就去救。不停,不想,不计数。
时间在救援中流逝。辰时、巳时、午时……她连续滑行了七个时辰,中间只短暂停下喝过两次水,吃过半块冻硬的干粮。
体力逼近极限。在一次急转弯时,她脚下打滑,整个人摔出去,在雪地上滑出三丈远。雪橇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躺在雪地上,大口喘气。白色的雾气从口中喷出,在昏暗中如烟如雾。全身的酸痛在这一刻涌上来,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
“休息一下吧……”一个声音在脑海中说,“就一会儿……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心氏闭上眼睛。但下一刻,她又听到了隐约的呼救声。很微弱,从远处的雾中传来,像孩童的哭声。
她猛地睁开眼,挣扎着爬起来。检查雪橇——铁制雪橇板只有轻微划痕,无碍。绑带依旧牢固。
她重新绑好雪橇,朝呼救声方向滑去。
不能停。停了,可能就有人死。
四、疲惫的救援者
耀华兴、葡萄姐妹、红镜兄妹、赵柳也在持续救援,但他们的处境比心氏艰难得多。
没有雪橇的高速移动能力,他们只能徒步在深雪中跋涉。每一步都要费力拔腿,积雪灌进靴子,融化后又被冻成冰,脚早已麻木。能见度太低,他们不得不手拉手前进,防止有人走失。
红镜武负责的街区受灾较重。多处房屋被雪块砸坏,百姓需要转移安置。他带着一队士兵和民夫,挨家挨户检查。
“有人吗?里面有人吗?”他拍打着一户民房的门。
门从里面打开,一个老人颤巍巍地探出头:“军爷……我们没事……就是冷……”
红镜武看了看房屋结构,屋顶积雪已近一尺厚,有坍塌风险。“老人家,这房子不能住了。跟我们走,去取暖点。”
老人犹豫:“可是家里的东西……”
“命要紧!”红镜武难得严肃,“东西以后还能找回来,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示意士兵帮忙搀扶老人。一家五口,老人、儿子、儿媳、两个孙辈。红镜武背起最小的孩子——那孩子才三四岁,冻得瑟瑟发抖。
深雪中跋涉,背上还背着人,体力消耗极快。走出不到百丈,红镜武已气喘如牛。他咬紧牙关,继续前进。
“我伟大的先知……”他低声自语,不知是在给自己打气还是在抱怨,“竟然要救整个南桂城的人……”
但他没有停下。因为一旦停下,背上这孩子可能就会冻死。
到达取暖点——那是一处被征用的仓库,里面生了十几个火盆,挤满了避难百姓。红镜武将孩子交给负责照看的人,转身又要往回走。
士兵拦住他:“红镜公子,您休息一下吧。您已经连续救了五户人家了。”
红镜武摇头:“不能休息。休息就意味着可能有百姓因为我的休息而死亡。我绝对不能成为罪人。”
他又走进雾中。但体力终究有极限。
在救援第六户人家时,红镜武在背着一个冻伤的老妇返回途中,脚步越来越慢。呼吸急促,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终于,在一个雪堆前,他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
老妇从他背上滚落,幸好积雪深厚,没有受伤。但红镜武趴在雪地上,一时竟爬不起来。
“红镜公子!”同行的士兵急忙扶起他。
红镜武大口喘气,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他想说话,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士兵将他扶到一处屋檐下,让他靠墙坐着。“您不能再去了!会累死的!”
红镜武摇头,想站起来,但双腿发软,又坐了回去。
这时,耀华兴和赵柳正好路过这个街区。她们看到红镜武的样子,急忙过来。
“红镜武!你怎么了?”耀华兴蹲下身查看。
红镜武喘着气说:“没……没事……就是有点累……”
赵柳皱眉:“你这叫有点累?你这是体力透支了!”她转头对士兵说,“给他水。”
士兵递上水囊。红镜武喝了几口,缓过气来,又要站起来。
“坐下!”赵柳按住他,“你先休息。我们替你救人。”
红镜武挣扎:“不行……我休息的话,百姓怎么办……”
“还有我们!”耀华兴说,“还有其他人!你以为南桂城就你一个人在救?”
