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周岐于坊市茶楼之间闲逛的同一时刻,玖台洞天里
古一坐在老槐树下,面前的茶早已凉透,一只花斑猫蜷在他脚边的石凳上,尾巴偶尔抽动一下,似乎在做什么梦
古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很老了,指节粗大,掌纹深得像刀刻的沟壑,他这双手写过无数份被退回的呈文,修过玖台那片永远长不旺的灵田
但这双手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做过什么,几百万年来,古一一直都在被刁难,被冷眼相待,他突然觉得有些迷茫
他忽然想起来当年离开中枢道庭时,古楼其他楼主看向自己的目光里没有羡慕,只有悲悯
此刻他坐在老槐树下,曾经同僚们的那句话开始在他心里发酵,像一粒被埋了几百万年的种子,忽然被翻了出来,见了光
“这么多年了…我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是上枢道庭古楼的台主,不是当年那个在中枢道庭的楼首了,不是一个枢境修士了,他是祖尊,是玖台台主,是正五品!
他有权调阅符卷,有权传唤各方执事,有权在八台议事上为自己说话,这些权力一直都在他手里,是他自己把它们锁进了抽屉里,一锁就是几百万年
当年那一面之缘,周岐本可以让他和其他人一样,在那道神通之下灰飞烟灭,但周岐没有,周岐留了他一命
他欠周岐一条命,他还欠这个台主的名分,欠这片方圆百万里的小洞天,欠老槐树下这些年的岁月!
而他拿什么还了?他窝囊了几百万年,被甲台的人拍了符台还要强撑着体面,被辛台的人冷眼相待还要笑脸相迎,被下属叫了几百万年的“古九台主”还要假装不在意
他在符台的行政殿里被一个正四品的符政使当众质问,在功司殿里被逼得差点跪下,在八台议事上被人一句一句地审,连为自己辩解的底气都没有
当初那个在老槐树下砍柴的老者不知什么时候从竹屋里走了出来,端着一壶新沏的茶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古一面前那杯凉茶换掉,把热茶放在他手边,然后坐在旁边的石凳上,安静地摸着花斑猫的脑袋
花斑猫被摸醒了,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陶翁”
古一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说我是不是很窝囊?”
陶翁摸着猫的手停了片刻,他的手掌粗糙,布满老茧,和古一的手很像
“台主”
陶翁沙哑地回应道:
“你不是窝囊,你是怕”
古一抬起头看他
“你怕对不住提拔你的那位大人,怕给他添麻烦,你怕自己修为太低,担不起台主的担子,你怕跟其他台的人撕破脸,怕连累咱们玖台这些人”
陶翁端起自己那杯茶,吹开浮在茶面上的碎叶,喝了一口
“可有些事,怕也没用,你越怕,他们越欺负你,你越是缩着,他们越觉得你好欺负”
“枪杆子里出政权”
古一沉默了良久,然后他端起面前那杯热茶,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干脆
“陶翁”
古一抬眸看着面前的老者,“明天帮我收拾一下见客的衣服”
陶翁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皱纹深深的微笑
“好的,台主”
陶翁回屋后不久,院门被推开了,沈知崖靠在竹屋的门框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古一抬头看他:
“怎么?”
沈知崖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进院子,在石桌旁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只见他开口,声音有些低迷:
“古兄,你有没有觉得,王兄最近有些不太对劲?”
古一眉头一皱,有些不解道:
“什么意思?”
“从那位道友来的那天起,他就不太对”
沈知崖将茶杯搁在石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茶会那天,他问那位道友的话太多了,王从简…不是话多的人”
古一沉默片刻后,还是一脸不解
“老沈,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知崖的手指停在杯沿上,他没有看古一,而是看着桌上那盏符灯,看着灯芯里那轻轻跳动的符火
“我只是觉得,他在那位道友来之后,变了一个人,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带着目的,而这个目的,和那位道友有关”
古一张了张嘴,但他又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沈知崖是什么人,沈知崖是他们三个人里最聪明的一个,也是嘴巴最严的一个
如果沈知崖说“不太对”,那一定是不太对,如果沈知崖说“只是觉得”,那他心里一定有比“觉得”更多的东西,只是还没到说出来的时候
“老沈”
“嗯?”
“你怎么忽然想起说这个?”
沈知崖沉默了一会儿,符灯的火苗在他眼中轻轻跳动
“因为那位道友之前问过我一句话,当时我在给他介绍古楼的官位品级,他问我,王兄是不是正二品…”
“当时我不明白,他没见过王兄,为什么要问这个,后来他说是听我聊到未楼暗使突然想问的”
他抬眼看向古一,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只有一种古一从未见过的忧虑
“你说…王从简会不会是未楼的暗使?”
古一没有说话,老槐树的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将满院子的沉默摇得更深
沈知崖没有等古一回答,他将杯中凉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来,拍了拍古一的肩膀
“也许是我多心了,但你自己留个心眼”
他转身朝小径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古一,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但那份温和里多了一丝疲惫
“改天来我院里喝茶”
古一点头,沈知崖的身影消失在小径尽头,被夜色吞没
古一在石凳上坐了很久,夜风从灵田那边吹过来,带着玖台洞天特有的天地气息
古一低着头,这次他在想沈知崖刚才说的话,沈知崖说了很多,古一在想,如果沈知崖的猜测是真的,他该怎么办?
如果王从简真是未楼暗使,那他还能跟王从简成为兄弟吗?都说未楼无情,暗使入楼必有使命,那王从简的使命又是什么?
然后他不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