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逍靠在廊柱上,看着金属法典上那未完的句子,心中五味杂陈。
这狮驼岭,与其说是妖国,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档案室。
冰冷,死寂,充满了被遗忘的规则。
而白象王,就是这座档案室的管理员。
一个给自己开了无数罚单,用自残来维持秩序的……可怜人。
这几天,狮驼城的气氛很怪。
西行团队从阶下囚,变成了身份尴尬的“盟友”,被安置在客栈里,行动自由,但总有妖兵不远不近地跟着。
金翅大鹏自那日之后,便再没露过面。
青毛狮王则整日待在城楼上,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卷宗,仿佛要把自己埋进去。
白象王……
云逍想起他,就觉得牙疼。
那位典狱长大人,自从那天谈话后,就彻底把自己关在了府里,谁也不见。
“大师兄,想什么呢?”孙刑者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嘴里叼着根草茎,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想人生。”云逍有气无力地回答。
“人生有什么好想的,”孙刑者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吃了睡,睡了吃,有桃子啃,有酒喝,多好。”
“你的人生追求可真朴素。”
“那当然,俺老孙道心圆满,返璞归真了。”
云逍斜了他一眼:“说人话。”
孙刑者嘿嘿一笑:“俺饿了。”
不远处,牛魔王正在擦拭他那根混铁棍,闻言闷声道:“就知道吃,猴子,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老牛你懂什么,”孙刑者把草茎一吐,“俺这是在积蓄力量,等会儿好吃饱了,好有力气打架。”
“打谁?”诛八界冰冷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他正一丝不苟地保养着九齿钉耙。
“不知道,”孙刑zhe摊手,“反正跟着师父和大师兄,总有打不完的架。”
云逍叹了口气。
这支队伍,真是卧龙凤雏。
一个情商归零的猴子,一个脑子里只有复仇的元帅,还有一个憨得理直气壮的牛。
也就自己这个正常人,还能勉强维持一下团队的理智。
他正这么想着,忽然心头一跳。
一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从心底涌起。
【通感】异能被动地触发了。
他“尝”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腐烂的香火味。
不,比之前在城中心闻到的那股味道,要浓烈千百倍。
那味道像是把无数发霉的经文、腐朽的木鱼、混合着陈年的血腥与绝望,一同点燃后,形成的又冷又腻的焦臭。
这股味道,他很熟悉。
在万年后的金蝉舍身崖,那些魔物体内,就是这种味道。
他猛地抬头。
天空,不知何时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蔽日的那种暗。
而是一种……被泼了墨的暗。
粘稠,凝重,仿佛天空变成了一块正在腐烂的肉。
“怎么回事?”孙刑者也站了起来,金睛火眼闪烁不定。
“有东西要来了。”诛八界握紧了钉耙,眼中杀气一闪。
城中,警钟长鸣。
无数妖兵从营房中冲出,迅速登上城墙,结成战阵。
整个狮驼城,这台精密的战争机器,在瞬间被激活。
青毛狮王的身影出现在城楼之上,他望着西方天际,脸色无比凝重。
“是灵山的万佛朝宗咒。”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城,“那帮秃驴,终于还是伸爪子了。”
话音刚落,天边的黑暗中,亮起了一个个金色的梵文。
那些梵文每一个都有山岳大小,组合在一起,形成一道横贯天际的金色光幕,缓缓向狮驼城压来。
没有雷鸣,没有巨响。
只有一种让人神魂都为之冻结的死寂。
在那光幕之下,万物凋零,生机断绝。
云逍的【通感】疯狂预警。
他“尝”到了极致的冰冷与霸道。
那不是佛门的慈悲,而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审判,一种“你存在就是错误”的抹杀意志。
“来得好!”
一声清越的长啸,打断了这片死寂。
金翅大鹏的身影冲天而起,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金色闪电。
他悬停在狮驼城上空,神情冷漠,眼中却燃烧着滔天的战意。
“区区一道咒语,也敢在本王面前放肆!”
