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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淮走访完两个村落,直接回了县城。

“最近可有举人前来应征?”

“在黔中,举人有资格做县丞,许多举人不愿屈就。”县令叹气道,“招贤榜刚出之时,下官也约谈了几位举人,他们都婉拒了。”

婉拒的理由很强大:还要继续会试,只怕无心教导学生。

实际上,他们多次会试不中,已经放弃了。

他们拒绝,无外乎是想挣扎一下,觉得自己还有机会争县丞一直。

毕竟县丞是正儿八经的官身,比起县学没品级的直讲强多了。

进了县学还要受诸多限制,不如自己招收学生来的自在。

即便不收学生,他们也不怕吃了上顿没下顿,光靠挂田免税,就足够温饱了。

那些秀才倒是想来,可惜条件不够。

沈淮,“你情我愿方能长久。”

钱同知附和,“大人说的是,强扭的瓜不甜。”

县令笑笑,表示赞同。

沈淮接着说道,“前些日子,官府召集郡内三十名举人在府学谈话,其中有七人愿意加入教职队伍。

王司教安排四人在府学,另外三人安排到宜林县和平云县。

下次有人,优先安排给临川。”

临川县令感激道,“下官替县学谢过知府大人。”

吃完饭,沈淮和钱同知、县令特意换上便服去县学。

他们没有惊动教谕,而是悄悄地过去去。

结果,两刚摸到教室后方,就看到坐在窗边的蓝衣学子在看话本。

他看得入迷,嘴角的笑容逐渐猥琐。

不用猜,沈淮也知道他看的什么内容。

县令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下意识的朝沈淮看去,见他脸上没什么表,就知道事情不好了。

钱同知看了沈淮一眼,见他面色如常,又看了县令。

见他面色不对,索性清了一下嗓子,试图提醒蓝衣学子。

可惜,蓝衣学子看得太入迷,压根没反应。

钱同知:“……”

机会只有一次,你自己没把握住,怪不得别人了。

沈淮挑眉。

才子佳人那种烂俗套路的话本,就这么好看?

拿过话本一看,剧情不可描述,难怪看了神色变态。

蓝衣学子吓了一跳,“你们谁啊?”

面前这三人,他一个都不认识,满脸警惕道,“把话本还我。”

见蓝衣学子伸手过来,沈淮直接扣住他的手,轻微用力。

只见蓝衣学子皱着眉,发出痛苦的闷哼声。

沈淮很快放手,“叫什么名字。”

动静很快吸引全班的注意力。

大家的目光,纷纷集中过来。

蓝衣学子见大家都看过来,脸色瞬间涨红。

沈淮看向班里,“斋长可在?”

“在!”斋长弱弱的站起来。

沈淮问,“这堂课的夫子呢?”

斋长犹豫了一下,“余直讲布置课业后便出去了。”

“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么?”沈淮指着蓝衣学子。

蓝衣学子难堪的低下头。

斋长看了蓝衣学子一眼,吞吞吐吐半天才出声,“张叁。”

“本官替你保管了。”

沈淮丢下这句话就往前走。

“完了!完了!”张叁生无可恋的瘫坐在位置上,“我家好不容易把我弄进来,说不定明天我就要卷铺盖走人。”

想想就后悔。

自己为什么要在今天看话本啊!

“不至于这么严重吧?”斋长很没底气的道。

“胖揍一顿肯定是少不了的。”张叁欲哭无泪的同时,还不忘问,“那位大人自称本官,他是我们临川县令?”

“不是。”有位学子站出来,“我们县令站在最后面,没收你话本的是沈大人,我在府试的时候,见过他一回,后来又在白月堤见过一回,不会看走眼的。”

张叁欲哭无泪,“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众人面面相觑。

怎么也没想到,郡里的沈大人会来他们县学。

胆子大的学子,偷偷探出窗外,见沈淮停留在前面的班级,立即缩回来:“肃静,沈大人他们在前面。”

大家立即坐好。

背书的背书,练字的练字。

只有张叁想把话本拿回来。

沈淮继续往前走。

本以为方才只是个例,没想到这两个班级的纪律也很难评。

钱同知没忍住,“看话本,闲聊嬉闹,太不像话了,完全视县学规章制度为无物,如此行径,如何能胜任科举?”

