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已中天,星子疏朗,银辉如水,洗净了轵邑城白日里的喧嚣。长街上,一行人影被拉得忽长忽短。
赤宸与西陵珩并肩而行,逍遥哼着新听的小曲,烈阳沉默地护卫在侧,小夭和獙君漫步聊着王母近况,他们先行回府。
涂山璟与众人在昙夜阁门口告辞,返回青丘。赤宸等人知他还有正事,不拘俗礼。涂山璟一回青丘立刻召来静夜,将今日所谈之事,仔细安排下去。
云舒公子正半架着脚步虚浮的离戎昶,朝离戎府邸的方向慢悠悠晃去。离戎昶是真醉了,大半重量压在朝瑶肩上,嘴里含糊地嘟囔着“爷们……好酒……下次还喝……”脑袋一点一点。
朝瑶任他靠着,脸上还带着云舒公子略显轻佻的笑意,眼神却是一片清明的月色。
夜风带着凉意吹拂着她的发梢,也吹不散她体内那特殊的、能将任何外来迷醉之物迅速分解消融的灵力。
今夜月色真好,可惜不能真醉一场。连大醉一场,都成了奢望。?这份清醒,在某些时刻,比如现在,便显出一种无言的寂寥。
也好,醉了,万一不小心说出了那个秘密,就前功尽弃了。?可有时候,真想醉一场,哪怕只有片刻,忘记所有角色,忘记所有终点,只做那个最简单、最茫然、也会害怕也会脆弱的……自己。
哪怕那个自己,已经模糊得连她都快不认识了。?
“爷们...如今的离戎...也算对得起我死去的....爹....”
朝瑶听着狗友毫无心机的醉语,感受着肩上沉甸甸的、属于活人的温暖依赖,心中那点遗憾,也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将离戎昶顺利扔回他府上管事的手中,听着里面传来被搀扶进去的动静,朝瑶才转身,独自漫步在寂静的街道上。
云舒公子的外袍似乎也沾了些夜露的凉意。
回到自家府邸时,门廊下的灯火温暖。她本以为众人都已安歇,却见后院百花丛的方向,有一点朦胧的暖光,以及一个静静伫立的清瘦身影。
是獙君。
他披着一件素色的外袍,手中提着一盏小小的、光线柔和的玉山萤石灯,正站在一丛开得正盛的夜昙旁。
月光与灯辉交织,洒在他温润平和的侧脸上,仿佛他已在此站了许久,与花、与月、与夜色融为了一体。
朝瑶脚步微顿,随即恢复自然,走了过去。她没有再刻意维持云舒的步态,只是寻常地走着,身上的男装未换,在花影月下显出几分跨越性别的洒脱与孤独。
“阿獙叔还没休息?”
獙君转过身,将萤石灯轻轻放在一旁的石桌上,暖光映亮周围一片馥郁的花团。他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仿佛能穿透那身男装,看到里面那个真实有些疲惫的灵魂。
“月色这么好,花香这么浓,舍不得睡。”他微微一笑,示意她近前,“送完昶了?他醉得不轻。”
“嗯,安置好了。”朝瑶走到石桌旁,指尖无意识地拂过一朵半开的昙花花瓣,冰凉柔滑的触感。
“他高兴,多喝了几杯。” 她抬眼望向獙君,眸子里映着星月,清澈见底,再没有半分酒意或伪装,“阿獙叔是在等我?”
