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元梓雯准时出现在文员区。
她依旧是那张名为“沈文沁”的脸,平淡无奇,别在胸口的名牌是她身上唯一的标识。
上午的工作和昨天没什么两样,整理文件,给打印机换纸,偶尔给迷路的人指个方向。她像一颗螺丝钉,安静地嵌在这台巨大机器的某个角落,没有人多看她一眼,也没有人觉得她不该在这里。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反而让她心安。
临近十点,她端着刚泡好的茶,走向走廊深处那间挂着“刑侦支队队长”牌子的办公室。
门没关严,她象征性地敲了两下。
“进。”
周振一的声音传出来。
元梓雯推门进去,将茶杯轻轻放在他桌角。“周队,您的茶。”
“嗯。”周振一头也没抬,视线黏在面前一沓厚厚的卷宗上,“最近少喝点咖啡,头疼。”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元梓雯却听懂了。这是在回应她昨天在江边的提醒,也是在建立一种“关心下属”的亲和人设。
“好的。”她应了一声,没有立刻退出去。
“实习还习惯吗?”周振一终于翻过一页文件,靠进椅背,捏了捏眉心,状似随意地问。
“挺好的,大家都很照顾我。”元梓雯垂手站着,扮演一个拘谨的实习生。
周振一的指节在桌上敲了敲,转向墙上挂着的那副巨大的榕城市地图。“最近不太平,尤其是榕水东城那一片,净出些乱七八糟的事。”
来了。
“前两天,有个女人大半夜在购物中心门口裸奔,抓住了一问三不知,就说自己脑子断片了,什么都不记得。”他继续说,像是在闲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还有人在写字楼顶上撒钱,搞恶作剧的,各种都有。现在短视频平台到处都在传,搞得人心惶惶。”
明白了
作案范围:榕水东城。
作案手法:控制受害者做出不符合本人意志的怪异举动,引发社会恐慌。
作案后果:受害者清醒后,面对的是无法解释的社死现场和旁人异样的眼光。
不算恶劣,但极其恶毒。
“这么严重?”她用实习生该有的惊讶,恰到好处地接话。
“所以说,你们这些年轻人自己也要注意安全。”周振一的视线从地图上收回来,落在她身上,“工作上,多看,多听,少打听。有些事,不该你碰的就别碰,安安分分待到实习期结束,对你有好处。”
元梓雯低头,“我记住了,谢谢周队。”
她转身准备离开,办公室的门正好被推开。陈队探了个头进来,看到元梓雯,愣了一下,随即对周振一笑了笑。
“老周,又在带新人呢?你这关心晚辈是出了名的。”
周振一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挥挥手让元梓雯出去。
元梓雯顺从地带上门,将两个队长的谈话声隔绝在内。她走在走廊里,刚才那场信息量巨大的信息还在脑子里回放。
周振一的表演天衣无缝,陈队的反应更是最好的佐证。没人会怀疑一个关心实习生的老警察,在办公室里说了几句闲话。
信息,已经安全送达。
她回到自己的角落,坐下,继续整理那堆永远也整理不完的来访登记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
三个小时后,元泠的公寓。
她从衣柜最深处拖出一个落了灰的箱子,吹开灰,打开。
里面不是什么少女的珍藏,而是一堆与她现在风格格格不入的衣服。破洞牛仔裤,铆钉皮夹克,印着夸张骷髅头的黑色t恤。
她脱下身上的淑女裙,换上那身“战袍”,利落地将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高马尾,对着镜子,扯出一个痞气的笑。
镜子里的人,眼神桀骜,气质张扬,初中时混迹街头的大姐大,仿佛一瞬间就回来了。
元泠抓起钥匙和手机,摔门而出。
出租车一路向东,窗外的建筑由光鲜亮丽的写字楼,逐渐变成低矮老旧的居民区和灯红酒绿的商业街。
这里就是榕水东城。
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是城市里最混乱,也最富生机的地方。
元泠在一家露天烧烤摊前下了车。空气里弥漫着孜然和辣椒的焦香,混杂着啤酒的麦芽味。她找了个角落坐下,熟练地点了二十串腰子,十串板筋,和两瓶啤酒。
她没急着动筷子,而是拧开一瓶啤酒,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耳朵却竖得笔直,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声响。
“哎,听说了吗?就咱们这片,昨天又出事了!”邻桌一个光头大汉压低了声音。
“什么事?又是谁裸奔了?”同伴显然见怪不怪。
“比那还邪乎!一个穿西装的,在天桥上学狗叫,叫了足足半小时,警察来了他才停,醒了就抱着警察哭,说自己啥也不知道!”
