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乐文小说!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乐文小说 > 都市言情 > 民国的先生 > 第79章 家书万金(一)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关涛领着马帮踏入村落时,山道上的风尘尚未抖落,硝烟与汗味混杂在晚风中,裹挟着战场独有的凛冽气息。

数月奔袭、敌后转运、枪林弹雨里来回穿梭,这支随他出生入死的队伍,早已将这片荒僻小村,视作唯一能卸下疲惫的落脚点。

可刚至村口,

一阵清亮稚嫩的读书声,猝然从村中小庙飘出,如一缕暖阳刺破沉沉硝烟,硬生生把关涛钉在了原地。

他猛地勒住马缰,眉头骤然一挑。

读书声?

这片荒村数月前还遍地伤兵、哀鸿遍野,耳畔除了枪炮轰鸣便是伤员低吟,何曾有过这般干净透亮、直击人心的声响?

关涛翻身下马,大步朝小庙走去。

越靠近,那声音便越清晰,十数个孩童一字一顿,朗朗诵读: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他立在破庙门口,一眼便望见讲台前的莫靖宇。

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袖口早已磨出细密毛边,他指尖捏着一截炭条,在土墙黑板上一笔一画认真书写。

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坐得笔直,眼眸亮如星辰,跟着他字字跟读。

庙外,

不少轻伤员拄着拐杖、倚着土墙,安安静静地聆听,连咳嗽都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战火中难得的安宁。

关涛喉结狠狠一动,心头一酸,又一热。

数月未归,九死一生闯过生死线,他以为归来所见,依旧是那个于残军败局中撑住局面、于炮火硝烟里冷静筹谋的莫参谋。

却未曾想,自家这位出身优渥的莫少爷,竟真的将这片战火纷飞的死地,熬成了一方有温度的家园。

仗在打,伤在救,连一方小小的学堂,都被他硬生生办了起来。

他压下眼底翻涌的哽咽,轻咳一声迈步而入。

莫靖宇闻声回头,见是关涛,紧绷多日的眉眼骤然舒展,脸上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轻声唤道:

“关二哥。”

一声轻唤,似春风化雨,关涛连日奔波的疲惫与风尘,瞬间消散大半。

孩子们也齐刷刷转头,好奇地打量着这群满身硝烟、带着铁血气息的马帮汉子。

关涛上前一步,声音压得低沉:“少爷,我回来了。一路还算顺利,补给物资都在队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室孩童,再落回莫靖宇身上,语气里满是叹服:

“我在外头闯生死线,以为这天下只剩硝烟战火。可你倒好——在这死人堆里,硬生生给孩子们开出了一片读书的天地。”

莫靖宇放下炭条,轻轻拍去指尖的炭灰,语气平静却坚定:

“仗要打,伤兵要救,孩子,更不能丢。”

“他们是这村里最后的根。再不认字、不开眼看世界,等仗打完了,他们又能靠什么活下去?”

关涛沉默片刻,重重点头:

“你说得对。鬼子能烧房子、毁村庄,烧不掉人心,更毁不掉这朗朗书声。”

他左右环顾一眼,骤然压低声音,语气瞬间转回战场独有的凝重:

“说正事。前线局势不妙,六十军边撤边战,与鬼子厮杀得惨烈,伤亡极重。我此次归来,一是押送补给,二是——师长请托,让我们支前的这支马帮,随时准备接应溃退下来的伤兵,转运至你们泗县这个野战医院。”

莫靖宇神色一敛,方才教书时的温和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参谋官独有的冷静与锐利:

“伤亡具体几何?各部阵地是否还能稳住?”

“鬼子咬得太紧,飞机轮番轰炸,炮火一波接一波。”关涛声音低沉沙哑,“不少连队拼至最后一人,伤兵救治极度困难,许多重伤员,根本撑不到后方医院。”

莫靖宇沉默片刻,望向庙外渐渐沉落的暮色,眸色沉沉:

“这野战医院的伤员早已饱和,药品也即将见底。你回来得正是时候。”

他转头看向关涛,语气干脆利落:

“马帮弟兄一路辛苦,先吃饭休整两个时辰。天黑之后,你挑选十余名精干弟兄,随我去后山临时掩体,将新到的药品、绷带分类清点入库。”

“另外——”

他的目光轻轻落回教室里的孩子们,语气稍缓,却依旧不容置疑:

“学堂,照常。

明日天一亮,该读书的读书,该救护的救护,该上阵打仗的——照样提刀上阵。”

关涛胸口一热,热血直冲头顶,抬手重重颔首:

“明白!

一切听少爷安排!

马帮弟兄,你指哪,我们便打哪!”

暮色彻底笼罩了小村,小庙里的读书声渐渐停歇。

孩子们被逐一送回家中,伤兵们也陆续返回棚屋歇息。

马帮的篝火一堆堆燃起,炊烟与饭香缓缓漫过整个村落,温柔地包裹着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

远方的炮火依旧隐隐轰鸣,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可这座小小的村落里,却生出了不一样的生机。

有救护,有战马,有粮草,还有——

那缕在硝烟里生生不息的书声。

关涛望着火光中忙碌奔走的莫靖宇,心头只剩一个滚烫的念头:

只要这个人还在,这仗,就还能打下去。

这地,就守得住。

这国,就亡不了。

就在这时,

他猛地一拍脑门,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紧要事,快步追上莫靖宇,声音里带着几分难掩的激动:

“少爷……你看我给你从云南捎来了什么?”

话音未落,

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用粗线仔细封好的家书,从关涛贴胸的衣襟里缓缓摸出。

纸页早已被体温焐得温热,在暮色与火光的交错里,轻轻晃了晃。

关涛压低声音,却难掩笑意,一字一顿地喊:

“这可是少夫人翁书媱亲笔写的信——你的家书!”

莫靖宇的身形骤然一顿,所有的忙碌、所有的冷静、所有在战场上练就的沉稳,在这一刻尽数崩裂。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常年握着炭条与作战地图的手,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自离家奔赴战场,与妻子翁书媱已是隔了万水千山,烽火连天,音讯断绝。

他曾无数次在深夜枕着枪炮声难眠,梦里是云南故里的庭院,是书媱临窗写字的模样,是临行前她红着眼眶说的那句“我等你平安归来”。

他以为,乱世之中,家书已是奢望。

却不曾想,在这炮火连天的异乡小村,竟真的等来了来自故里的信。

关涛将家书郑重地递到他手中,纸页单薄,却重逾千斤。

莫靖宇指尖微颤,轻轻接过,指腹摩挲着信封上熟悉的字迹,眼眶瞬间便红了。

庙外的篝火噼啪作响,远方的炮火依旧低沉,可此刻,世间万物都仿佛退去了声响。

他握着这封薄薄的家书,只觉得满腔的铁血与疲惫,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滚烫的温柔。

关涛站在一旁,看着素来冷静自持的莫少爷这般失态,心里也跟着发酸,轻声道:

“路上走了三个多月,绕了好几道敌占区,总算把信完整带到了。少夫人在信里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你不必牵挂,只管安心报国……”

莫靖宇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攥着那封信,指节泛白。

他仰头望向沉沉夜色,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有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滑落脸颊。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这短短七个字,从前只在书中读过,直到此刻,在这生死一线的战场上,他才真正懂了其中的分量。

他缓缓低下头,将信封贴在胸口,仿佛能隔着层层纸页,触到千里之外妻子的温度。

许久,才哑着嗓子,轻轻说了一句:

“……她还好,便好。”

夜色更浓,火光映着他泛红的眼眶,将这乱世里最珍贵的温情,牢牢定格在了这座战火中的小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