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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时辰估算能力消失了,”柳七淡道,“说明神识在里面深度共鸣过,”他顿了顿,“你进去大约……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肖自在看了一眼玉匣,玉匣还放在原处,没有动,“玉简,”他道,“我们来取。”

柳七站起来,走上台阶,来到玉匣前,伸手,没有任何封印阻碍,匣盖轻轻打开,里面只有一枚玉简,墨绿色,和外面的匣子同一种玉料,拇指粗细,长约一尺。

柳七的手在玉简上停了一下,那是三百年的等待,凝缩在这一个动作里,他的手是稳的,但肖自在注意到,那只老人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很快松开。

他取出玉简,没有立刻注入神识,而是将玉简托在掌心,转向肖自在。

“你先看,”他道,“你知道的比我多,你看完告诉我哪些是关键的。”

肖自在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接过玉简,注入一缕神识。

玉简的内容在神识里展开,是文字,不是记忆,清晰而简练,没有任何修饰,像是一份记录,一份在时间极度紧迫的情况下,人用最后的力气留下的、尽量详尽的记录。

他看了约摸一刻钟,将神识收回,把玉简递还给柳七。

“关键的有三处,”他说。

柳七接过玉简,静静听。

“第一,虚渊不是这个世界的存在,玉简里记载,他来自天地之外,是某种以天地本身的裂隙为食的……东西,没有更准确的描述,只知道他存在的时间比这个世界更古老,世界诞生之前他就在了,世界若是崩解,他会更强。”

柳七的手收紧了。

“第二,”肖自在继续,“虚渊当年设局,布了两个后手,第一个后手是两位神只同归于尽;第二个后手,是若是两位神只没有同归于尽,他会等到两种神器再次被人持有,届时设法让两方再度相争,”他停顿,“这个后手,他现在正在执行。”

“第三,”他的声音平了,“玉简里记录了虚渊的一处弱点——他需要通过来施加影响,若是裂隙被封住,他就没有立足点,”他看着柳七,“而封住裂隙的方法,在玉简末尾,只有半句话。”

“哪半句,”柳七的声音压低了。

“以创世之力与破灭之力合璧,可封天地之隙,”肖自在道,“就这一句,没有了。”

柳七沉默了很长时间。

风从古域深处涌来,将两人的衣袍都吹动,那颗神识晶就放在石台上,金色的流光已经彻底熄灭,那个数万年的等待,在这一刻,终于结束了。

“创世之力与破灭之力合璧,”柳七最终开口,声音里有某种肖自在在他身上第一次听到的、接近茫然的东西,“那就是说……”

“要封住虚渊,”肖自在道,语气平静,但平静里有一种他自己也刚刚意识到的沉重,“需要两件神器同时发动,”他停了一下,“也就是说,”他的眼神不躲,直视着柳七,“我需要和持有破灭戒的人……合作。”

这句话落下去,像是一块石头沉进了深水里,很久,才从底部传回来一声闷响。

柳七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肖自在,那双亮得像是浸过水的眼睛,在这一刻难得地,暗了一分。

“破灭戒,”他缓缓道,“现在在魔皇手里。”

“是,”肖自在道。

两人都沉默了。

归元台的穹顶破了一个洞,夜风从洞里钻进来,将那最后一线暮色也带走了,天彻底黑下去,只有台面上方的残星,冷冷地挂着,把这两个人和这个沉默的石台,照在一片难以名状的幽暗里。

肖自在抬头,看着那片残星,想起了那道将消之前的声音。

“他等了数万年,现在,破灭戒被魔皇找到了,创世神格落到了你手里……他在等,等我们两方再打一次。”

虚渊在等。

魔皇在等。

整个棋局都在等。

等他走出下一步。

“柳七,”他开口,声音沉稳,“除了东境,摘星楼的情报网还覆盖哪里?”

柳七回过神,看了他一眼,“南境,北境,中州,”他顿了顿,“为什么?”

