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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把椅子,一张桌,四面吸音材料的灰墙,头顶一盏白灯。

没有窗户。

周振一把报纸折好搁在桌角,拉开椅子坐下,手指扣在桌上,看了元梓雯一眼。

“原料是什么?”

周振一话说的很直接,没有任何铺垫。

元梓雯把挎包放在腿上,拇指压着包带上的金属扣,缓缓说道:

“具体是什么,我们也没弄清楚。”

她停了一下,把语言捋了捋:

“这是一次机缘巧合——去年三月十二号,我室友姜原雅被人替代了,那个人叫李健。事情追到最后,始作俑者是个叫江昙漪的女人,我们从她那里拿到了萃取液,也拿到了一批相关资料。配方是后来我们拿到江昙漪的配方仿制的。”

周振一在本子上写了两行。

“江昙漪这个人现在可控吗?”

“可控。我今天能来这里,就是因为她做好了自首的准备。”

“让她放心,自首加上戴罪立功,量刑上不会太重。”

元梓雯应了一声,把江昙漪和她母亲的那件事悄悄压在了心底。那件事不在今天谈的范围内。

“林逸雄的案子,您应该已经有了大概的判断。”她把挎包拉开,取出一个存储设备推过去,“这是我们用他自己名义发布的实验记录,完整版。”

周振一接过去,搁在一边,没急着插电脑。

“还有两个人的事情我要同步一下。”

她把李若蘅和赵晴萱的事说了,从怎么发现,到怎么介入,最后收的什么结果,元梓雯说的很快,也没绕弯子。

周振一听着,偶尔记两行,但没有打断。

她说完,他把存储设备插进桌上的电脑,点开实验记录,一页页往下翻,屋里只剩鼠标偶尔点击的动静。

大约过了四五分钟,他把文件关上,往椅背上靠了靠,连着点了几下头。

“好,你们对这个东西的原理掌握到什么程度?”

元梓雯把挎包里的四个小瓶取出来,一字排开,从左到右,蓝绿黄红。

“四种试剂。阿尔法是这瓶蓝色的,注射后可以把人转化成皮。”

她往下指。

“伽马,绿色的,注射后脱皮。贝塔,黄色的,让皮贴合身体,同时改变穿皮者的身形。”

最后那个红色的瓶子,她单独拿起来,推到周振一面前。

“欧米伽。防止侵蚀。”

周振一的笔悬住了。

“侵蚀?”

“穿皮的时间一旦超过某个临界点,穿皮者会开始慢慢读取皮囊主人的记忆,同时自己的记忆也会被慢慢覆盖替换,”元梓雯解释,“等到某个节点,皮就完全脱不下来了,穿皮者和皮囊主人的意识会彻底混淆。”

“欧米伽是用来防止这个过程发生的。注射以后可以安全读取皮囊主人的记忆,但不影响穿皮者自身,皮也可以随时脱掉。”

周振一把那个红色小瓶拿在手里翻了翻,没有说话,他没把心里正在过的东西说出来。

专案组之前缴获的所有药剂,绿色的,黄色的,两种,从来没见过红色的。

蓝绿黄已经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穿皮流程,够用,没有缺口。红色是额外保护的东西,是专门给穿皮者用的。但组织似乎·从来没有给过穿皮者这个颜色。

周振一高度怀疑那个组织就是故意不给。

让她们一点点被侵蚀,直到脱不下来,直到分不清自己是谁,估计是把他们当成了小白鼠。

周振一把红色小瓶放回桌上,把这层想法咽下去了,暂时没有完全告诉元梓雯这件事。

“你们对最近网上那些事怎么看?”

“不太像他们的作风,”元梓雯说道:“这个组织之前一直很隐秘,留下的痕迹都很少。现在能闹成这样,估计是内部出了问题,有人主动把事情推到台面上,或者是控制不住了。”

“和我们的判断一致,”周振一说,“明面上的调查组压力很大,需要尽快收尾给外面一个交代。好在那批流出的视频制作粗糙,造假痕迹太重,到目前为止没有一张真正拍到皮的照片,辟谣不难。”

他停了一下。

“但抓人很难。”

“敌明我暗,”元梓雯接话,“先把他们的作案规律摸出来,缩小范围,找到偏好。要是随机作案,那才是最麻烦的情况。”

