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静吧门的时候,晚风卷着几瓣桃花飘过来,落在锁孔上。我蹲下身系鞋带,眼角瞥见吧台那支被客人画得花花绿绿的马克笔——今天的温度投票停在20度,最后走的那个姑娘在白板角落画了只吐舌头的小狗,旁边写着“明天见”。
推开家门时,玄关的感应灯自然亮了。脱鞋的功夫,电脑屏幕已经跳出qq的提示音,宋玉莹的头像在任务栏里闪,是她去年在樱花树下拍的照片,发梢还沾着粉白的花瓣。我戳开视频框,她那边的背景是租住的两居室里的卧室,床头靠着个米色的绒布靠枕,墙上贴着几张招聘行业的年度报告海报,书桌上堆着半人高的客户资料,台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片被风吹歪的柳叶。
“今天收摊早?”她咬着苹果笑,牙齿把果肉啃出个月牙形,“我刚整理完上周的招聘广告投放数据,手指都快僵了。”
我把外套搭在椅背上,镜头晃了晃,拍到茶几上刚泡的菊花茶:“下午调了三次温度,最后用马和平那招,让他们自己在白板上画圈。你猜怎么着?有个穿羽绒服的大叔和穿短袖的学生吵起来,不是为温度,是为‘20度到底该穿毛衣还是卫衣’。”
她噗嗤笑出声,苹果核扔进垃圾桶的声音在听筒里格外清晰:“春天就是这样啊,上周我去给客户送广告方案,穿风衣出门,路上遇见同小区的邻居裹着貂绒,俩人在单元楼门口互相骂对方神经病。”她忽然把脸凑近镜头,睫毛在镜片上投下小扇子似的阴影,“说真的,你那静吧的温度战,是不是有点太较真了?”
我往杯子里续热水,水汽模糊了镜头:“不是较真,是怕他们不来啊。昨天那个写论文的姑娘说,她在图书馆被空调吹得偏头痛,才来咱们这儿的。要是温度不合适,她转头就去街角那家24小时书店了。”
“可你想过没有,”宋玉莹把台灯往旁边挪了挪,屏幕亮起来,能看见她笔记本上的便签,上面记着“某科技公司春季招聘广告投放计划”,“图书馆的空调不也固定26度?有人裹着毯子刷题,有人敞开衬衫写作业,也没见谁天天找管理员吵架。”她顿了顿,指尖在键盘上敲了敲,“你记得咱们去年去苏州玩,那个园林咖啡馆吗?他们的空调遥控器就挂在吧台墙上,谁想调自己动手,老板根本不管,人家一门心思琢磨怎么把新茶的广告打出去呢。”
我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月亮出神。那家咖啡馆确实是这样,竹编的帘子把阳光晒成金粉,客人调温度时,风铃会跟着叮当响,倒像是种特别的背景音乐。
“可我这不是咖啡馆,是静吧啊。”我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来的人多半是为了看书,要是总被温度打断思路,下次就不来了。”
宋玉莹忽然起身拿了本书,镜头里闪过封面——是本翻卷了角的《服务心理学》。她翻到夹着书签的那页,用红笔圈出几行字:“你看这儿写的,‘顾客对环境的敏感度,和核心需求的满足度成反比’。意思就是说,要是他们觉得书够全、茶够好喝,根本不会在意温度差两度。”
她把书举到镜头前,台灯的光让纸页泛出暖黄:“就像我上周去逛商场,从一楼的化妆品柜台到顶楼的餐饮区,少说差了三四度。但谁会在意?大家要么盯着口红的色号,要么盘算着哪家的火锅在打折。倒是有次我去给合作商场的客户送招聘海报,刚好遇上冷柜区的空调坏了,冰淇淋化得像泥巴,那才真有人吵架。”
我往嘴里塞了块薄荷糖,凉丝丝的味道顺着喉咙往下钻:“你是说,我把重点放错了?”
“也不是放错,是太放大了。”她转着笔杆笑,笔帽在桌上敲出哒哒声,“你想啊,麦当劳的空调永远是22度,夏天冻得人想穿外套,冬天热得人脱毛衣,可谁会因为这个不去吃汉堡?他们的薯条刚炸出来时咔嚓响,可乐加冰永远漫到杯口,这些才是让人记挂的东西。就像我们做招聘广告销售,核心是把客户的招聘信息精准推送给求职者,谁会太在意我们办公室的温度呢?”
