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噼啪炸响，
火星子卷着夜色往上飘，远处隐约的炮声像是被这方寸火光隔在了天外，成了模糊不清的背景音。
莫靖宇攥着那封家书，指腹一遍遍摩挲着信封上翁书媱亲笔写的“靖宇亲启”四个字，指尖的颤抖久久未平。
他素来是军中最沉得住气的人，枪林弹雨里改作战图、伤员哀嚎中定救治方案，从未有过半分慌乱。
可此刻，
一封薄薄的信，竟让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稍一用力，这跨越三千里烽火而来的念想，就会碎了。
关涛站在一旁，看着他失了平日冷静的模样，也不敢多言，只默默往旁边退了两步，将这方小小的天地留给已然泪满巾的少爷。
马帮的弟兄们端着热粥路过，瞧见莫靖宇握着信红了眼眶，皆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连说话都压成了气声——他们都懂，这乱世里，一封家书，比满车的药品粮草都金贵。
莫靖宇缓缓蹲下身，
背靠着小庙被烟火熏得发黑的土墙，将信封凑到鼻尖轻嗅。
纸页上早已没了云南庭院里的墨香，只剩一路风尘的烟火气、关涛胸口的体温，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妻子的淡淡气息。
他闭了闭眼，
临行前庭院里的模样骤然涌上心头：缅桂花开得正好，翁书媱立在花下，一身素色布裙，手里攥着他的衣角，眼眶泛红却强忍着泪，只一遍遍说“当战地记者，莫要逞强，我在家中等你”。
那时他以为，家国在前，儿女情长只能暂放，却不知这一别，便是数月烽火隔绝，连一句平安都难传。
他手指捏着信封的封口，迟疑了许久，才极轻地拆开。
粗线被慢慢解开，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滑落在掌心，是她惯用的竹纸，带着细腻的纹理，一笔簪花小楷，清秀温婉，字字都像是她坐在窗前，一笔一画写给他的温柔。
莫靖宇屏住呼吸，一字一句，慢慢读着：
“靖宇吾夫，见字如面。”
只开篇八个字，他的喉结便狠狠滚动了一下，滚烫的泪又要涌上来，他慌忙仰头，将泪意逼了回去。
信里没有半句怨怼，没有半句担忧的哭诉，只细细说着家中琐事：院里的缅桂花又开了几茬，她照着他从前教的法子浇花；
家中孩子安好，每日都在盼着他凯旋；
邻舍的婶子送了新腌的梅子，她收在瓷罐里，等他回来尝；
就连院里那只他临走前喂过的小猫，都还守在门口，像是在等他归院。
翁书媱写，她已知晓他身在前线，为国征战，从不敢拖他后腿，只每日焚香祈福，愿他枪林弹雨中平安，愿他早日卸甲归乡，与她再赏庭院海棠。
她还写，让他不必牵挂家中，有她守着故里，守着他们的家，他只管护好这万里山河。
末了，
一行字写得极轻，却重得砸在莫靖宇心上：
“夫君守国，妾守家，山河无恙，你我终会相逢。”
信读到此处，莫靖宇再也忍不住，滚烫的泪水砸落在信笺上，晕开了小小的墨迹。
他紧紧攥着信，将脸埋在膝头，压抑的哽咽从指缝间漏出来，极轻，却藏着数月来所有的思念、疲惫与牵挂。
他在战场上扛过枪、救过人、见过生死离别，从不敢流露半分软弱，可在妻子的一字一句里，所有的铠甲都轰然卸下，只剩最柔软的念想。
关涛在一旁看得鼻尖发酸，悄悄抹了把眼角。
他见过莫靖宇在炮火中冷静指挥，见过他为救伤员彻夜不眠，见过他在绝境中撑着整个野战医院，却从未见过这位冷静的莫少爷，哭得像个想家的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莫靖宇才缓缓抬起头，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痕，将信笺小心翼翼叠好，重新放回信封，贴身藏进衣襟内，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里的心跳，与千里之外的妻子，仿佛连在了一起。
他站起身，眼底的脆弱已然褪去，只剩愈发坚定的光芒。方才教书时的温和、商议军务时的锐利，此刻都化作了藏在铁血里的温柔与执念。
“关二哥。”
他开口，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沙哑，却沉稳有力，“家书收到了，多谢你，千里迢迢，护信周全。”
关涛连忙摆手：“少爷说的哪里话，能把少夫人的信带到，是我分内之事！”
莫靖宇望向远方沉沉的夜色，炮火的轰鸣依旧隐约可闻，可此刻，他的心头却被一封家书填得满满当当，再无半分迷茫。
“仗要打，伤要救，书要教，家，也要守。”他轻声道，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等把鬼子赶出去，我定要亲自回云南，去见她，共赏院里的缅桂花。”
关涛重重点头，胸口热血翻涌：“少爷放心，咱们一定能等到那一天！弟兄们跟着你，守着这方阵地，护着这后方安稳，等胜利那天，咱们风风光光回云南！”
莫靖宇微微颔首，目光落回小庙旁的伤员棚屋，落回已经歇息的孩童家中，落向篝火旁休整的马帮弟兄。
他摸了摸胸口温热的信封，嘴角轻轻扬起一抹极淡、却真切的笑意。
烽火连天，乱世浮沉，可总有一缕书声，一捧篝火，一封家书，撑着人在生死里前行。
书声在，希望在；家书在，念想在；人在，国就在。
夜色更深，小村被温柔的火光与夜色包裹，远方的炮火依旧，可这座战火中的村落，却因一封跨越千山的家书，多了一份最坚韧的温柔。
莫靖宇转身，朝着伤员棚屋走去，脚步沉稳，目光坚定。
他要守好眼前的人，护好脚下的地，等着硝烟散尽，等着归乡之时，等着与那个在云南故里等他的人，重逢。
而胸口那封家书，将伴着他，在每一个枪林弹雨的日子里，成为最温暖的铠甲，最坚定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