“我需要找一个人,”肖自在道,“或者说,我需要找到魔皇——不是为了战斗,”他补充,“是为了谈。”

柳七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种看法,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分量,最终道:“……你要去劝魔皇和你合作,对付虚渊。”

“是,”肖自在道。

“魔皇,”柳七的声音带着某种历经三百年信息收集之后才有的笃定,“不是个容易说话的人。”

“我知道,”肖自在道,“但这件事,只有这一条路。”

他将目光从残星上收回,落回地面,落回柳七的脸上,眼神清醒,不带任何迟疑。

“天地要崩,没有人能独善其身,”他道,“魔皇也不例外——这件事,他若是聪明,就会想明白。”

“若是他不聪明呢?”

“那我就帮他想明白,”肖自在平静道,“用他能听懂的方式。”

柳七看着他,沉默了半晌,最终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某种说不清楚情绪的笑,“……三百年,”他喃喃,“老夫查了三百年,最后发现这条路,是让一个年轻人去趟。”

“前辈追查了三百年,”肖自在道,“那三百年的情报,就是我趟这条路的底气。”

柳七没有再说话,只是抬手,把玉简重新放回了玉匣里,合上匣盖,将玉匣仔细放进竹箱,捆好,背在身上。

“好,”他拿起木杖,点了一下地面,“今晚在归元台对付,明天一早,我带你出古域,然后,”他走向台阶,“你告诉我,想从哪里开始找魔皇。”

肖自在跟上去,走到台阶处,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石台上那颗神识晶。

流光已尽,晶体在暗夜里只剩下普通矿石的质地,透明的内壁空空荡荡,干净,安静。

那个等了数万年的意志,终于把想说的说完了,把想托付的托付了,安安静静地,散了。

肖自在看了它片刻,轻声道了一个“好”,转身走下台阶,汇入了夜色里。

出古域比进去省力得多。

柳七带路,按地脉偏移的规律反向行走,三个时辰就走完了进来时花了将近两天的路程。一路上没有再遭遇魔道的人,肖自在在快出古域时向外扫了一圈感知,那支五人队的气机还在古域外围徘徊,比之前更乱,显然是在地脉偏移里又多转了一夜,已经有些焦头烂额的意思。

出了断崖地带,重新踩上有草的地面,那种压在肩背上的、无处不在的沉郁感骤然消散,连天色都像是亮了一分。

柳七在枯草地上停下来,将木杖横在手里,低头看了看鞋底,“磨了。”

他说的是鞋底磨薄了。

肖自在扫了一眼,他的布鞋前端的确薄了一块,磨出了一点毛边,“城里买双新的。”

“嗯,”柳七收回目光,抬脚继续走,“你那飞羽鹿呢?”

“留在瑶川城了,顾鸣帮我照看着,”肖自在道,“回城正好取。”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柳七忽然开口,像是随口问起:“昨夜在归元台,神识晶里那位……说了多少?”

“说够了,”肖自在道,“他等了那么久,最后能说的,都说了。”

“他在里面……”柳七停了一下,措辞显得有些不寻常地谨慎,“他还好吗?”

肖自在转头看了他一眼。

柳七没有回避这个眼神,神情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层东西,薄薄的,像是被人刻意铺在上面遮住什么的。

“他安静,”肖自在最终道,“把想说的都说完了,安静地散了。”

柳七“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两人继续走,风把枯草压低了一片,又松开,一起一伏。

肖自在没有追问柳七为什么这样问。但他记住了这个细节,压在心底,留着以后想。

回到瑶川城是午后。

顾鸣在客栈里等着,见到肖自在进门,站起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确认无大碍,才重新坐下,“前辈,古域里……顺利吗?”

“顺利,”肖自在道,“辛苦你守着。”

“分内之事,”顾鸣摇头,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前辈不在的这两日,有人送来了一封信,说是给您的。”

肖自在接过,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印记,火漆封口,印记是一朵压扁的玫瑰花形。

血玫瑰。

他拆开来看,信不长,只有几行字,字迹张扬:

「肖自在,我的人在东境盯到了一件事,你出古域之后来找我,就在瑶川城,我在城南的醉仙楼,我等你。事关重大,不是我一个人的事。——玫瑰」

肖自在将信叠好,收进袖中,转向顾鸣:“信什么时候送来的?”

“昨日傍晚,”顾鸣道。

也就是他和柳七在归元台的时候。

他想了想,走向隔壁柳七的房间,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声“进”。

柳七正在换鞋,新买的布鞋,和旧的款式一模一样,颜色深了一点,他将旧鞋拢到一边,不紧不慢地系好新鞋的鞋带,头也不抬,“什么事?”