他张开双翼。
右翼如垂天之云,散发出柔和的金光,将整座狮驼城护在下方。
左翼则瞬间收敛了所有光芒,变得漆黑如墨,翼展边缘,却有利刃般的金芒吞吐不定。
他将左翼高高扬起,如一柄开天辟地的巨刃,朝着那压来的金色光幕,悍然斩下!
“这是……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云逍看得目瞪口呆。
那可是法则层面的攻击,这只鸟竟然用翅膀去硬接?
“大师兄,你外行了。”诛八界在一旁,眼神中满是震撼与狂热,“大鹏兄弟这不叫硬接,这叫以力破法!他把肉身锤炼到了极致,一羽一爪,皆是神兵!这才是真正的武夫之道!”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力吸了吸鼻子,小声嘀咕。
“咦……这佛咒怎么闻着……有股烤肉味?”
他顿了顿,又仔细嗅了嗅,恍然大悟。
“不对,是烤鸟味。”
空中的金翅大鹏身形一晃,差点从天上掉下来。
他猛地低头,金色的眸子死死盯着诛八界,怒吼道:“猪刚鬣!你再说一遍试试!”
诛八界脖子一缩,默默地退到了牛魔王身后。
轰!
黑色的羽翼与金色的光幕,终于撞在了一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令人牙酸的切割声。
金翅大鹏的羽翼,就像一把无坚不摧的天刀,硬生生地将那道法则构成的光幕,从中劈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无数梵文在切割中崩碎,化作漫天金色的粉末。
但鹏王也不好受。
黑色的羽翼上,无数羽毛炸裂,化作齑粉。
金色的血液,如雨点般从空中洒落。
他发出一声闷哼,显然也受了伤。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空中那场惊世骇俗的对决吸引时。
云逍的目光,却死死地盯着城墙的某个方向。
那里,城防大阵的七处节点,正同时亮起微弱的光芒。
那光芒,与天上的佛咒如出一辙。
它们在响应!
像七个被唤醒的坐标,要与那佛咒建立某种联系!
云逍心中一凛,猛地转向白象王的府邸方向。
果然!
白象王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院中。
他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死死握着那本金属法典,额头青筋暴起,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痛苦,挣扎,还有一丝……解脱?
“不……”
“不行……”
他嘴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不能……不能让它们得逞……”
他猛地一跺脚。
轰!
一股磅礴厚重的力量从他体内爆发。
那不是妖力,而是一种充满了规则与秩序的奇异力量。
这股力量,顺着大地,疯狂涌向那七处发光的节点。
“律法如山,镇!”
白象王怒吼着,双目赤红。
七处节点的光芒,在他的力量压制下,开始剧烈闪烁,明灭不定。
噗!
白象王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气息一萎,单膝跪倒在地。
他竟是以自身本源为代价,强行压制住了那七个“后门”!
云逍看得心头剧震。
果然……果然和他猜的一样!
白象王不是内鬼!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着那个看不见的敌人!
就在这时,空中的战局也发生了变化。
金翅大鹏一击斩开佛咒,但那光幕并未消散,反而从裂口处,探出了一道模糊的影子。
那是一个盘膝而坐的佛陀虚影。
宝相庄严,面带微笑。
但不知为何,云逍在看到祂的瞬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因为在那佛陀的庄严宝相背后,缠绕着一圈圈若有若无的……黑气。
那些黑气,充满了死寂、怨毒、与无尽的贪婪。
仿佛一张慈悲的面具下,藏着一头择人而噬的恶鬼。
城楼上,玄奘一直负手而立,冷眼旁观。
直到此刻,看到那尊佛影,他才终于有了动作。
他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是嘴角不屑地一抽。
“果然。”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灵山那尊古佛,要是还算个人样,天上就不会下这种脏东西。”
话音未落,他一步踏出。
这一步,仿佛跨越了空间。
前一刻他还在城楼,下一刻,已经出现在那尊佛影面前。
他没有结印,没有念咒,甚至没有动用法天象地的神通。
他就那么平平无奇地,对着那尊佛影,一拳轰了过去。
拳风未至,那佛影周围的空间,便开始扭曲,崩塌。
玄奘的拳头,仿佛不是血肉,而是一个“理”字。
一个不容置疑,不容辩驳,要将一切“歪理”都彻底砸碎的,绝对的“理”。
“打着佛的招牌,给老子撒狗血?”
