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娘子领着薛怀瑾进了内厢,反手轻轻合上门,外间的嘈杂顿时被隔开。她走到桌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指尖灵光一点,空中便浮现出九件法器的虚影。
“仙子请……”宝娘子正要介绍,却见顾客拿出阵盘,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一步步往后退,同时手心浮现求救信物。
“你是薛宝珠?”
正要捏碎信物的宝娘子,惊讶地看向她。
不需要她的回答,看她的反应,薛怀瑾已经有了答案。抬手布下隔离阵,这阵法能隔离分神期以下修士的元神查探。
阵法激活后,薛怀瑾撤掉易容。
“你是薛……?”
宝娘子,或者说薛宝珠能确定这是族人,却叫不上名字,一时羞愧地低下头。
“我是薛怀瑾。”怕她不记得,又说道:“我是薛怀远的妹妹。”大哥是本家宗子,她总认识吧。
薛怀瑾此时心情复杂,十二年前,她刚筑基在大哥那,听闻薛宝珠筑基成功,又执意要结道侣的消息。众人都猜测这道侣居心不良,但她心高气傲,一直远离族人,不听劝告,她当时还对大哥说懒得管她。
但现在看到她这模样,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木灵根91、火灵根90,十三岁入天衍宗,修行11年筑基,不说天纵奇才,在这修真界也称得上“天资过人”的评价。
以她这般资质,又得宗门悉心栽培,道途本应平阔长远,未来可期。
可如今,本该臻至筑基后期的修为,却依旧停滞在筑基初期。
身为铁木界超级宗门,天衍宗弟子,却在这店铺里当所谓的店长,搁于俗务。
薛怀瑾心中有许多话想问,到了嘴边,终究只化作一句:“你为何不回宗门?”
薛宝珠喉间如被棉絮堵塞,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她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面颊——肌肤已生细纹,再美的容颜也掩不住这具身躯正日渐衰老。
抬头时,正迎上族妹那满是疼惜的目光。那目光太烫,她倏地垂下眼,只盯着对方裙摆上缠绕的花纹,声音低哑:
“我回去过。四年前……我终于醒悟了,偷偷逃出来,想回宗门……”
薛怀瑾静静地听着,听她一字一句,将这十二年的辛酸,缓缓铺开。
她当年缔结道侣后,不过一年就有了身孕,怀孕需要大量灵物,只得去道侣家族修养。
在那申氏族地生活了八年,她诞下一子一女,修为却毫无寸进,面对道侣想要再添一子的要求,她断然拒绝,想回宗,却发现自己连路费都不够,这才一朝梦醒,幡然醒悟。
筹谋数月,逃家准备回宗,没等找到宗门驻点,就被邪修掳走,煎熬两年后被安山书院的儒修大能所救。
这一连串的变故,让她修行根基尽毁,勉强保住筑基初期修为而已。寿元也减半,不足四十年了。
她也没了回宗的必要,就在这当掌柜,偿还救命之恩。
薛怀瑾听完,胸腔中一股郁气压不下去,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儒修毕竟和我们道修不同,能不能修炼,还得找道修看看,你现在就随我回宗,我现在是五行峰首席,请师傅帮忙,找我们天衍宗的大能修士给你再看看。”
薛宝珠泪落不止,摇头涩声道:“那邪修为恶一方,伏诛时本就得道门助力……后来,道门还特意遣了分神期的医修来为我们诊治。”
薛怀瑾不甘心,问道:“道修的路子走不通,那体修呢?”
薛宝珠再次摇头,“我这身体经不住锻体的折腾,那样只会死得更快。”
“那儒修呢?你从前饱读诗书,连族学都不放在眼里。儒修门槛再高,总有限度吧?”
薛宝珠抬起眼,目光静得发空:“除了体修,任何道途,修的都是神魂。而我伤及的——正是神魂。”
薛怀瑾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你就打算在这儿当一辈子掌柜,做你的宝娘子?”
薛宝珠唇动了动,话却噎在喉间。
甘心吗?可不甘心,又能如何?
薛怀瑾沉默片刻,声音缓了下来:“你留在这儿,无非是想避开申家,不愿回宗后面对是是非非。可你忘了,我们二十八个族人都在天衍宗,护住你,总还是够的。”
“回去后,你可以去典藏殿。就算找不到医治之法,哪怕修为所限去不了的地方,玉简里总能见天地辽阔。”
“或者,就像我父亲那样,去宗门商务堂。那里不问修为,只凭本事。你只是无法修炼,又不是不能做事,在那里施展所学,名正言顺,总好过在这儒修地界,不明不白地守着一间铺子。”
道修的身份,在此注定不被重用。否则以她的能耐,又怎会两年过去,仍困于这方寸之地,事事亲为?
见她神情似有松动,薛怀瑾思绪飞转,再度开口:“你一直想让你家从薛氏独立出去,不再是谁的附庸,不是吗?”
“你是你们那一支,唯一来到修真界的人,你就打算这么悄无声息地等死?”
“七十六年后,南部凡界第四次仙缘大会,若你家中后人来到此地,你什么也不留给他们吗?”
见她神色动容,薛怀瑾上前一步,继续道:“你难道忘了?南部凡界的仙缘大会,百年一次。而且五百七十六年后,封印将彻底消散,南部凡界将要融入这修真界,你当真不打算,为族人留下些什么吗?”
“我回!”薛宝珠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清醒的坚决。
她看向族妹,语气温和下来:“但你不必为我耽搁。我知道天衍宗在此地的商铺驻地,待我此处收拾妥当,自会前去。”
薛怀瑾还是不放心,她上次就是去往宗门驻地的路上出的事。
薛宝珠看穿她的顾虑,轻声解释:“那次出事,是因申家族地偏僻,远离大型城池,而宗门驻地一般都在大型城池里。”
“况且交接也需时日。有这救命之恩,总得等接手之人熟悉了,我才能走。”
薛怀瑾知她心意已定,不再多劝。只留下一只装满灵石的储物袋与传讯符,不等她推拒,便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