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看似不公的处置,说到底,只是上层知晓他身份后的特殊安排,毫无针对恶意,自然也不值得动气。
可站在一旁的帕特,在听完完整经过后,瞬间彻底绷不住了。
方才还一脸懵懂的他,脸色骤然涨得通红,眼底瞬间燃起滔天怒火。
他清清楚楚记得,那晚生死瞬间,是黎阳不顾一切出手救了他,是黎阳临危制敌、稳住全场动乱,才有了他们两人的一等功,才有了连队的集体荣誉。
整场事件,黎阳居功至伟,无人能及。
如今自己这个受庇护的人顺利拿到进修名额,拼死护局、功劳最大的黎阳,却被莫名取消资格,天底下没有这么荒唐的道理!
极致的愤怒冲散了所有理智,帕特再也顾不上上下级规矩,猛地跨步上前,一把伸手攥住少校的军装衣领,力道急促又用力,将人微微拽前倾。
他双目赤红,语气带着极致的激动与不甘,厉声质问道。
“凭什么!你们凭什么取消黎明的名额!那晚的事情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他是最大的功臣!没有他,那晚必然出大乱子,我们所有人都要出事!你们凭什么抹杀他的功劳,剥夺他的机缘!”
突发的冲动举动,让屋内瞬间一静。
黎阳见状瞬间愣住,心头猛地一紧,来不及多想,立刻快步上前,伸手用力扒开帕特攥着衣领的手,迅速将两人分开。
他心底格外清醒。
自己的名额被取消无关紧要,本就是多余的殊荣,有无皆可。
可帕特不一样,他是实打实的普通新兵,这一个军事学院进修名额,是他逆天改命、一步登天的唯一机会,是他未来军旅仕途的全部希望。
若是帕特此刻冲动上头,坐实冲撞上级、冒犯机关军官的罪名,轻则通报处分、记过存档,重则直接撤销进修名额、剥夺全部立功嘉奖。
黎阳绝不允许自己的战友因为一时冲动,葬送掉来之不易的大好前程。
被拉开的帕特依旧怒气难平,胸口剧烈起伏,依旧想要上前争辩。
而被拽了衣领的少校,此刻脸上没有半分恼怒,只剩满心的疲惫与无奈。
他早已被这场风波折腾得身心俱疲,连全班越级告军部的风险都听过了,又怎会因为一个年轻士兵的冲动动气?
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神色苦涩又无力,对着两人无奈摇头,再度重复了一遍早已说过无数次的话。
“抱歉,这是顶层上级的最终决定,没有理由、不予更改,我只是奉命通知,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帕特胸腔里的怒火依旧翻涌不息,被黎阳强行拉开后,依旧满心不服,牙关紧咬,还想上前继续争辩。
他攥着拳头,脸色涨红,正要开口再说些质问的话,耳边却传来黎阳沉稳平静的声音。
黎阳微微抬手,轻轻打断了他未尽的话语,眼神淡然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定力,扫过满脸愤懑的帕特,又看向周遭依旧群情激愤的三班众人。
“帕特,别再说了。”
他语气平和,却稳稳压住了全场躁动的气氛。
“各位兄弟,大家的心意我领了。这件事,我亲自去处理。为难这位少校同志没有任何意义,他只是奉命传话,做不了任何决定。”
短短几句话,通透利落,直接点破了眼下的僵局。
在场所有人都清楚,少校从头到尾只是被动执行上级命令,从头到尾都与他无关,所有人围着他争执不休,终究只是白费力气,解决不了半分问题。
紧绷对峙的氛围瞬间松动。
悬着一颗心、被团团围困许久的少校,闻言长长松了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背彻底放松下来,眼底满是如释重负。
他连连点头,心里暗自庆幸,幸好黎阳足够理智通透,硬生生压下了全班的怒火,不然今日这场宿舍风波,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随即,黎阳转头看向身旁的少校,语气端正有礼,不卑不亢。
“少校同志,麻烦你带我去见一下你的上级领导。”
少校毫不犹豫,当即点头应下。
此刻他巴不得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能由黎阳主动出面对接上层,平息这场愈演愈烈的风波,对他而言已是最好的结果,自然不会有半分推辞。
一旁的邢钟、范文以及三班众人,看着黎阳从容镇定的模样,满腔的怒火与不甘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们心里都明白黎阳的用意。
黎阳这是不想让全班集体冲撞上级、对抗军区高层,避免矛盾彻底激化、持续扩散,不让整个三班因为替他讨公道,集体背负违纪闹事的处分,断送所有人的军旅前程。
众人纵然满心憋屈、万般不甘,却也只能沉默作罢,不再争执喧闹。
很快,黎阳跟着少校转身离开宿舍,房门轻轻合上,将一室的压抑与愤懑尽数关在屋内。
宿舍彻底安静下来,可这份平静之下,是愈发汹涌的憋屈与怒火。
邢钟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到了极点,胸口的郁气始终无处宣泄。
一想到自家兄弟浴血拼来的功勋被无端抹杀,实打实的顶级机缘被高层轻飘飘一句话否决,公道无处可寻,他心底的火气便一次次翻涌上来。
“砰!”