玄奘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那种神经质的,混合着狂热与厌恶的笑容。
“看我不把你连佛带壳,一起敲碎!”
那尊佛影似乎被这一拳的“道理”所震慑,巨大的身影猛地一颤。
祂没有反击,只是缓缓地,将目光投向了玄奘。
那目光中,没有慈悲,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仿佛在看一块挡路的石头。
一道毫无感情的声音,在天地间回响。
“玄奘……”
“你终究还是会来的……”
佛影的身形,开始缓缓变淡,仿佛要隐入虚空。
在彻底消失前,祂的目光,又转向了下方,落在了刚刚吐血倒地的白象王身上。
“……还有那个,违约的白象……”
话音落下,佛影彻底消散。
天空中的金色光幕,也随之化为泡影。
天空,又恢复了清明。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但金翅大鹏羽翼上滴落的鲜血,和白象王嘴角的血迹,却证明着这场交锋的真实与惨烈。
“他们……”
白象王听到那句“违约的白象”,本就惨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毫无血色。
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
“他们……终于还是找上门了。”
云逍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了摇摇欲坠的白象王。
“前辈!”
入手处,是一片冰冷的铠甲,和铠甲下抑制不住的剧烈颤抖。
白象王虚弱地摆了摆手:“我没事……只是……耗费太大了……”
他的声音,充满了疲惫与绝望。
金翅大鹏从空中缓缓落下,收起了受伤的羽翼,脸色也有些苍白。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白象王,又看了一眼城楼上收拳而立的玄奘,眼神复杂。
城楼上,青毛狮王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玄奘那霸道绝伦的一拳,看着那尊堕落的佛影,再看看下方挣扎痛苦的二弟。
他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连佛带壳一起敲碎’!”
他的笑声中,充满了压抑许久的快意。
“敢对灵山动手的人,绝对是我们狮驼岭的朋友!”
金翅大鹏也点了点头,走过来,拍了拍玄奘的肩膀。
他比玄奘高出一个头,但此刻,姿态却放得很平。
“这和尚,有种。”
他看着玄奘,露出了一个算得上是赞许的笑容。
“我喜欢。”
这一幕,彻底打消了三位妖王心中最后的疑虑。
这支西行团队,不仅不是灵山派来的探子,反而是灵山的死敌!
从这一刻起,双方的关系,终于从“软禁与被软-禁”,变成了可以并肩作战的……盟友。
云逍扶着白象王,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脑子飞速运转。
灵山。
堕落的古佛。
万佛朝宗咒。
那七个后门,就像是灵山留在白象王体内的“引信”或者说“契约”。
一旦灵山发动,白象王就必须响应。
可他却用自残的方式,强行违约。
所以,那佛影才会说他“违约”。
一个必须犯的错……
一个为了守城而留下的后门……
云逍现在全明白了。
白象王所谓的“错”,就是在第一次魔潮时,为了保住狮驼城,被迫与灵山达成了某个协议。
而这个协议的代价,就是在这座城的防御体系上,留下七个致命的后门。
他成了被灵山牵着线的木偶。
他守的城,却成了敌人随时可以打开的笼子。
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悲哀。
“大师兄,”孙刑者凑了过来,挠了挠头,“俺老孙看明白了,这象精不是坏人,他也是个倒霉蛋。”
“废话。”云逍没好气地道。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牛魔王也走了过来,瓮声瓮气地问。
云逍看了一眼还在大笑的青毛狮王,和一脸欣赏看着玄奘的金翅大鹏,又看了看怀里气息奄奄的白象王。
他叹了口气。
还能怎么办?
刚逃出一个死局,又掉进了一场横跨万年的家庭伦理兼谍战大戏里。
而且看样子,自己这个“大师兄”,还得负责调解。
他觉得自己的命,比白象王还要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