葡萄姐妹和红镜氏也闻声赶来。看到哥哥的样子,红镜氏眼中闪过一丝担忧——这是她很少外露的情绪。
葡萄氏-寒春温声劝道:“红镜公子,你先休息一下吧。我们替你救人。等你休息好了再来。”
红镜武还想说什么,赵柳打断他:“听着,劳逸结合。如果你一直疲于奔命,真累死了,那才会害了更多人。你累死之后,将会有更多本可以被你拯救的百姓直接死亡。而你短暂休息,只是暂时少救几个人,但还有我们在救。我们还能延缓他们的死亡。”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休息二十分钟,不,三十分钟。然后如果你还能动,再来帮忙。”
红镜武看着众人,终于不再坚持。他靠墙坐下,闭上眼睛。
众人留下一个士兵照看他,其余人继续救援工作。
但就在他们转身时,每个人心中都闪过一丝莫名的不安。不是对眼前灾情的担忧——那担忧一直存在——而是一种更隐晦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公子田训在指挥间隙,忽然想起太医馆里的三公子。但转念一想,有七星客照顾,应该没事。而且现在救灾要紧,哪有精力分心。
耀华兴在帮助一个冻伤的老者时,脑海中忽然闪过运费业那张贪吃的脸。她摇摇头,赶走这个念头,继续手上的工作。
葡萄氏-林香在雾中穿梭时,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被忽略了。但具体是什么,她想不起来。
红镜氏在登记获救人员信息时,笔尖停顿了一瞬。她抬起头,看向太医馆方向,但浓雾遮蔽了一切。
赵柳在组织快速转运队时,心头忽然一紧。她按住胸口,皱了皱眉,以为是太累了。
没人知道,就在他们疲惫救援时,太医馆里已发生变故。
三公子运费业不见了。七星客“死”了。染血的衣物,满地的“血迹”,空荡荡的病床。
药童的尖叫被风雪吞没,消息在浓雾中传递得极其缓慢。等有人终于将消息报给公子田训时,已是两个时辰后。
而那时,刺客演凌早已带着昏迷的运费业,消失在茫茫雪雾中。
公元七年十二月八日,河南区湖州城。
气温零下二十六度,暴雪如席。湖州城位于河南区中部,虽不似南桂城遭受滚雪球袭击,但雪灾同样严重。街道积雪深厚,商铺大多关门,行人稀少。
城东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门楣普通,围墙不高。院内三进,格局简单,看起来就是寻常富户的住所。
但地下另有乾坤。
演凌扛着依旧昏迷的运费业,从宅院后门进入。他小心避开骨折处,动作却不算轻柔。穿过前院,进入正屋,搬开墙角一个沉重的木柜,露出向下的阶梯。
阶梯通往地下密室。密室不大,但设施齐全:床榻、桌椅、火盆、储物架,甚至还有一个小型厨房。温度比地上稍高,但也有零下十几度。
演凌将运费业放在床榻上,检查了他的状况。呼吸平稳,骨折处没有移位,麻药效果还能持续一段时间。
他松了口气,这才感到全身酸痛。从南桂城到湖州城,两百多里路程,在暴雪中背着一个人赶路,即使是他这样的刺客也接近极限。
他脱下黑色劲装,换上一身普通的棉袍。脸上的冷酷神情褪去,换上一种……复杂的表情,混合着疲惫、无奈,甚至还有一丝紧张。
他走出密室,重新掩好入口,回到地上。
刚走进后院厢房,一根木棍就迎头打来。
演凌反应极快,侧身躲过,但第二棍紧接着扫向他的小腿。他跳起避开,第三棍已到腰间。
“夫人!是我!”他急忙喊道。
木棍停在他腰间三寸处。持棍的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女子,容貌清秀,但眉宇间带着凌厉之色。她穿着厚棉裙,外罩皮坎肩,手中木棍有手臂粗细。
这是夫人冰齐双,演凌的妻子。
“你还知道回来?”冰齐双瞪着他,“孩子哭了半个时辰了,你怎么哄?”