他猛地抬手,重重拍在桌案上,桌面震颤,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满腔不甘尽数化作一句沉怒的低吼。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黎明自己隐忍顾全大局,我们不能让他白白受委屈!”
“走!我们去找连长!请连长出面,替黎阳讨一个公道!”
副班长范文率先应声附和,眼神坚定。
“走!”
其余三班队员纷纷颔首,人人面色凝重,默契十足。
既然黎阳不愿让全班闹事激化矛盾,那他们便换一条稳妥的路子,逐级上报、层层申诉,依托连队为战友撑腰。
纵使前路难行,纵使层级悬殊,他们也绝不接受这桩不公的结果。
…………
军区机关办公楼内,氛围肃穆安静。
少校一路带着黎阳穿过层层廊道,最终抵达干部人事处办公室,将他带到了此次负责进修名额审核、曾亲自向司令员递交名单的人事处上校处长面前。
办公室干净规整,文件整齐罗列,透着机关部门严谨刻板的氛围。
上校抬眸看向眼前身姿挺拔、神色沉稳的年轻士兵,不用介绍,已然清楚来人身份。
不等黎阳开口,他率先放下手中公务,脸上布满浓浓的无奈与遗憾,主动起身迎上前,语气满是歉意。
“你就是黎明同志吧。你的事情,我全程知情,对此我深感抱歉。”
他轻轻摇头,带着身不由己的苦涩,如实坦言。
“进修名额一事,你功绩匹配、资格满格,全程流程无任何问题,是完全合规的保送人选。但这是司令员亲自下达的终审命令,直接剔除你的名额,我权限有限,实在无力更改,只能遵照执行。”
作为中层执行干部,他夹在顶层命令与基层实情中间,进退两难,半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面对上校的致歉,黎阳神色平和从容,没有半分怨气、不甘与质问,只是淡然颔首,语气谦和又通透。
“首长,我明白。司令员自有考量,我能理解其中的苦衷。”
“今日前来,我并非是为讨要名额、为自己鸣不平,只是希望出面平息风波,化解我班级战友与军区之间的矛盾,避免小事发酵成大乱子。”
黎阳态度端正、格局开阔,字字句句皆是站在军区安稳的角度考量。
一旁随行的少校见状,连忙趁势将方才三班宿舍全员暴怒、集体扬言越级上报军部、执意讨公道的前因后果,完整复述了一遍。
听完所有经过,再抬眼看向面前从容淡定、独自揽下所有委屈,还一心为军区维稳、顾全大局的黎阳,上校心底的愧疚感瞬间被无限放大。
他忍不住暗自感慨,心底满是惋惜与不解。
眼前这年轻人,品行端正、胆识过人、临危不惧、立有殊勋,更是格局出众、大局为重,明明是万年难遇的顶尖好兵。
任劳任怨、立功不骄、受屈不躁,蒙受莫名不公,不仅不闹不怨,还主动出面压下战友怒火,替军区稳住舆情、规避风波。
他实在想不通,司令员为何偏偏要唯独针对这样一位绝佳功臣,硬生生抹除他应得的荣耀与机缘。
满心愧疚与动容交织,上校深吸一口气,眼神骤然变得郑重无比,对着黎阳郑重许诺,语气铿锵恳切。
“黎明同志,你的胸襟、格局、担当,我今日彻底见识到了。”
“这件事让你蒙受天大委屈,我干部人事处难辞其咎。在此我向你郑重保证,名额一事既定、无法逆转,但属于你的荣耀与待遇,绝不会就此落空!”