獙君没有否认,只是也抬眼望向那轮皎月,声音如同月光般流淌:“想起了一些旧事。也想起,很多年前,也有这么一个夜晚,月色没这么好,风里带着血气,有个小姑娘,站在夜空中坦诚真相。”
朝瑶的手指停在了花瓣上。夜风穿过花丛,带来沙沙的轻响,混合着百种花香,浓郁得几乎有些窒息,又带着生命勃发的甜腻。
她知道獙君说的是哪天。
那天曾让她质问自己对不对、让她与相柳几乎决裂、让她在无数目光中成为心狠手辣象征的起点。
沉默了片刻,她没有回避,声音在花香月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平静:“那时候,是真的不知道对不对。只知道,那是唯一的路。选了,就不能回头,也没资格后悔。”
“现在呢?”獙君问,目光落回她脸上,不是审视,而是纯粹的、想要了解的倾听。
朝瑶松开花瓣,走到稍开阔处,仰头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花香的夜气。男装的广袖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她整个人仿佛要融进这片清辉里。
“现在啊,”她开口,语气是一种历经千帆后的通透,没有激动,没有委屈,只有陈述事实般的了然,“现在明白了,世间许多事,本就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立场,只有选择,以及选择之后必须承担的代价。”
她转过身,面对獙君,脸上是一种平静,但那平静之下,盛满了过往所有重量后的沉稳:“我选择了救我能看见的、想救的大多数,用了当时我能想到的、最能一劳永逸掩盖真相和保护他们的方式。代价是那几十条命,是我的名声,是相柳的愤怒,是小夭和玱玹当时的恐惧与不解……还有,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自己心里的那道坎。”
月光在她眼中碎成清冷的光点。“那道坎,是我是否有权利用那种方式,决定那几十人的生死和死法。即便他们恶贯满盈。”
她轻轻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认命的表情,“这个问题,我后来想通了。?当我决定走上那条路,决定去撼动一些规则、保护一些东西的时候,权就已经在我手中了。区别只在于,我是否承认,以及是否愿意承担行使这权所带来的所有反噬——外界的骂名,内心的罪孽,亲近之人的背离。?”
朝瑶目光投向幽深的夜空,仿佛在凝视着某种只有她能看见的轨迹:“我承担了。骂名背了,罪孽认了,背离的人……有的回来了,有的以另一种方式还在身边。而当年救下的人,他们在该在的地方,活着,有的甚至活得很好。”
“不再困扰了?”獙君轻声问,眼中是了然,也是深深的疼惜。他听出了她话语里那份沉重的释怀。
“不是不困扰。”朝瑶纠正道,语气依然平静,“是?接受了?。接受那是我的一部分,是我的历史,是我的选择雕刻出的模样。就像这些花....”
她环视周围在夜色中绽放或沉睡的百花,“有的香,有的艳,有的带刺,有的可能根本不被常人欣赏,但它们共同构成了这座花园。那场虐杀,那些鲜血和骂名,也是我这座花园里,一朵颜色特异、甚至带着血腥气的花。我无法把它摘除,因为它扎根在我的根茎里。但我可以看着它,记住它为何开成这样,然后……继续培育其他我想看的花。”
她看向獙君,眼中那份疏离的悲伤感淡淡地弥漫开来,却不再有挣扎:“阿獙叔,我见过最深的黑暗,也亲手染过洗不净的颜色。我知道自己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这条路的所有风景,包括最狰狞的部分,我都认了。”
?除了我,无人知晓这条路的终点究竟是何模样。? 这句话,她咽了回去,只在心底泛起一丝孤绝的涟漪。
连九凤,连相柳,都无法完全分担这份对既定终局的知晓。这是只属于她一人的宿命,也是她此刻所有释怀与平静的最终基石——因为知道结局,所以过程中的一切,无论是赞誉还是诋毁,欢愉还是痛苦,都成了可以平静审视的风景。