“嗯。”

周振一把存储设备拔出来,塞进上衣口袋,站起身。

“配方。”

元梓雯把最后一叠纸从包里取出来,推过去,四种试剂的调配配方,每个步骤,每个注意事项,标注得清清楚楚。

周振一从头到尾扫了第一页,叠好,和存储设备一起压进口袋。

他直起身,对着元梓雯,正正经经地敬了一个礼。

这个动作让元梓雯愣了一下。

她回了一个,不太标准,但她是认真的。

周振一把手放下来,从裤兜里摸出一块薄薄的名牌,丢在桌上。

“去外头待一个上午,认认地方,混个脸熟,没人搭理你就自己坐着,然后正常走。”

元梓雯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名牌。

——沈文沁。

“名字你来起的?”

“现成的。”

周振一已经转身去推门,头也没回。

“沈文沁小姐,欢迎来到警局实习。”

……

文员区在大厅左侧,靠窗,进出的人不少,但没有人会特别留意某个刚来的实习生。

元梓雯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挎包搁在脚边,名牌别在胸口,“沈文沁”三个字印在白底牌面上,规规矩矩。

这张脸,平眉平眼,白净,不难看,但记不住。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视线落在她身上,没有一次停超过两秒。

她帮前台整理了一批来访登记表,分类,装订,摞整齐。中间有人路过打印机,纸卡在里头拽不出来,她顺手处理了。又有两个刚进大楼的人来问厕所方向,她抬手指了指。

没有人问她名字,没有人问她来自哪所学校,跟的哪个导师。

沈文沁小姐就这样在文员区坐了一个上午,普通得和那几台电脑一样不起眼。

快到十二点,周振一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路过文员区时在她椅背上拍了一下,脚步没停。

元梓雯起身,把名牌摘下来,追上去还给他。

周振一接住,随手揣进兜里,拐进旁边的走廊,消失了。

两人就这样分开,不着痕迹。

她拎着挎包穿过大厅,从正门出去,门口的保安换了一班,没人抬头看。

外头的太阳已经当顶了,地砖晒得发烫。

元梓雯在台阶上站了几秒,掏出手机,给姜原雅发了一条消息。

“完了,回家。”

把手机揣回口袋,她走下台阶,没入街上的人流,不一会儿就找不到了。

…………

3:00pm……

元梓雯坐在江边长椅上嗑瓜子,纸袋搁在腿上,壳一颗颗弹进去。今天穿自己的脸,那张放进人群里不会被多看的脸,背包搭在椅背上,衬衣换回来了,和上午截然不同的打扮。

周振一从弯道那头走来,手里提着个面包袋,没急,远远看到她,脚步放慢,径直走过来坐到另一头,中间空着两个人的位置。

“没回去?”他把袋子搁腿上,开始拆。

“消食。”元梓雯剥了颗瓜子,“您下班了?”

“我们这行哪有下班。”

他扯开一个芝麻饼,掰了块放进嘴里,嚼着,没再说话。水面上有风,远处的轮渡鸣了一声汽笛,声音传过来已经散了大半。

元梓雯把瓜子袋捏紧了一点,“我问您件事。”

“说。”

“敌方的行动范围,你们摸出来了吗。”她看着江面,“还是已经摸出来了,只是没跟我这边说。”

周振一咀嚼的动作停了一拍。

“初步判断有,不够准。”他说,“急什么?”

“网上那些东西越来越乱。”元梓雯把瓜子袋折了折,“他们要是真的控制不住了,下一步只会更快,我怕你们摸准之前先出事。”

周振一把剩下的芝麻饼塞进嘴里,嚼完,拍了拍手。

“三天。”

元梓雯点了点头。

之后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周振一提起他的养子最近在学校打了一架,对方送进医院,头疼得很,怎么处置都不对;元梓雯听着,偶尔应两声,也没说什么有用的。太阳一点点往西偏,椅子上的光暖成橘黄,又慢慢淡下去。

临走的时候,元梓雯站起来朝他点了个头。

周振一摆了摆手,拆开袋里第二个面包,低头吃,没多话。

回到家,屋里灯全开着。

陈佩佩躺在沙发上看综艺,音量调到最低,脚丫子搭在扶手上晃着。江昙漪在餐桌旁坐着,低头写什么,手边放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元梓雯放下包,“有事说。”

陈佩佩把遥控器拿起来按了静音,翻身坐起,头发乱了半边也没管。

江昙漪放下笔,抬起头。

“昙漪姐那边——”元梓雯在椅子上坐下,“警察说,主动自首加上配合调查,量刑不会重。”

室内静了两秒。

“啊?”陈佩佩张着嘴,愣了一拍,然后整个人弹起来,“真的?!”