这话让我想起上周去麦当劳的情景。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穿校服的姑娘,把作业本摊在托盘上,番茄酱挤成歪歪扭扭的笑脸。她妈妈去续水的功夫,她偷偷把吸管插进可乐杯,冰块碰撞的声音混着翻书声,竟比静吧的轻音乐还让人踏实。
“可我这不是卖汉堡的。”我捏着菊花茶的杯子,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来的人要的是安静,是能安安稳稳把一本书看完的氛围。”
“那更该在书架上下功夫啊。”宋玉莹忽然指着屏幕,“上次你说缺社科类的书,我托做图书批发的客户帮你留意了,下周就能送过来一批。还有你调的柠檬茶,上次我带同事去,他们都念叨着比别家的好喝,蜂蜜放得比别家多一勺,涩味刚好被压下去——这些才是别人替代不了的,就像我们做销售,能精准了解客户需求,给出合适的广告方案,客户才会一直合作。”
她那边的门被推开,室友的声音飘进来:“玉莹,楼下超市打折,去不去?”她回头喊了句“不去,我这还有客户资料没整理完呢”,转过来时头发有点乱,用手拢了拢:“说真的,你记不记得咱们高中校门口的书店?夏天没有空调,就靠头顶的吊扇呼啦转,可照样挤满人。因为老板总能第一时间进最新的《萌芽》,还在柜台摆着薄荷糖,谁买杂志就送一颗。人家根本没心思管温度,心思全在怎么留住顾客上。”
吊扇转动的声音突然在记忆里清晰起来。阳光透过书店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老板用铅笔在账本上写字,沙沙声混着翻书声,像首特别的曲子。那时候谁会在意热不热?大家都盯着新到的漫画书,手指在封面上反复摩挲,生怕被别人先抢走。
“今天有个客人说,咱们的灯光比图书馆舒服。”我忽然笑了,“他说靠窗的那盏落地灯,照在书页上不刺眼,像小时候奶奶在床头开的台灯。”
“你看,”宋玉莹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小巧的耳垂,“这才是关键啊。温度就像空气,没人会刻意夸空气新鲜,但要是空气里有怪味,所有人都会皱眉头。你只要做到别太冷别太热,剩下的心思,不如花在怎么让柠檬茶的冰块化得慢一点,怎么让书架第二层的书不用踮脚就能够到。就像我们做招聘广告,把广告内容做好,渠道选对,根本不用在其他无关紧要的地方费太多功夫。”
她起身去接水,镜头晃到窗外,远处的路灯连成串,像掉在地上的星星。“上周我去商场给客户送招聘海报,从一楼到四楼,温度明明差了好几度,可没人抱怨。因为试色的时候,柜姐会递过来卸妆棉;试衣服的时候,导购会悄悄把尺码合适的款式挂在试衣间里。这些细节让人顾不上冷热,这和做服务行业是一个道理。”
我摸着鼠标垫上的咖啡渍,那是去年宋玉莹来玩时洒的,当时她正指着《百年孤独》的封面笑,说布恩迪亚家族的人要是来静吧,肯定会为“冰咖啡加不加糖”吵翻天。
“马和平今天在吧台贴了张纸条,说‘温度民主,阅读自由’。”我把镜头转向冰箱上的便签,那是宋玉莹写的,字迹娟秀,末尾还画了个小太阳,“我们俩明天想在书架旁加个小桌子,放放大镜和书签,说老客人戴老花镜,翻厚书不方便。”
宋玉莹的声音突然软下来,带着点羡慕:“真好啊,你们俩像在搭积木,一点点把静吧搭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她顿了顿,忽然笑,“对了,我今天路过奶茶店,看见他们的招牌换了,写着‘三分糖是春天的味道’。你也可以在菜单上写点这种话,比如‘20度的茶,刚好配30页的书’,肯定能吸引不少客人。”
屏幕右下角跳出时间,已经十一点了。她那边的室友已经睡了,只有她桌上的台灯还亮着,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像浸在水里的月亮。“该睡了,”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泛出点红,“明天记得把《小王子》放在儿童区,上次那个带女儿来的妈妈,说孩子总缠着要找会飞的狐狸。我明天还有个重要的客户要见,得早点起准备资料呢。”
关视频前,她忽然凑近镜头,飞快地在屏幕上亲了下:“别总琢磨温度了,你调的茶那么好喝,就算夏天热成蒸笼,我也会天天来的,还会介绍我的客户去呢。”
静吧里的音乐还在轻轻流淌,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暖黄的灯光落在刘雪婷脸上,柔和得像一幅画。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刚才那几分钟的挣扎特别好笑。原来有些害怕回头的瞬间,只要鼓足勇气转过去,就能撞见最想见到的人。
“看什么呢?”她被我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看你啊。”我握住她的手,紧紧攥着,“看你是不是真的在这儿。”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真的在呢。”
是啊,真的在呢。这一次,不是幻听,不是空想,是实实在在的温度,是触手可及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