“血玫瑰在城里,”肖自在道,“她有消息,叫我去见她。”

柳七这才抬头,“血玫瑰……血魔宗的那位?”

“是,”肖自在道,“你认识她?”

“打过几次交道,”柳七站起身,踩了踩新鞋,活动了一下脚踝,“她是个聪明人,轻易不动,若是她特地传信来,”他停了一下,“事情确实不小。”

“一起去,”肖自在道。

柳七拿起木杖,“走吧。”

醉仙楼在城南,是瑶川城里数得上号的酒楼,三层,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两只大红灯笼,这会儿白天,灯笼没点,就悬着,被风吹得微微转动。

楼里人不少,一楼大堂坐了七八桌,人声嘈杂,酒气混着饭香,底层的热闹把这里的气氛衬得格外市井。

肖自在进门,小二迎上来,他道了一声“有朋友在楼上等”,小二识趣地让开,他带着柳七上了楼梯。

三楼,靠窗的雅间。

血玫瑰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壶茶,没有动过,她看见肖自在进来,目光扫了他一眼,又落到他身后的柳七身上,眉梢微微一动,随即恢复平静,“来了。”

“来了,”肖自在在对面坐下,“信里说事关重大。”

“是,”血玫瑰把茶壶推到他这边,“喝吗?”

“不用,说事,”肖自在道。

血玫瑰收回手,直起背,神情收敛了几分,不再有往常那种漫不经心的散漫,认真起来,她面容里有一种肖自在此前没怎么见过的、沉甸甸的东西。

“我的人在东境盯到了魔道的动向,”她道,“具体是这样——”

她从桌上拿起一个折叠的纸条,展开,推到肖自在面前,“这是三天前,魔道在东境一处秘密据点的内部传信,被我的人截下来的,你看。”

肖自在低头,纸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但看完,他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那行字写的是:

「魔皇令:赤魔撤回,青渊计划中止,转往南境云隐山,等候新令。」

他把纸条往柳七那边推了推,柳七扫了一眼,神情没变,但把纸条拿起来,仔细看了第二遍。

“魔皇撤了赤魔,”肖自在道,“而且中止了青渊的计划。”

“是,”血玫瑰道,“你们刚进古域的时候,魔道的人还在外围转,但你们出来之后我让人去查,那拨人已经不在了,撤得干干净净,连脚印都没留几个。”

“他们得到消息了,”肖自在道,“知道古域里的东西被我取走了。”

“不只是这个,”血玫瑰道,她停了一下,拿起茶杯,用杯盖拨了拨茶叶,没有喝,只是拿着,“我的人查了一下云隐山,那里是魔道在南境的一处隐蔽驻点,极少动用,上一次魔皇亲自去那里,是八十年前,”她抬眼看肖自在,“也就是说,魔皇自己,要去南境。”

这是一个重要的信息。

肖自在把这一条和昨晚在归元台想定的方向在脑子里叠了叠。

他要找魔皇谈。

现在知道魔皇要去南境,去云隐山。

“云隐山,”他开口,“在南境什么位置?”

“南境中段,”柳七在旁边开口,声音平稳,“山脉群落,地形复杂,云雾常年不散,自古是隐世修士的聚居之地,同时也是南境最大的黑市的所在——云隐集。”

血玫瑰看了柳七一眼,“你知道的挺多。”

“吃这碗饭的,”柳七道,语气平淡,不是炫耀。

“云隐集,”肖自在将这个名字记下,“魔皇去云隐山,是为了什么?”

“这个我不知道,”血玫瑰摇头,“传信截到的就这一条,后续的没有,魔道的通信手段换得很快,截到一条就算走运了。”

“但——”她停顿,语气变了一点,“我有个猜测。”

“说。”

血玫瑰把茶杯放下,手指摩挲着杯沿,“云隐集里,有一样东西,是魔皇一直在找但从来没得到的。”

“什么。”

“一个人,”血玫瑰道,“云隐集的实际控制者,一个叫的人,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他在云隐集深处坐镇,凡是想在云隐集做生意的,无论黑白两道,无论多强的势力,都要过他那一关,”她顿了顿,“据说,他手里有一件东西,是魔皇想要的。”

