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有乔坐在餐桌前,如临大敌般盯着面前桌子上的不明物体。
之所以称作不明物体,是因为它的颜色已经令她看不出来食材的来源是什么了。
哦,勉强有一盘看得出来是鱿鱼须,只是那紫色的酱汁加上奇怪的海带,怎么看都像是某神话里出现的古神触角。
她往左侧位置看了看,金色头发的女人正撑着脸微笑地看着她:“怎么啦,试一下呀,我妈妈都觉得好吃呢。”
闻有乔又往右侧看去,戴着耳钉的男人也跟着侧头,两人对上视线。
温米尔夫人真的会觉得好吃吗?闻有乔对此抱有怀疑。
事情回到半个小时以前。
闻有乔站在超级庄园的大门前,提着瑟珐的衣领,对看见这一幕仍旧一脸冷静的管家点点头,用标准的法语说道:“谢谢你,女士。”
“不客气,你们是奥菲利亚小姐的朋友,为您服务是我们的荣幸。”
看着两人,管家提醒道:“温米尔夫人不喜欢不符合规矩的人。”
闻有乔意会地松开手:“很抱歉,失礼了,希望没有冒犯之处。”
管家露出一个微笑:“不会,你们是小姐尊贵的朋友,何谈冒犯。”
“真是压抑的地方。”
远远跟在管家身后,瑟珐用西班牙语说道:“早知道是来她家这个庄园,我连走都不会走进来的。”
“你确实没有走进来,是我拖进来的。”闻有乔顿了顿,问,“和你家很像?”
“如果你是说,父亲有特别多的私生子,明明不关心孩子却热衷于立下一些白痴规矩……”瑟珐微微拖长了声音,“那么很可惜,温米尔女士在吹毛求疵这一点,比我父亲更胜。”
……
闻有乔沉默片刻,状似随意地把盘子往右侧推了推:“你先吃吧,瑟珐。我现在还不饿。”
“哈哈,亲爱的别说笑了,你刚刚不还在门口非拉着我进来吗,肯定是很想念奥菲做的菜了吧?”瑟珐笑着把盘子往回推。
两人推着盘子的手背浮起青筋。
“不不,重要的不是饭菜,是奥菲的心意。”
盘子被推过去。
“是心意你就吃一口呀,是不敢吗?”
盘子被推回来。
“那你怎么不吃?请尊重奥菲同学的劳动成果,瑟珐同学。”
……
奥菲利亚拿起叉子,坦然自若地插起一块流着不明酱汁的鱿鱼须,一口咬住。
她陶醉地捧着脸:“嗯~美味得惊为天人~”
瑟珐嗤笑:“你的味蕾一定是坏掉了,奥菲。”
闻有乔:“……”
她犹豫了一会,也跟着拿起餐具,从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碟子里插起一块鱿鱼须。
“甜心,你确定?”
瑟珐看着她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少有地好心提醒道:“你还记得上次的事吗?”
可惜,闻有乔是个从不听信别人劝阻的人。
她的脸上流露出坚毅的神情,眼睛一闭,把勺子塞进嘴里,囫囵吞枣地咽下去。
下一秒,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嘴里蔓延着一股水泥拌海鲜的腥涩口感,她捂住嘴,眼前的东西变得模糊,她甚至好像看见了去世多年的妈妈在不远处朝她招手……
“哕……”
瑟珐早有预料地拿起早就放在旁边的垃圾桶递给她。
“你还真是不长记性啊。”
闻有乔抱住垃圾桶开始干呕,好半晌,她眼眶发红地抬起头,震声说道。
“可是,奥菲吃起来很香啊!万一她今年进步了呢?万一是我味蕾出问题了呢?万一……”
她“万一”不下去了,那股腥味又从胃部涌上来,她又低头对着垃圾桶干呕几下。
“天啊,乔,没想到你对我抱有这么大的信任,我实在是太高兴了。”奥菲亲昵地搂着她的肩膀,拿起没用过的勺子,从装着粘稠液体的碟子里舀起一口汤……
不,这种东西真的可以被称为汤吗?
“来,我喂你吃,啊——”
闻有乔惊恐地看着慢慢逼近的勺子,听到了从右边传来的嘲笑。
她扣住奥菲利亚的手腕,不容拒绝地拿过勺子,微笑着说:“不好意思,奥菲,稍等一下。”
她起身一把捏住某位上一秒还在不客气地笑着的男人的双颊,勺子粗暴地塞入他口中。
闻有乔把垃圾桶递给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因干呕而泛红的眼睛。
“怎么样,还笑吗?”
瑟珐喘了几口气:“哕……哈哈,甜心,今天的你对我好粗暴啊。”
闻有乔控制住奥菲伸过来的手:“是吗?我还以为你很喜欢受虐呢。”
“也不是不行……”瑟珐一边又朝着垃圾桶干呕几下,一边说,“呕吐的感觉我不是很喜欢,但是如果你愿意用手扣我喉咙帮我催吐的话,我也不是不能接受……唔!”