獙君久久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她,望着这个他从小看到大、曾以为需要庇护、却早早独自背负起一片沉重天空的孩子。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悲伤,也看到了悲伤之下,那山海般的意志与接纳一切的坦然。
许久之后,他提起那盏萤石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夜的清冷。“瑶儿,”他唤道,声音里有种玉石般的温润与坚定,“你这座花园,很难,也很美。我当年没看错,现在……更是为你骄傲。”
他没有说你做对了,也没有说你辛苦了。他只是肯定了她的整个存在,她的选择,她的承担,以及她最终长成独一无二的姿态。
朝瑶鼻尖微微酸了一下,但很快被夜风吹散。她笑了笑,这次是一个真正的、带着暖意的笑容,虽然很浅:“谢谢阿獙叔,一直给我留着那盏灯。”
指的是那些年的陪伴,也是指此刻夜花园中的等候,更指的是全世界、包括至亲都可能背过身去时,依然稳稳托住她的那双手?。
那时她自己都怀疑自己、在黑暗中踽踽独行时,有人用行动告诉她:“瑶儿,我们或许不懂你要去哪里,但我们认得你是谁。去吧,我们在这儿。”
阿獙叔与烈阳叔的信任,没有要求,没有条件,甚至没有期待回报。它就像玉山亘古不变的月光,沉默地照着她走过的血路。
直到多年后,尘埃落定,真相浮现,蓦然回首,惊觉那月光的重量——?它照亮的不是路,而是走路的人,让她知道自己并非全然孤绝。
回望来时路,此生何其有幸,她早早就获得来时苦苦盼望的---亲情。
“夜深了,露水重,回去歇着吧。”獙君将萤石灯递给她,“这灯,给你照着路。”
朝瑶接过那盏温润的小灯,光晕照亮了她脚下几尺见方的石板路,也映亮了她眼中晚辈的依赖与柔软。“您也早点休息。”
獙君点点头,身影缓缓融入花影深处。
那年白衣渗血,双手染血,恐吗?恐,惧吗?惧。可他和烈阳不是怕瑶儿手上沾血,他活了多少年,什么没见过?他怕的是她在权力和算计中,?彻底迷失,变得麻木不仁,以杀戮为工具甚至乐趣?。
为何他们不问、不质疑、甚至当众包容。因为他们见过她最初的模样,
在玉山,朝瑶还是灵体,力量未成,心机未深。那里没有西炎皓翎的权势倾轧,没有必须扮演的角色。
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本质的朝瑶?:她在王母座下的聪慧与灵性,她偶尔流露的孤独与倔强,她对自然万物那种纯粹的好奇与喜爱。
他们看到了她灵魂的底色?——或许有深沉的计算,但底色绝非残忍暴虐。
所以哪怕无法将当时的眼前人与玉山上的少女联系在一起,可他们选择了信任与等待---这不像她。
若真是她做的,那背后一定有他们眼下看不懂、但她不得不为的理由。
愿意给时间,愿意等待一个解释,或者至少,?不愿意在她最可能众叛亲离的时候,再添上一把来自家人的冷刃?。
朝瑶提着灯,独自走在回房的路上。百花在她身后无声绽放,月光在她身前铺就银霜。
明日太阳升起,她或许又要戴上狡黠的面具,或西炎大亚的威仪,或皓翎巫君的深沉,去面对新的风波与算计。
但在此刻,万籁俱寂,只有手中这一盏暖灯,和心中那一份对自己全部过往与未来的、清醒而平静的接纳。
她抬头,望了一眼那高悬永恒注视着人间的月亮,轻声自语,仿佛说给那不可言的命运听:“这样,也好。”
调转脚步,没有径直回房。独自一人,缓步走到了府邸中最高的那处亭阁。
静静地倚着亭栏,将萤石灯放在一旁。灯火如豆,在她清澈的星眸中跳跃,却照不亮眸底最深处那片只属于她一人、关于终局的永夜。
白日越是明亮耀眼,这黑夜便越是浓稠窒息。
那只疯鸟……此刻怕不是在北极天柜的冰川上,对着月亮喝闷酒,嫌她这次在耽搁太久了吧?
朝瑶下意识地攥紧了冰凉的栏杆,指节用力,仿佛想抓住那远在极北唯一的看见。
思绪飘向极北之地,想起他永远炽热的体温,想起他嘴上骂着小废物,手上却把一切危险挡开的模样。
只有凤哥能随时随地看见她,哪怕是最不堪、最狼狈的时候。这份毫无道理可言的唯一性,是他给她最初的存在证明。
“可在他面前,我也要演……演一个能陪他千秋万代的小废物,演一个会为鸡毛蒜皮跟他斗嘴的鲜活妻子。”
? 可他不知道……这份存在,是有尽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