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大宝盯着那张脸,手抖得握不住柴刀。
他张了几次嘴,声音像卡在喉咙里出不来。猎奇哥站在后面,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楚凌云没说话,但铁棍已经从背上抽了出来,握在手里。
老人往前走了两步,脚步很慢,像是腿脚不太好。
他穿着一双破烂的布鞋,鞋底磨得只剩一层布,露出来的脚趾头又黑又瘦。衣服也是旧的,补丁摞补丁,但洗得很干净。
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死了三十年的人,倒像一个在山里躲了三十年的人。
“你没死?”方大宝终于挤出了三个字。
方远行摇了摇头。“死了,也没死。”他在石柱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像是站久了腿疼,“我的身体早就没了,三十年前就没了。但我的意识留了下来——在这座山里,在这些石头上,在铁蛋里。等你等得太久了,等你等到了,我也快散了。”
方大宝往前走了几步,伸手想去碰方远行,手指穿过了他的肩膀——像穿过一团雾,没有实体,只有凉丝丝的感觉。方远行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穿过的手臂,苦笑了一下。
“摸不到的。我只是一段留在这里的记忆,一个影子。真正的方远行,三十年前就死在山脊上了。”
方大宝的手停在半空中,慢慢收回来,攥成了拳头。
新球从他肩头飘下来,悬在方远行面前,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认亲。方远行看着新球,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一个影子是流不出眼泪的。
“铁蛋。”方远行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新球的外壳。
这一次,他碰得到。光顺着他的手指蔓延上来,把他整条手臂都照亮了,那些已经消失的纹路重新浮现出来,密密麻麻,从指尖一直爬到肩膀。
“你是为它来的。”方大宝说。
方远行摇了摇头。“我是为你来的。”他看着方大宝,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在山里等了你三十年,不是为了告诉你归墟在哪,不是为了让你继承什么使命。我是要告诉你一件事——别像我一样。”
方大宝愣住了。
“我当年走进这座山,是因为听到了召唤。我觉得这是我的使命,是我这辈子非做不可的事。我
抛下了你妈,抛下了家,一头扎进这座山里,最后死在这里。”方远行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中的蜡烛,“我以为我做了伟大的事,但其实我只是对不起该对不起的人。你是第三个方大宝,前面两个都死在了这条路上。你别做第四个。”
猎奇哥在后面忍不住插嘴:“那归墟怎么办?那些铁蛋怎么办?巨人怎么办?”
方远行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平静。“归墟不会跑。铁蛋已经找到了它该找的人。巨人的事,有楚家的人。这座山不需要第四个牺牲品。”
楚凌云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方叔,你当年让我跑,我跑了。我跑了三十年,没跑出这座山。有些事不是想躲就能躲掉的。”
方远行看着楚凌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苦涩。“小楚,你跟你爹一样犟。”
方大宝蹲下来,平视着方远行那张苍老的、半透明的脸。
“爸,你告诉我——归墟下面到底有什么?你看到了什么?”
方远行没有马上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正在慢慢变淡,指尖已经开始变得透明了。他的时间不多了。
“我看到了这座山的真相。”方远行说,“不是山,是一座坟。
埋着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铁蛋是它的骨头,巨人是它的噩梦。归墟是它的心脏。它快醒了。”
方大宝的呼吸停了一拍。
方远行伸出手,想摸方大宝的脸,手指在离他脸颊一寸远的地方停住了——已经摸不到了,他的手指已经完全透明了。
“别再往前走了。”方远行说,“回去,好好活着。”
话音落下,他的身体像被风吹散的沙,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消融。
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臂,最后是那张苍老的、满是皱纹的脸。他在消失的最后一刻,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方大宝听清了。
他说的是“儿子”。
大厅里安静了。方大宝蹲在石柱前面,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新球悬在他旁边,深蓝色的光一明一暗,像在替他流泪。
猎奇哥站在后面,想上去拍拍他的肩膀,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凌云把铁棍插回背上,转身朝来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方大宝,”楚凌云头也没回,“你想回去,我送你。你想往前走,我陪你。”
方大宝蹲了很久,久到猎奇哥以为他蹲成了一块石头。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把新球从空中拿下来,塞进口袋。
他看了一眼石柱后面那条继续往黑暗深处延伸的通道,又看了一眼身后那条来时的路。
“往前走。”方大宝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猎奇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方大宝把柴刀从腰上抽出来,握在手里,朝通道走去。
新铁蛋从口袋里探出脑袋,“嘀”了一声,LEd眼睛亮成了坚定的蓝色。
楚凌云没再问,转身跟了上去。
三个人走进了黑暗里。
身后,大厅穹顶上的那些发光晶体一颗接一颗地暗了下去,像是完成了最后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