瑟珐捂着腹部弓起背。
闻有乔面无表情地收回握成拳头的手:“不必那么麻烦,其实我还有另一种方法帮你催吐。”
瑟珐依旧垂着头,褐色的发丝垂下,遮住了他的表情。
“……瑟珐?”
闻有乔皱眉看了他一眼,手搭上他的肩膀,想把人拉起来看看。
她刚刚也就用了三分力,不至于把人打出什么事吧?
“甜心,你今天力气好像变小了啊,是没吃饱饭吗?”
瑟珐抬起脸,笑嘻嘻地问。
闻有乔站起身。
“乔?”
“刚刚好像听见有人在挑衅我呢。”闻有乔回以一个微笑,“突然打算玩点限制级的、没安全词的游戏了。”
话音刚落,瑟珐脸色一僵。
他捂着嘴站起来,飞快往厕所的方向走去。
……看来是真的要吐了。这人的味蕾有那么脆弱吗?
奥菲利亚用中文感叹:“真是中看不中用的家伙啊。”
闻有乔:“……你果然是故意的。”
“这不是很有意思吗?”奥菲利亚拨了拨金色的长发,双手抚着裙摆,施施然地坐下,“无论是你还是他,看总是泰然自若的人吃瘪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你们两个人活得真极端。”闻有乔评价道。
一个喜欢看别人的丑态,一个喜欢被别人虐待,这活生生的Sm组合也是被她遇上了。
“他可比我极端多了。”奥菲利亚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操作着,“我还没到达他那么变态的程度。”
“这个姑且不论……你在干什么?”
金发女郎心满意足地对着编辑好的帖子欣赏了一番:“当然是分享今天的好友聚餐啊,你答应过我可以分享的。”
闻有乔探出头。
【和朋友聚会,乔对我的厨艺表达了期望,瑟珐吃得痛哭流涕,大家都很高兴,多么开心的一天[喜悦/]】
帖子下面是三张图片。
第一张是她抱着垃圾桶的照片,第二张是瑟珐抱着垃圾桶的照片,第三张是奥菲利亚笑得灿烂的自拍照。
闻有乔:“……”
开心的只有你吧!谁在高兴啊!
“所以……”奥菲利亚收起手机,双手交叉撑着下巴,“你明明知道我是故意的,为什么还要吃呢,乔?”
“没什么,好歹是你费尽心思的成果,吃一下也不会死人。我真的误以为你的厨艺升级了……”闻有乔随意地抓了抓略显潦草的头发,以一种理所应当的口吻说,“而且我们好久没见了,我想让你高兴一下。”
奥菲利亚眨了下眼睛:“你还是这么会说甜言蜜语,我可不吃你这一套哦。”
“怎么连你都这么说……这算什么甜言蜜语啊,只是我个人的想法而已。”
奥菲利亚慢条斯理地用餐:“世界上最可怕的毒药,和最令人沉溺的蜜糖,其实都是一个东西,那就是一个人的真心话。”
闻有乔捂住脑袋:“别跟我说种类型的话题,听不懂,太深奥了!我下次不说了还不行吗?”
“就算这么说,下次肯定也会继续说的。”奥菲利亚摇摇头,“你根本就藏不住。不过,关于你自己的事情,尤其是那些不好的,你倒是很会遮掩。”
闻有乔知道奥菲还记着自己半年不跟她联络的事情。
但她并没有为此感到太多的愧疚。
“我没觉得自己做错了。”闻有乔如此回应,“说不说都是我个人的选择。”
奥菲利亚上下打量着她:“就是这样。”
“什么?”
“你说这种话让人觉得离你很远,好像所有人对你的关心都没有意义。”
“很有意义,尽管不是决定性的。”
奥菲利亚:“什么意思?”
“我是说,奥菲,我清楚自己是怎么样的人。”她注视着奥菲利亚的脸,“我不是那种靠着谁的关心谁的爱谁的鼓励就能放过自己的人。”
她不打算听从谁的想法去做任何事,哪怕是好意的鼓励。
“要想走出什么困境,我只能凭借自己的意志行动。”闻有乔叹了口气,“抱歉,我就是这样一个人,而且大概也会一直以这种方式生存下去。”
“我尝试过改变,可是我做不到。就像你不可能再也不做难吃得要死的料理一样。”
奥菲利亚:“……万一哪天我真的不做了呢?”
“那太好了,说明你已经不需要用这种迂回的方式来对抗别人的规则了。”闻有乔笑着说,“当然,也没有人的味蕾会受伤了。”
“……有时候我真讨厌你的固执,更讨厌你什么都直接说。”奥菲利亚状似抱怨地说。
“真抱歉,我不是黄金,做不到人人都喜欢,也不想做到。”闻有乔摆摆手,“我去看看那个人吐得怎么样了。”
奥菲利亚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但是,也深深地喜爱着你这一点。
她在心里补上后半句话。
跟绝大多数喜欢你的人一样,被你吸引,也被你灼伤。
但始终是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