“什么东西,”肖自在问。

“不知道,”血玫瑰道,“但我的人里有一个在云隐集做过事,他说,无面偶尔会拿出一件器物,放在集市上,任人出价,但最终从来没有成交过,因为他的条件从来没有人满足——他要的不是灵石,不是宝物,是情报。”

“情报,”柳七在旁边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词。

“具体是什么情报,”血玫瑰看了柳七一眼,“我的人没打听到,但他说,那件器物,每次拿出来,周围的修士都会感到某种难以名状的压迫感,不是威压,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天地本身的某种东西在那件器物里——”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肖自在脸上,“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

肖自在看着她,“破灭之力。”

血玫瑰的眉梢动了一下,“你认识那种感觉。”

“认识,”肖自在道,“若是我猜的没错,那件器物和破灭戒有关,可能是破灭戒的碎片,也可能是当年上古战场上留下来的某件相关的东西。”

他将目光移向柳七,“你怎么看?”

柳七沉吟了片刻,“云隐集的无面……老夫在情报上接触过这个名字,三次,每一次都是极难查证的信息源,”他道,“他不像是简单的黑市掌事,手里有和破灭之力相关的器物,又对情报有执念……主动拿出器物换情报,等了不知道多少年没有成交。”

他停了一下,“他在等一个能给他他想要的情报的人。”

“什么情报,”血玫瑰问。

“不知道,”柳七道,“但如果那件器物和虚渊有关……”

“虚渊?”血玫瑰重复了这个名字,眼神一凛,“那是什么?”

肖自在在心里权衡了一秒,随即决定,把虚渊的事,简要地说了一遍。

不是全部,但是关键的。

血玫瑰在他说话的过程中一直安静地听,没有打断,等他说完,沉默了约摸半分钟,然后开口,“……所以,整件事的背后,不是魔道和正道的争斗,而是一个躲在暗处的、来自天地之外的东西,在借刀杀人。”

“是,”肖自在道。

“而你,”血玫瑰看着他,“打算去找魔皇,说服他和你合作,因为封住那个东西,需要两件神器同时发动。”

“是。”

血玫瑰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向来是有些漫不经心的,此刻却专注而直接,像是在努力看穿什么,最终她轻出一口气,往椅背上靠了靠,“……你知道你听起来像个疯子吗。”

“知道,”肖自在道。

“但你不是,”她低声补了一句,“所以才让人觉得可怕。”

她重新坐直,“好,我告诉你为什么我要把这件事通知你——我不只是因为你救过我才找你,我是因为,我觉得这件事若是不管,血魔宗也跑不掉,天地要崩,修士先死,”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不是慷慨激昂,是一种把道理想清楚了之后的冷静,“所以我愿意帮。”

“怎么帮?”肖自在问。

“南境,”血玫瑰道,“血魔宗在南境有人脉,不多,但够用,我可以提前在云隐山周边布一张网,帮你盯着魔皇的动向,”她顿了顿,“而且,”她的嘴角微微勾起,带出一点她惯常的那种张扬,“若是你要去云隐集见那个无面,血魔宗的名号在黑市里还是管点用的,可以帮你进门。”

“好,”肖自在道,“这个人情,我记着。”

“记着就行,”血玫瑰道,“日后再还。”

从醉仙楼出来,已经是申时。

瑶川城的街道在下午的日头里热了起来,街边摊上有人在煮东西,热气往上蒸,将远处的轮廓熏得有些模糊。

肖自在在一家摊子前停下来,买了两碗面,一碗递给柳七,自己端着另一碗站在街边吃。

柳七接过面,低头看了一眼,“这里的面是北境做法,宽的。”

“吃不惯?”

“吃得惯,”柳七道,“老夫什么都吃得惯。”

两人站在街边,吃面,周围是瑶川城再普通不过的傍晚,有孩子在巷口追着跑,有人从对面的铺子里抱出来一捆木柴,有狗蜷在墙根下打盹。

肖自在把面吃完,把碗还回去,擦了擦手,“柳前辈,我有个问题。”

“问,”柳七还在吃,速度不慢。

“归元台的事,你已经知道了——那道封印是两位神只联手设下的,”肖自在道,“但你早就知道,对吗?”

柳七的筷子停了一下,随即继续,“早就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