演凌松了口气,赔笑道:“夫人息怒,我这不是刚回来嘛。孩子哭了?我去看看。”
他快步走进内室。室内生着火盆,温度比外面高些。一个小木床摆在墙角,床上躺着一个约莫一岁的男婴,正哇哇大哭,小脸涨得通红。
这是他们的儿子,演验。
演凌连忙上前,笨拙地抱起孩子,轻轻摇晃:“哦哦哦,不哭不哭,爹爹回来了,不哭了啊……”
孩子哭声稍缓,但还在抽泣。
演凌继续哄:“求求儿子,别哭了,别哭了……爹爹求你了,别哭……这就拿……拿……”他四处张望,想找什么东西哄孩子。
“拿什么?”冰齐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冰冰的。
演凌一僵:“拿……拿个玩具?”
“玩具在哪儿?”
“在……在柜子里?”
冰齐双走到柜子前,打开,里面确实有些小玩意儿:拨浪鼓、布老虎、木雕小鸟。她拿出拨浪鼓,递给演凌。
演凌接过,在孩子面前摇晃。拨浪鼓发出“咚咚”声,孩子被吸引,哭声渐止,伸出小手去抓。
演凌松了口气,笑道:“你看,这不就不哭了……”
话音未落,冰齐双的棍子又打在他背上,不重,但足够疼。
“哎哟!夫人你又打我干嘛?”演凌委屈。
“有你这么哄孩子的吗?”冰齐双瞪他,“儿子才这么小,你就让他抓拨浪鼓?这拨浪鼓边缘这么硬,万一划到手怎么办?”
演凌低头看拨浪鼓,边缘确实有些毛糙。“那我磨磨……”
“磨什么磨!”冰齐双夺过拨浪鼓,“还有,你刚才想说什么?‘拿零食哄一下你’?儿子才一岁,能吃零食吗?”
演凌辩解:“我没说零食……我说的是……是牛奶!对,牛奶!给他喝点牛奶,加点糖,甜甜的他就不哭了。”
冰齐双眼神更冷:“加糖?儿子的肠胃能受得了吗?而且糖吃多了对牙齿不好,以后满口蛀牙你负责?”
“就少放点糖嘛……”演凌声音渐小,“又不是毒药……”
“你以为我想让你放啊?”冰齐双越说越气,“我根本不敢放心!你整天在外面做那些危险的事,回来还不好好带孩子,我怎么能安心?”
演凌沉默了。他知道妻子在担心什么。刺客这行当,朝不保夕。每次出门,都可能回不来。妻子独自带着孩子,还要替他遮掩身份,压力可想而知。
他放软语气:“夫人,对不起。这次任务完成了,我能在家里待一段时间。”
冰齐双盯着他看了半晌,棍子慢慢放下。“那个三公子呢?”
“在下面,还昏迷着。”
“没伤着吧?赏金要是打折,看我不打死你。”
“没伤没伤,我小心着呢。”演凌连忙保证,“连骨折处都没移位。”
冰齐双这才脸色稍缓。她走到床边,从演凌怀里接过孩子。孩子到她怀里,立刻不哭了,小手抓她的衣襟。
“你看,儿子还是跟我亲。”冰齐双语气中带着一丝得意。
演凌苦笑:“是是是,跟娘亲。”
冰齐双哄着孩子,背对着演凌说:“去弄点吃的。我饿了,孩子也该喝奶了。”
“是,夫人。”演凌如蒙大赦,转身要去厨房。
“等等。”冰齐双叫住他。
演凌回头。
冰齐双没转身,声音低了些:“下次……小心点。别让我和孩子……等不到你回来。”
演凌心中一动,重重点头:“嗯。”
他走出房间,去厨房准备食物。外面暴雪依旧,但这座宅院里,有炉火,有妻儿,有暂时的安宁。
至于密室里的三公子运费业,那是换赏金的筹码,是任务,是生计。
但不是家。
演凌烧水,热粥,动作熟练。他想,等这笔赏金到手,也许可以带妻儿搬去更暖和的地方。岭南?或者江南?虽然那些地方也有凌族的任务,但至少冬天不会这么冷。
孩子还小,不该在零下二十几度的天气里长大。
他想着,嘴角露出一丝难得的、真实的笑容。
但下一刻,他听到内室又传来孩子的哭声,紧接着是妻子的喊声:“演凌!你快来!孩子又哭了!这拨浪鼓根本没用!”
演凌笑容僵在脸上,叹了口气,放下勺子,快步走回内室。
生活,就是这样。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