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律·观星台赠别》
正午南华静，同登观石台。
云高终有际，位重莫忘怀。
俗眼怜蝼蚁，真心惜草莱。
归乡酒一盏，此别莫徘徊。
正午时分，南华城阳光正好。
云星河没有去南华殿参加众人的聚会，而是一个人坐在城东的一家小茶馆里。
这家茶馆是他的老地方了。店面不大，只有七八张桌子，茶也是普通的粗茶，但胜在清静。茶馆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孙，南华城土生土长的凡人，跟云星河是老相识了。
“云先生，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里坐？”孙老板端着茶壶走过来，笑呵呵地给云星河倒了一杯茶，“听说南华殿那边来了好多大人物，您不去凑凑热闹？”
“人太多了，吵。”云星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微皱眉，“老孙，你这茶是不是又换了？比上次苦了不少。”
“嘿嘿，被您发现了。”孙老板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最近茶叶涨价了，我进了批便宜的，味道是差了点。不过您放心，给您喝的还是原来的，没换。”
云星河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老孙，这茶我包了。以后别省了，该用什么茶叶就用什么茶叶。”
孙老板一愣，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云先生，这太多了……”
“拿着吧。”云星河将银子推到他面前，“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这茶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来。就当是提前付的茶钱。”
“离开？”孙老板怔住了，“云先生要去哪里？”
云星河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转头望向窗外。
窗外是一条普通的街道，几个孩子正在追逐打闹，笑声清脆。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从街上走过，孩子们立刻围了上去，叽叽喳喳地挑选着自己喜欢的口味。街对面的包子铺冒着热气，老板娘正在招呼客人，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这就是南华城。
普通的城，普通的人，普通的日子。
但云星河觉得，这才是最珍贵的东西。
“老孙，”他忽然开口，“你说，一个人活一辈子，最重要的是什么？”
孙老板挠了挠头，想了半天，说：“我觉得……是踏实吧。每天睁开眼，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知道自己身边的人好好的，这就够了。”
云星河点了点头：“说得对。踏实。”
他又喝了一口茶，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但回甘悠长。
“我有个朋友，明天要去做一件大事。”云星河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件事很大，大到可能会改变整个世界的走向。我帮不上什么忙，但我想……至少在他走之前，跟他说几句话。”
孙老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就去说呗。您说话向来在理，您那个朋友肯定愿意听的。”
“是吗？”云星河笑了笑，“但愿吧。”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对孙老板拱了拱手：“老孙，多谢你的茶。等我回来，再找你喝茶。”
“好嘞！云先生慢走！”
云星河走出茶馆，沿着街道慢慢往南华殿的方向走。他的步伐依旧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很稳。
路上经过雪瑶学塾时，他停下脚步看了看。学塾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传来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他听了一会儿，嘴角微微翘起，然后继续往前走。
经过剑阁时，他看见陆沉舟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枚古铜色的令牌，神情肃穆。云星河对他点了点头，陆沉舟也回了一礼，两人没有交谈，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相似的沉静。
最终，云星河来到了南华殿前。
殿门敞开着，里面传来灵风和云黑拼酒的喧闹声。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而是抬头看了看南华殿的匾额。
这块匾额是他亲手写的。当年南华殿落成时，叶青非要让他题字。他推辞不过，便写了这四个字。他的书法算不上多好，但一笔一划都很端正，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云先生，您怎么站在外面？快进来啊！”云白从殿内探出头来，看见他，立刻热情地招呼。
云星河笑着摇摇头，走了进去。
殿中比昨晚更加热闹。除了昨晚那些人之外，又来了不少南华城的故交旧友。有人拉着灵风品酒，有人围着云黑听他讲北疆的奇闻异事，白如雪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喝茶，偶尔回应几句旁人的问话。
叶青坐在主位上，身边是阿璃。他今天心情似乎格外好，笑容一直挂在脸上，和每一个来敬酒的人都碰杯。
云星河没有急着去找叶青，而是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归乡酒，慢慢喝着。
他看着殿中这些人的笑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些人，每一个都是响当当的人物。有即将突破渡劫期的绝世强者，有八品丹师，有剑道天才，有阵法大师。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放在外面都是能让一方势力抖三抖的存在。
但现在，他们都聚在这间普通的殿宇里，喝着普通的酒，说着普通的话，笑得像个孩子。
这就是南华城的神奇之处。
不管你走得多远，变得多强，回到这里，你就会变回最初的那个自己。
酒过数巡，殿中的气氛渐渐从热闹转向了温情。有人开始说起从前的事，说起当年在南华城初建时的艰辛，说起那些一起扛过的风风雨雨。
云星河注意到，叶青在听这些话时，眼神变得格外柔和。
他知道，叶青这个人，外表看起来冷硬，其实内心比谁都重情。这些年他走南闯北，经历了无数生死，见识了无数风景，但在他心里，南华城永远是最特别的地方。
不是因为这里有多繁华，而是因为这里有他最初的家。
终于，云星河觉得时机到了。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来，不疾不徐地走到叶青面前。
叶青正在和阿璃说话，感觉到有人靠近，抬头一看，便对上了云星河那双温和而沉稳的眼睛。
“星河？”叶青微微一怔，“怎么了？”
