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婆子，总惦记着我们，”李婶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你等会儿，我给你装罐新腌的酸豆角，配粥吃绝了。”
少年捧着那罐酸豆角往回走，罐口的酸香钻进鼻子，和怀里艾草的凉香缠在一起，竟生出种说不出的踏实。
他忽然懂了王婆婆说的“日子的味道”——不是啥山珍海味，就是你给我送把灵艾草，我给你装罐咸菜，寻常日子里的你来我往，像织毛衣时缠在一起的线，看着乱，拆开了全是暖。
回到镇口时，王婆婆正和街坊们围着石桌揉面。墨宇飞力气大，揉的面团又光又筋道；张大爷负责烧火，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脸红彤彤的；李婶家的娃在旁边追着蝴蝶跑，笑声脆得像铃铛。
“阿昭回来啦！”王婆婆冲他招手，“快过来，试试刚蒸好的艾草糕！”
少年走过去，拿起一块咬了口，灵艾草的清苦混着糯米的甜，在舌尖化开。
他看了眼正抢着尝糕子的墨宇飞，又看了眼被大伙围着问揉面技巧的王婆婆，忽然觉得怀里的酸豆角罐子沉得刚好，像揣了个沉甸甸的念想。
晚霞漫过镇口的老槐树，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染成了金红色。
少年低头咬着灵艾草糕，听着周围的笑闹声，忽然想：等明天，得把那没绣完的平安符给王婆婆送去，虽然针脚歪得像爬虫，但好歹是自己绣的，她应该会喜欢吧？
至于墨宇飞说的“两斤面粉”，明天多带点就是了。反正日子还长，有的是时间，把这些细碎的暖，一点点揉进时光里。
这只是南漓州的边陲小镇，墨宇飞可不能停留于此，毕竟合欢宗和影杀门的线索，还需要探查。
灵艾草糕的热气在石桌上腾起，混着街坊们的笑语，把晚霞都烘得暖融融的。墨宇飞嘴里塞着糕，含糊地冲王婆婆摆手：“这手艺，赶明儿真该开个铺子，我来当伙计！”
王婆婆笑骂：“你这毛头小子，刚吃完就想赖账？”手里却往他布包里塞了两大块糕，“路上饿了垫垫，南漓州城里可不比咱们小镇，嘴馋了可没地方讨灵艾草糕。”
少年阿昭把酸豆角罐子递给李婶，又摸出怀里那半绣的平安符，红着脸往王婆婆手里塞：“这个……您收着，针脚歪了，别嫌弃。”
王婆婆展开布帕，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牵牛花，眼眶忽然热了：“好孩子，比当年我当家的给我绣的强多了。”她把符帕叠好塞进贴身的布兜，“带着它，邪祟不敢近身。”
墨宇飞擦了擦嘴角的糕屑，往灵音那边递了块：“咱们明早动身，先去附近城查查合欢宗的余党。”
灵音接过糕，指尖还沾着琴弦的松香：“我已托官差打听，附近城主府的粮仓最近总丢粮食，怕是和影杀门的暗线有关。”
夜色漫上来时，镇口的石桌上还摆着没吃完的糕，灶膛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像留着盏暖人的灯。
墨宇飞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阿昭帮王婆婆收拾竹篮，忽然想起刚进镇时的阴云——
那时总觉得邪祟难除，此刻才懂，驱散黑暗的从不是刀光剑影，是石桌上的面团、灶膛里的火苗，是街坊们递来的一碗酸梅汤、半块灵艾草糕。
“走吧。”他拍了拍阿昭的肩，短刀在腰间轻响，“等咱们查清州城的事，回来还吃王婆婆的艾草糕。”
阿昭用力点头，看着三人的身影融进月色里，布包里的艾草香却像还在鼻尖萦绕。
他低头摸了摸怀里的拓片，“药可医人，亦可诛邪”八个字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原来“诛邪”从不是斩尽杀绝，是让艾草糕的甜盖过邪祟的苦，让日子的暖焐透人心的寒。
远处的州城隐在夜色中，像块待焐热的顽石。但墨宇飞知道，只要布包里的艾草糕还带着温度，只要身边的人还在，这趟路就永远有方向——就像王婆婆说的，日子还长，总有把冷处捂热的那天。
墨宇飞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敲出轻响，灵音跟在身侧，琴弦偶尔碰出细碎的音，像月光落在水面。
“方才阿昭塞给我的平安符，针脚歪得像爬动的小虫，”她忽然轻笑，“可摸着真暖和。”
“王婆婆说，人心要是暖的，绣出来的东西就带劲。”墨宇飞掂了掂怀里的布包，灵艾草糕的热气透过粗布渗出来，混着灵音琴弦上的松香，在夜色里漫成一片温软。
转过山坳时，州城的轮廓愈发清晰，城头的灯笼像悬在半空的星子。灵音忽然停步，望着远处摇曳的灯火：“你说，城里的人此刻在做什么？”
“或许在揉面，或许在补衣，”墨宇飞抬头看了看天，月牙儿挂在槐树梢，“就像王婆婆说的，日子再难，总有人守着灶火，等着天亮。”他握紧腰间的短刀，刀鞘上还沾着镇口的泥土——那是阿昭帮他擦拭时蹭上的，带着阳光晒过的暖。
三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往州城去。布包里的灵艾草糕渐渐凉了，可那份从镇口带出来的暖，却像生了根，在心里慢慢发了芽。
墨宇飞忽然想起王婆婆塞糕时说的话：“路远，带着吧，饿了啃一口，就像咱还在一块儿。”
原来所谓同行，从不是并肩走在光亮里，而是哪怕隔着山隔着水，只要怀里揣着对方给的暖，就敢往最深的黑里走。
州城的风带着凉意，可墨宇飞摸了摸怀里的糕，忽然觉得，再冷的地方，也能焐热。
州城的城门在月色下像道沉默的剪影，守城的士兵见他们走近，刚要盘问，墨宇飞摸出官差给的通关文牒，对方扫了眼便放行，嘴里嘟囔着：“这阵子不太平，夜里少出门。”
进城时正遇上挑着担子的货郎，筐里的麦芽糖在月光下泛着琥珀光。
慕容甜甜眼睛一亮，刚要掏钱，货郎却摆手：“送你们两块，刚熬的，沾着热乎气呢。”他指了指远处的巷子，“里头张屠户家的小娃病了，我送点糖去哄他，你们要是找住处，南街的‘迎客栈’最干净。”
灵音接过麦芽糖，指尖触到糖块的温热：“多谢大哥。”货郎笑着摆摆手，挑着担子往巷子里去，脚步声混着麦芽糖的甜香，在石板路上荡开。
“你看，”墨宇飞忽然道，“走到哪都有守着日子的人。”他摸出怀里的灵艾草糕，虽然凉了，咬下去仍带着淡淡的清苦，“就像这糕，凉了也能吃出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