“我操,真的假的?中邪了?”
“谁知道呢。反正现在晚上我都不敢一个人出门,瘆得慌。”
元泠面无表情地听着,拿起一串烤腰子,慢慢地嚼。
她喝完一瓶酒,又吃了几串烧烤,感觉今晚大概率不会有什么收获。这些街头巷尾的流言,除了能证明周振一的情报准确无误,提供不了任何线索。
她正准备结账走人,换个地方再探探。
忽然,街对面一阵骚动,人群像是被无形的磁石吸引,迅速向一个地方聚集。
元泠眯起眼,穿过烧烤摊蒸腾的烟雾望过去。
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女人,正站在一个公共花坛的边缘上。她从名牌包里掏出一沓一沓的红色钞票,扬手撒向空中。
人群在尖叫,在哄抢,在拿手机拍摄这疯狂的一幕。
而那个女人带着快活的笑容,告诉她们:“这是本小姐的恩赐,快来抢吧凡人们!”
元泠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她猛地站起身,将几张钞票拍在桌上,拨开人群,径直朝着那个女人冲了过去。
人群因为突如其来的钞票雨而陷入疯狂。尖叫,哄抢,手机摄像头汇成一片闪烁的光海。
元泠像一艘破冰船,用肩膀和手臂粗暴地分开了拥挤的人潮。
“让开!”
她的吼声被淹没在鼎沸的贪婪里,没人理她。
元泠懒得再废话,直接发力,撞开挡路的人。
那个撒钱的女人站在花坛边缘,居高临下地欣赏着这片由她一手制造的混乱,脸上是病态的笑容。她看见了正向她冲来的元泠,非但没有一丝慌乱,反而挑衅地扬了扬下巴。
她将手里最后一把钞票潇洒地抛向空中,然后轻盈地从一米多高的花坛上跳下,转身就跑。
动作流畅得不像一个穿着职业套裙的白领。
元泠暗骂一声,速度又提了几分。在冲出人群的瞬间,她单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用语音给元梓雯发去一条信息。
「东城目标出现。是一个女的啊西装,在追。」
信息发送成功,她把手机塞回兜里,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前方那个飞速移动的背影上。
那女人跑得贼快。
她对这里的地形熟悉到了骨子里,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在拥挤的夜市里穿行。她随手推倒一个卖糖葫芦的架子,红彤彤的山楂滚了一地,绊倒了好几个路人,也成功阻碍了元泠一秒。
元泠没有绕路,直接一脚踩在旁边小摊的凳子上,借力高高跃起,从混乱的人群头顶翻了过去,落地时一个前滚翻卸掉冲力,没有丝毫停顿地继续追击。
周围的路人看呆了,有人甚至以为这是什么街头极限运动的表演,还吹起了口哨。
“我靠,拍短视频呢?”
“这姐们儿也太猛了!”