她跳下沙发,在原地转了半圈,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抓起茶几上的靠垫抱在怀里,凑到江昙漪跟前:

“昙漪姐!你听到没有!梓雯说不会重的!”

江昙漪:“佩佩,声音小点。”

“哦对对。”陈佩佩捂住嘴,凑得更近了,换成悄悄话,但音量还是不小,“那我们要不要去吃好吃的庆祝……我想吃……我想吃……”

她皱起眉头,想了三秒,放弃了,“算了,忘了。我去冰箱看看,我今天买了个蛋糕!”

她小跑进厨房,抽屉拉来拉去,冰箱门开了关,过了一会儿捧着个小蛋糕盒出来,封口撕歪了,“我不会切,谁切?”

她把盒子推到江昙漪面前,然后自己去找刀叉,翻了一圈,提着两把汤匙回来,“这个能用吗?”

“能用。”江昙漪接过去。

陈佩佩往她旁边一坐,两手托腮,眼睛盯着蛋糕盒,“昙漪姐你先切,你先吃,你是主角。”

元梓雯把其中一把汤匙拿过来,配合着把蛋糕切开。

关于量刑的细节,关于问询的流程,关于接下来要配合的事——那些不是今晚的话题。陈佩佩这个状态,说了也记不住;江昙漪没有追问,也没有多问。

有些话,两个人都清楚不是时候,不必说透。

蛋糕是芋泥的,甜度不低,三个人把大半个吃完,陈佩佩中途接了个视频电话,挂断之后趴在桌上打了个哈欠,撑着脑袋看向元梓雯:

“梓雯,今天星期几?”

“周三。”

“哦。”

她回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想打开综艺,手停在那里,然后放下,大约是太困了,慢慢往侧边倒,手机捏在手里,屏幕上停着一行没发出去的字:昙漪姐。

江昙漪起身走过去,把毯子搭上,把手机翻面搁到茶几上。

元梓雯看了陈佩佩一眼,没说话。

“整合期就这样,”江昙漪回到桌边,压低声音告诉梓雯,“估计佩佩的这个傻白甜状态要持续一两个月甚至更长。”

“我清楚。”

元梓雯把碗碟收拢端去厨房,没再多说。

江昙漪在原处站了一下,把桌上那叠纸顺了顺,反扣过去。

她在想另一件事。

警察会问的。这不是猜测,是程序里必须过的那一关——你过去的经历,你所做的事,有没有需要补充说明的。

她母亲的精神已经病了很多年,后来到了她不得不杀的地步,如果不说的话,她大概率只是会被象征性的关一下,如果说的话……

但不说的话,她的自首有什么意义呢?

她在这两个选项里来回看了一遍,把它们一起压下去,起身进了厨房。

水龙头打开,水声盖住了屋里所有的动静。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扮演公安局一间没有铭牌的房间里,周振把绿色针管排在桌上。灯没开,走廊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但勉强够用。

“袖子撸上去。”

这是他的单线联络人,所有的联络人都已经清楚了伽马试剂的作用,每个人的接头都需要对方注射伽马试剂,当然,注射前要先确定是不是伽马试剂,因此接头地点都会放上一直小白鼠作为试剂测试对象,确定不是被调包的阿尔法试剂以后互相给对方注射。

很低效,但也没什么好的方法。

周振一把空针管收回去,在桌边站了一下,“辛苦了。”

周振一的联络人—陈队走到门口停了脚,“明面那边……”

“我的建议是不动,也不接触。”周振一说,“能泄露的一个字都不说,那边现在当作明面上的专案组全部被渗透处理,轻举妄动只会打草惊蛇。”

陈队没再说什么,走了。

外头风比白天凉了不少,他站了一下,把外套拉上,往停车场走。

车灯一亮,停车场的角落亮了一片。他发动车,开出去,并入夜里还没散的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