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致远回来就去见了祖母。
一进院门,鼻子尖忽然就酸涩上了。
风沙黄土枪林弹雨没有让他这么脆弱过。
薛甄珠欢天喜地抢着给他掀帘子:“快来呀。”
她笑得那么好,就像他离开前一样。
薛致远又看看薛明玉也那么欣喜,猛然觉得自己手里好像空了。
玉环不在这里。
他的心有一瞬间空落落的。
“愣着干什么,快点,手酸。”薛甄珠嚷道。
“来了来了。”薛致远赶紧进去。
祖母仍旧坐在原来的地方,屋内陈设并无太大差别,似乎那一点阳光也在原本就在的位置,抚着桌案上的花瓶。
他给祖母行大礼,问候祖母安康。
老太太脸上的褶皱里都是高兴,只是容颜憔悴了许多。
或许不善言辞的他眼里的关切和伤心有些明显了,祖母说道:“只是你们长大了,可不是祖母老了,我一顿还要吃两碗饭呢!”
薛致远睁低下头睁大眼睛使劲让眼泪不要流出来。
军中都说他姓薛的没有心肝,嬉皮笑脸阎王来了也不知道什么叫做害怕。
刚才的某一个瞬间,他有些害怕。
害怕这个一直护着自己的老太太,某一天就不再坐在这里等他了。
父亲勉强称为父亲,继母对自己能多上心,不打不骂以礼相待已经很过得去了。
别人看着自己没心没肺,玩世不恭。
不这样,还能怎样呢?
“你怎么这么个傻样了?军中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薛甄珠还是这么直白地表达自己的关心。
薛致远眨眨眼,迎上薛明玉关切的眼神,微微一笑,提起声音:“还能怎么样?就是有些不习惯你新换的熏香罢了,眼睛疼。”
薛怀远在一边看着薛甄珠跳脚,把人拎到一边。
“把祖母身边的位置让出来,给致远坐。”
“不是有两边吗?我还没坐过去呢?”
“不管,这边离得近。你还没有生的时候,他就坐这里的。”
“好了好了,知道了。”
吵吵嚷嚷的,薛致远和薛甄珠一人一边坐在祖母的身边。
“你俩现在就像小时候一样,两个福娃娃坐两边。”薛怀远难得说些俏皮话。
薛致远的心满满胀胀的,久违的那种感觉,叫幸福吧。
薛伟在一边悄悄抹着眼泪,没有说话。
见过了祖母,一行人出来吃饭。
薛致远举杯敬长辈,薛英和薛伟看上去十分满意。
“若不是有事走不开,当早些回来迎你的。好小子,有出息了!”
薛英的夸奖让薛伟看薛致远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慈爱。
“小时候打你那么狠,也是望着你成才。原本也不抱希望了,没想到你吃不了读书的苦,却能吃战场的苦。”
薛致远没有附和他父爱的深沉,喝了一口酒轻笑了一下。
薛英故作大度:“你是为了孩子好,他还能不识好歹不领情?你就是太小心。来来来,一起喝一杯。”
他们两个人也能热闹起来,推杯换盏好像有一桌盛宴。
几个兄妹十分默契地静静吃饭,等到合适的时机退下。
“你……你们都去吧,我……我和你父亲……为你为你高兴……”
薛致远才出门,曹妈妈就带人走了出来。
“四公子留步。”
原来夫人给薛致远准备了礼物,薛致远忙推辞。
“伯母已经给我送过礼物了,怎么能再收?”
“这不一样。”曹妈妈让人拿过来,掀开一个角给他看。
鼻尖嗅到一股药味,薛致远心里明了。
“多谢伯母。”
都是伤药和补药,在祖母面前不好拿出来,只能等到临走送他。
曹妈妈又转告夫人的嘱咐,若是家里有什么不舒适的尽管来说,她着人去安排。
薛致远正要说不劳伯母费心,薛甄珠打断:“别推了。你们那边婶婶常年不在,诸多事不仔细不如意的,你就来说。一家人,不妨事。”
大哥哥也说:“我不日就要南下,家里你多照看,来回走动不要分什么彼此。”
不知道说到了什么点上,薛甄珠见他竟然眼眶有些发红。
难得铁汉柔情,薛甄珠有些不忍,想开口安慰他。
袖子被人一拉,她扫到大姐姐朝她眨眼,便把那些话都吞下去。
“你现在也可以在京中行走,正好五月要出门,就你保护我们。可别说你忙。”薛明玉说。
“哪能,愿意为大姐姐效劳。”薛致远故作轻松笑道。
她还没有回来,玉环还被她困在身边。
那个所谓的家,除了薛伟的那些小妾,就没有什么了。
甚至可能现在那些小妾还是些新面孔。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
送薛致远回去之后,薛甄珠拉着薛怀远说话:“大哥哥,你走了邱家小姐怎么办?婚事都拖了这么久了,人家不恼吗?”
“你怎么那么操心?没见你多看几本书。”薛致远好像方才喝多了,酒劲上来,面上敷了一层粉。
又是这样。
“你害羞了?”薛甄珠凑上去。
薛致远伸出手把她额头轻轻推开:“没有。”
她旋即又贴上来:“明明看见你脸红了,非不承认。”
薛明玉哪里看不出来她是故意的,貌似无意转过头去没有看见他求救的眼神。
反正过几天就走了,能怎么样?
“你也跟着她学坏了。”气得薛致远有些无奈。
隔日问母亲才知道,邱家其实对此颇有微词,还是邱三小姐自己说服了家人把日子改在了年底。
母亲说起来颇为忧心。
薛甄珠开解道好事多磨,您还是有个好儿媳。
她无忧无虑的说话,母亲伸手给她拢了拢头发:“人是长大了,心还是个孩子。”
薛甄珠觉得母亲对自己的孩子都有滤镜,不管多大了,不管已经多能干了,还是个不晓得事的孩子。
“还记得你大姐姐的好友那个庄小姐?”
“记得,是个安静的姐姐。”薛甄珠对那个姐姐的印象很模糊,因为她不怎么说话总是淡淡的笑。
“从前家里也是担忧她亲事总是一波三折,如今六月便要出嫁了。”母亲说起这事不看薛明玉。
她却知道是说给自己听的。
满京城里也没有几个她这么大的还没有说亲的小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