那女人似乎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回头瞥了一眼,见到元泠这么快就跟了上来,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些微的讶异。但那讶异很快就变成了更浓的兴趣。
她猛地一拐,钻进了一条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窄巷。
元泠毫不犹豫地跟了进去。
巷子里又黑又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泔水和霉菌混合的酸腐气味。热闹的人声被高墙隔绝在外,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急促的脚步声在回荡。
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稍微宽敞些的死胡同,堆满了废弃的家具和垃圾桶。
那个女人就站在胡同的尽头,好整以暇地靠着墙,仿佛不是在逃命,而是在等人。
她甚至还有闲心整理了一下自己因为奔跑而微乱的衣领。
“诶呦呦,这是谁啊?”她开口,声线里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
元泠停下脚步,与她保持着十米左右的安全距离。她的胸口因为剧烈的奔跑而起伏,但呼吸已经迅速平复下来。
大脑在飞速运转。
不能暴露身份。不能提元梓雯。不能说任何关于自己的事。
一个词从记忆深处跳了出来。是梓雯之前在电话里郑重其事叮嘱过的,那个组织的叛徒代号。
这是一个赌博。
元泠缓缓站直身体,用一种冰冷到不属于自己的声调,吐出三个字。
“谟涅墨。”
话音落下的瞬间,对面女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她不再是那种玩世不恭的戏谑,整个人站直了,原本放松的姿态瞬间变得警惕,几秒钟后,她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声短促而尖利,在小巷里显得格外刺耳。
“诶呦呦,是那个女人的手下啊。”
谟涅墨的视线在元泠身上来回扫视,从她那身格格不入的朋克装扮,到她那张和元梓雯有六分相像的脸。
“这张脸也是偷的吧,哈哈哈哈。”她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品味真差,找了这么一张平平无奇的皮。”
元泠的心沉了下去。
情报正确。她就是叛徒。
元泠顺着她的话演下去,往前踏了一步,脚下的碎石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是又怎样。”她模仿着周振一那种老警察审问犯人时的沉稳,“这皮的体力可比你这张弱不禁风的大小姐皮强多了。”
她把手插进皮夹克的口袋里,摆出一副有恃无恐的架势。
“谟涅墨,你背叛组织,私自行动,制造混乱。现在,准备好接受制裁吧。”
“制裁?”
谟涅墨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她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就凭你?”她直起腰,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小妹妹,或者是小弟弟?无论你是什么,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她忽然抬腿,一脚踹在旁边一个半人高的铁皮垃圾桶上。
“砰!”
“很可惜,”谟涅墨拍了拍自己的腿,冲着元泠露-出一个残忍的微笑,“我这张皮下面,还缝着另一张皮。一张……攀岩运动员的皮。”
她的笑容越发得意。
“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吧?”
元泠的脑子嗡的一声。
不等元泠做出反应,谟涅墨动了。
她的动作快到极致,一脚蹬在墙壁上,借力跃起,双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二楼窗沿下的一根旧水管。她的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不可思议的弧线,双腿蜷缩,再猛然蹬在墙上,整个人如同一只壁虎,以惊人的速度向上攀爬。
几秒钟的时间,她已经爬到了另一边。
元泠冲到墙下,抬头仰望。她也会翻墙,混迹街头时练出的本事,但绝不可能做到如此轻松写意。
谟涅墨停在边缘,低头俯视着渺小的元泠,脸上是猫捉老鼠般的戏弄。
她甚至还送出一个飞吻。
“再见啦,小走狗。”
说完,她身子一翻,彻底消失在天台之上。
“操!”
元泠一拳砸在墙上,砖石的粗糙磨破了她的指节,渗出血丝。
她没有放弃,后退几步,助跑,同样踩着墙壁向上,双手扒住二楼的窗台,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拉了上去。再借助空调外机,一番折腾,她终于也翻上去。。
晚风呼啸。
天台之上空空如也,只有几个废弃的太阳能热水器和交错的管道。这里连接着好几栋旧楼,形成了一个复杂错乱的楼顶迷宫。
人已经不见了。
她清楚,追丢了。
在这样复杂的地形里,一个熟悉环境的攀岩高手想躲起来,易如反掌。再追下去,只会让自己陷入对方可能设下的埋伏。
这次行动,失败了。不过……也许没完全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