“借一步说话。”云星河笑了笑，“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
叶青看了阿璃一眼，阿璃微微点头，他便站起身来，跟着云星河走出了南华殿。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南华殿后的石阶往上走，一直走到了殿后的观星台上。
观星台是南华城的最高点，站在上面可以俯瞰整座城池。此刻正是午后，阳光明媚，整座南华城尽收眼底——纵横交错的街道、鳞次栉比的房屋、远处连绵的青山、山脚下蜿蜒的河流，一切都清清楚楚。
“好地方。”云星河站在观星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你以前经常来这里？”
“偶尔。”叶青走到他身边，负手而立，“心情不好的时候会上来看看。站得高了，看得远了，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也就小了。”
“嗯。”云星河点点头，“站得高，看得远。但站得太高，有时候也会忘记脚下的路。”
叶青侧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云星河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面对着叶青。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中有一种罕见的认真。
“叶青，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觉得，一个凡人，和一个神仙，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叶青想了想，说：“力量。神仙有移山填海的力量，凡人没有。”
“不对。”云星河摇摇头，“力量只是表象。真正的区别在于——神仙活得太久，见得太多了，所以容易忘记什么东西是重要的。而凡人活得太短，拥有的太少，所以每一件事、每一个人，都格外珍惜。”
叶青沉默了。
云星河继续说：“你马上就要去神界了。那里有更强的力量、更高的境界、更广阔的天地。你会看到很多凡人一辈子都看不到的东西，会得到很多凡人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但在这个过程中，你也很容易失去一些东西。”
“失去什么？”
“失去对平凡的感知。”云星河的目光直视着他，“你会习惯站在高处，习惯俯瞰众生，习惯把一切都看成棋子或者工具。到那个时候，你就会忘记，你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曾经有人用汗水浇灌过；你眼中的每一个凡人，都有着自己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
叶青的眉头微微皱起，但依旧没有说话。
云星河笑了笑，笑容中带着几分自嘲：“我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不。”叶青摇头，“你说得很对。继续。”
云星河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叶青，我这一辈子，最庆幸的事有两件。第一件，是交了你这个朋友。第二件，是没有因为认识了你，就忘了自己是谁。”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午后的微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见过太多人，一旦得到了力量，就忘了自己从哪里来。他们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觉得凡人的生死不过是蝼蚁的存亡。但他们忘了一件事——他们自己，也曾经是蝼蚁。”
“你不一样。你走了这么远，站了这么高，但你从来没有忘记过我们这些‘蝼蚁’。你会为了南华城的百姓出手，会为了一个普通修士的冤屈奔走，会在除夕夜回来和我们一起喝归乡酒。”
“这些事，对你来说可能只是举手之劳。但对我们来说，这意味着——你没有变。”
云星河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沉。
“所以，我想对你说的是——”
他一字一句，字字清晰：
“无论你成神还是成帝，无论你走到多高的地方，都不要忘了本心。不要忘了，你曾经也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不要忘了，你身后的这些人，这些事，这些平凡的日子——才是你真正离不开的东西。”
“因为，如果有一天，你忘了这些，那你就不是你了。”
观星台上很安静。
风从山间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远处炊烟的味道。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叶青沉默了很久。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石板，看着观星台下层层叠叠的屋檐，看着更远处连绵的青山和蜿蜒的河流。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云星河。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感动，有感激，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星河，”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你知道吗，你是唯一一个敢这样跟我说话的人。”
云星河笑了笑：“因为我没有什么好怕的。你是神也好，是帝也好，在我眼里，你永远是当年那个在南华城跟我一起喝酒、一起吹牛、一起挨骂的叶青。”
叶青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一种很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笑容，像一个少年听到好友的玩笑时那样。
“好。”他伸出手，握住了云星河的手，“我答应你。不管走到哪里，不管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忘。”
“不会忘什么？”
“不会忘我是谁，不会忘我从哪里来，不会忘——”他回头看了一眼南华殿的方向，“不会忘那里有我的家。”
云星河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然后松开。
“那就好。”
他退后一步，对着叶青深深鞠了一躬。
叶青一惊，连忙上前扶住他：“星河，你这是做什么？”
云星河直起身来，眼眶微红，但笑容依旧温和。
“这一躬，不是替我自己鞠的。是替南华城的所有人鞠的。谢谢你，叶青。谢谢你为这里做的一切。”
叶青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站在观星台上，望着脚下的南华城，久久没有说话。
午后的阳光温暖而安静，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辉中。
这一刻，不需要任何言语。
因为所有的言语，都在那一杯归乡酒里了。
欲知后事，请听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