“往后军旅仕途之中,但凡有评优、立功、提干、深造、选调的一切提拔机会,只要你符合标准,我优先考虑你!”
说到激动处,他更是加重语气,许下破格承诺。
“哪怕你只是半符合条件、堪堪达标,我也破格为你争取、全力兜底!绝不让有功者埋没、不让大局为重的人白白受委屈!”
一番义正辞严的许诺掷地有声,满是真诚与补偿之心。
黎阳听着对方郑重的承诺,心底有些哭笑不得。
他本就不需要这些破格优待、提拔特权,以他的真实身份与层级,寻常士兵梦寐以求的仕途机缘、进修名额,对他而言早已无足轻重。
可他看着眼前满是愧疚、真心弥补的上校,终究没有推辞拒绝,轻轻点头应下。
他接受这份补偿,无关私利、不图优待。
只为给满腔愤懑的战友一个交代,给整个三班的委屈一个答复。
只要他点头应允、得到上级承诺,风波便可彻底落幕,战友的心结能缓缓抚平,班级与军区的对立矛盾也能彻底消解。
他不愿因为一场无关紧要的名额,让莱特亚军区军心浮动、舆情发酵,闹出更大的乱子,徒增不必要的麻烦。
…………
纠察七连连部办公室内。
邢钟带着三班一众队员匆匆赶来,将黎明立下首功却被无端剥夺最高军事学院保送名额、司令员一言否决、全班愤懑难平险些越级申诉的始末,一五一十、字字真切地尽数汇报。
随着讲述不断深入,连长脸上的神色从最初的平静,逐渐转为诧异、难以置信,最后彻底沉如寒潭,满腔怒火轰然炸开。
他越听越气,胸腔剧烈起伏,眼底满是凛冽的怒意,猛地一掌拍在办公桌桌面,震得桌上水杯、文件齐齐震颤。
“岂有此理!简直荒唐至极!”
连长怒声爆喝,声音震得整个办公室嗡嗡作响。
“黎明是什么样的兵?!那晚二十二团生死对峙,全军险些动乱,是他临危不乱、果断制敌,以一己之力稳住全局、避免伤亡、镇压叛乱苗头!”
“一等功凭血凭命拼来,保送名额合规合法、功绩盖世!如此有功忠臣,军区高层居然轻飘飘一句指令,就抹除所有荣耀、打压功臣!”
他彻底动了真火,心底的护犊之心与军人的公道大义彻底压倒了所有顾虑。
他执掌纠察七连以来,最看重的便是赏罚分明、荣辱与共。
自己连队的兵,提着脑袋为军区平乱立功,到头来却蒙受不白之冤、被上层随意拿捏,这口气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他们怕事情闹大?不敢直面不公,不敢善待功臣?”
连长双目赤红,凛然生威,语气决绝刚烈。
“那我偏要把事情摆到台面上!今天这公道,我替七连、替黎明讨定了!”
“大不了!我这个纠察七连连长不干了!乌纱帽谁想要谁拿去!但属于我连队士兵的荣耀,半分都不能少!”
话音落下,他抬手狠狠将头顶的军帽一把摔在办公桌上。
军帽落地,帽徽震颤,极致的愤怒与刚烈,尽数显露无遗。
“全员集结!全队出发!去军区机关大楼,当众讨要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