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之内，熏笼里燃着淡淡的檀香，混着窗外飘来的草木气息，让人周身都觉舒缓。苏瑶正伏案疾书，笔尖在宣纸上划过，留下沙沙的轻响。她身前的案几上，摊着好几本泛黄的医书，书页间夹着不少朱笔批注的纸条，显然是钻研了许久。崔婉端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杏仁茶，目光却始终落在苏瑶笔下，神情专注。
待苏瑶搁下笔，长舒一口气时，崔婉立刻放下茶盏，凑了过去，目光落在宣纸上，细细品读起来。只见纸上字迹娟秀工整，开篇便写着“秋令养生食疗总纲”，其后分了润燥、健脾、疏肝三个类目，每一类目下都列了三四道食疗方，不仅写清了食材配比，还备注了适用症状。崔婉逐字逐句地看着，不时微微点头，嘴角噙着赞许的笑意。
“瑶妹妹这思路当真是清晰，”崔婉指着“润燥”类目下的“秋梨膏”一方，轻声赞叹道，“你将秋梨去核蒸制，再加入冰糖收膏，这般做法既能最大程度保留梨的润肺之效，又能让膏体绵密易服，最是适合秋日干燥时节食用。尤其是备注里写的‘每日晨晚各一勺，温水冲服’，连服用方法都考虑得这般周全，实属难得。”
苏瑶被她夸得脸颊微红，轻轻摇了摇头：“婉姐姐过奖了，我也是翻阅了家中祖传的医书，才琢磨出这些法子。只是总觉得还不够完善，心里还有些拿不准的地方。”
崔婉闻言，拿起案几上的另一支狼毫笔，蘸了些墨汁，在秋梨膏的方子旁轻轻一点，说道：“妹妹的方子已然很好，只是我觉得还能再添几分精进。秋日虽以润燥为主，但燥邪易伤阴液，久则累及肝肾。你看，若是在蒸制秋梨时，加入三五克麦冬、两三克玉竹，再放一颗去核的红枣，会不会更好？”
她一边说，一边提笔在宣纸上补充起来，字迹清丽，与苏瑶的字迹相得益彰。“麦冬性微寒，味甘、微苦，能养阴生津、润肺清心；玉竹性微寒，味甘，可养阴润燥、生津止渴。这两味药材性子温和，与秋梨搭配，既能增强滋阴润燥的功效，又不会损伤脾胃。再加上红枣补中益气，调和药性，即便是体质稍弱的下人，服用起来也无大碍。”
苏瑶凑近一看，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光亮，连连点头：“婉姐姐说得极是！我先前只想着秋梨的润肺之效，却忽略了滋阴的根本。秋日天干物燥，人体内的阴液消耗得快，单靠秋梨一味，终究是治标不治本。加入麦冬、玉竹，便能从根源上补充阴液，这方子才算真正周全了。”
说罢，苏瑶也拿起笔，在崔婉补充的内容旁又添了几句：“麦冬、玉竹需提前用温水浸泡半个时辰，去除杂质，以免影响膏体口感。红枣需选用去核的金丝小枣，肉质细腻，甜度适中，不宜用大红枣，以免过于甜腻碍胃。”
两人一唱一和，越聊越投机。崔婉又指着“健脾”类目下的“山药小米粥”说道：“秋日脾胃功能易受影响，山药小米粥健脾养胃，确实是佳品。只是我觉得可以加入少量芡实，芡实能益肾固精、补脾止泻，与山药、小米搭配，既能增强健脾之效，又能兼顾益肾，契合秋日‘养收’的原则。”
苏瑶闻言，略一思索，便附和道：“姐姐所言极是。而且我觉得，小米最好提前浸泡三个时辰以上，这样煮出来的粥才更绵密，也更容易消化。山药选用新鲜的淮山，去皮后切成小块，与小米、芡实一同慢熬，出锅前加少许盐调味即可，不宜放过多调料，以免掩盖食材本身的鲜味。”
两人就这样相互补充，相互探讨，时而为某个食材的用量争执几句，时而为某个方子的改进拍手叫好。崔婉经验丰富，对药材的搭配颇有心得；苏瑶则心思细腻，对食材的处理和服用细节考虑得十分周全。她们的想法相互碰撞，又彼此融合，原本略显单薄的食疗方案，渐渐变得丰满完善起来。
崔婉又提出，秋日肝气易郁结，应当增加一道疏肝理气的食疗方。她提议用陈皮、菊花、枸杞泡茶，陈皮理气健脾、燥湿化痰，菊花清肝明目、疏散风热，枸杞滋补肝肾、益精明目，三者搭配，既能疏肝理气，又能滋补肝肾，适合每日饮用。
苏瑶听后，立刻补充道：“陈皮需选用三年以上的老陈皮，药效更好，也不会有青涩之气。菊花最好用杭白菊，花瓣饱满，香气清新。枸杞要选宁夏枸杞，颗粒饱满，颜色暗红。泡茶时，陈皮切成细丝，菊花和枸杞洗净，用沸水冲泡，焖泡十分钟后即可饮用，可反复冲泡至味道变淡。另外，脾胃虚寒者不宜过量饮用，以免引起肠胃不适，这点需要在备注里写清楚。”
崔婉笑着点头：“还是妹妹考虑得周到。确实，不同体质的人适用的食疗方也不同，我们在每个方子后面都要注明适用人群和禁忌，这样下人们服用起来才安全。”
两人又继续完善其他方子，将“疏肝”类目下的方子补充完整，又对每个方子的食材选购、处理方法、烹饪技巧、服用禁忌等都做了详细的备注。笔尖在宣纸上不停移动，沙沙的声响在暖阁内回荡，与窗外的微风声交织在一起，格外和谐。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阳光已经西斜，原本刺眼的阳光变得柔和起来，透过雕花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暖阁内的光线渐渐变暗，案几上的宣纸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庭院中的梧桐叶依旧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叶片边缘已经染上了淡淡的秋黄，随风舞动时，像是一只只金色的蝴蝶。墙角的金桂树也有了变化，先前只是小小的花苞，此刻似乎又饱满了几分，呈淡淡的鹅黄色，空气中隐隐传来一丝淡淡的甜香，若有若无，却让人心情舒畅。
案几上的医书依旧摊开着，书页被风吹得轻轻翻动，发出哗哗的声响。宣纸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除了食疗方案的正文，还有不少两人补充的批注和修改的痕迹，那是她们智慧的结晶，也是彼此情谊的见证。案几旁的熏笼里，檀香依旧在缓缓燃烧，烟气袅袅，将暖阁内的氛围烘托得愈发静谧温馨。
苏瑶终于放下手中的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手臂舒展时，带动了身上的衣衫，裙摆轻轻晃动。她轻轻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又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指尖因为长时间握笔，已经有些泛红。她转过头，看向身旁依旧在细细核对方子的崔婉，眼中满是笑意，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却更多的是满足：“婉姐姐，总算差不多完善好了。今日与你一番探讨，真是受益匪浅。原本我只专注于秋梨的润肺之效，一门心思放在如何增强润燥功效上，却忽略了肝肾的调理，经你提醒，才豁然开朗。”
她拿起桌上的一份方子，指着上面的麦冬、玉竹等药材，继续说道：“秋燥伤人，不仅伤肺，更伤阴液，阴液不足则累及肝肾。我先前只治标不治本，若不是姐姐点拨，这方子怕是要误人了。而且你提出的疏肝理气的方子，也让我明白，秋日养生不能只局限于润燥健脾，还要兼顾情志调理，肝气舒畅，才能更好地顺应秋令的养收之道。”
崔婉闻言，也放下了笔，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抹轻松的笑意。她看着苏瑶，眼中满是欣赏：“我也一样。若不是与你争论食材的用量和处理方法，我也不会想到将秋梨与枸杞结合起来使用。我先前只想着药材的搭配，却忽略了食材本身的特性和口感，经你补充，这些方子不仅药效更全面，服用起来也更适口，下人们也更容易接受。”
她顿了顿，又说道：“医理本就博大精深，一人之力终究有限。我们这样相互探讨，相互启发，才能不断完善自己的医理认知，让这些食疗方真正发挥作用。你年纪轻轻，却对医书钻研得如此透彻，心思又这般细腻，将来定能成为一名出色的女医。”
苏瑶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低下头，脸颊微红：“姐姐过奖了，我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向你学习。你的临床经验比我丰富，对药材的理解也更深刻，以后还要多劳烦姐姐指点。”
“你我姐妹，何须如此客气。”崔婉笑了起来，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两只茶杯都斟满了温热的茶水。茶水是用菊花和甘草泡的，清澈透亮，还带着淡淡的清香。她将其中一杯递给苏瑶，说道：“时间不早了，喝杯茶歇歇吧。你看这日头都西斜了，我们不知不觉已经探讨了整整一个下午。”
苏瑶接过茶杯，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顿时觉得一股暖意从指尖蔓延至全身，肩膀的酸痛也缓解了不少。她轻轻抿了一口茶水，甘甜的滋味在口中散开，带着淡淡的菊花香，十分清爽。“确实，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她抬起头，透过窗棂看向外面的庭院，夕阳的余晖洒在梧桐树上，将叶片染得金黄，格外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