看话本就偷偷在宿舍看,没人说你。

可是拿到教室看,就太过分了。

县令的脸色沉了两分。

前阵子,教谕去郡府议事完毕,回来说要重整风纪,严抓校规,结果呢,被知府大人抓了个正着,县令只觉得脸上被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

沈淮停下脚步。

看着教室里跷着二郎腿,趴着睡觉的人,面色冷淡的看向县令,“这些都是哪个班的?”

县令拱手回话,“回知府大人,这三个班都是新生。

前面两班,是通过县试选进来的,后面这个是府试选进来的。”

“可有捐生(学渣,交大笔束修进来的)。”

“有。”

“命人统计一份名单出来。”

“是!”县令有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今天会有事情发生。

果不其然,刚到办公区,就见夫子们聚众闲聊,一个比一个笑的大声。

沈淮站在门口,不吭声,也不进去,就站在那儿静静的看着他们。

钱同知:“……”

做夫子的都很闲吗?

县令瞬间火大,冲着里面大喊,“这么清闲,都没事做了是吗?”

声音戛然而止。

几位夫子猛地回头,看到县令和两个陌生面孔站在门口时,惊慌失措的回到位置上。

心里齐齐冒出两个字:完了。

“知县大人,我们……”

有个直讲试图解释,却被县令斥责道,“以前你们总是抱怨县学条件不好,说书籍少,经费紧缺,寝院简陋。

知府大人知晓你们不易,想尽办法,排除万难,给县学下拨经费,提高全体教职的待遇。

可你们是怎么报答知府大人的?

学生纪律散漫,课堂嬉闹,看话本。

教职聚众闲聊,无所事事。”

几位教授和直讲,大气不敢出。

但心里却是不服的。

他们在县学这么多年,就算没功劳也有苦劳。

“你们一个个不服气,莫不是以为本县无中生有,冤枉你们不成?”临川知县把话本摔在桌面上,“睁大你们的眼睛,看看这是什么。”

几个夫子眼睛都不瞎。

自然看出那是话本。

“课堂看话本,成何体统?”

没人说话了。

见他们不吭声,县令扫了一圈,迟迟没见教谕现身,就知道问题大了去。

于是问道,“教谕呢?”

闻言,众人齐齐低头。

“说话!”县令拍桌,“不说,便以包庇论处,罚银三个月。”

有人按捺不住了,“知县大人,法不责众,您这样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好一个法不责众。”钱同知冷笑,“与你们好好说话,你们不配合,罚银了,你们便说不尽人情,朝廷的官员,都像你们这般,早就亡国了。”

这话太过严重。

夫子们不敢接话。

但心里却是不服的。

他们是文人,也是要脸面的。

“说吧,教谕去了何处?”知县继续,“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你们不配合,本县也没办法了。”

夫子们你看我,我看你。

不知过了多久,有个夫子不情不愿的站出来,“我等已有三四日未见到教谕,教谕去了何处,我等实在不知。”

三四日没来?

沈淮与钱同知对视了一眼。

这已经不是纪律问题了。

是旷值。

县令听言,想死的心都有了。

但他还想拯救一下。

问了纪律处,同样几天没见到教谕。

去了何处,还是身体不舒服,不得而知。

“找。”县令下令,“把县城翻遍了,今日也要找到教谕。”

“是。”

夫子们分头行动。

有人去教谕家。

却被告知,不在家。

有人去教谕平时喝茶的茶馆茶肆,掌柜的也说:教谕这几日不层来过。

有人去了酒楼,也没找到人。

甚至去了勾栏,只听到伶人弹曲,没看到教谕的身影。

找不到人,一众夫子都快疯了。

教谕到底在哪?

若是找不到,他们就得白干三个月。

就在夫子找到快要绝望的时候,好消息来了:有个老翁说,教谕在江边钓鱼。

于是,众人纷纷沿河找。

走得退都要断了,终于在一片芦苇茂盛的河岸,找到教谕的身影。

“教谕,县令和知府大人到处找您,你快回去吧。”夫子语气急切,“县令发了很大的脾气,还说要罚我们三个月的月俸,求求你,赶快回去吧,不然我们都完了。”

县令来了。

知府沈大人也来了。

教谕被这个消息惊得从矮凳跌落,“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也不懂啊,他们突然就来了,还看到学生看话本,纪律散漫。”夫子都要急哭了,“教谕,别问了,赶紧回县学。”

说完话,直接把教谕拉走。

“哎,我的鱼。”

夫子可不管这些,强行把教谕拉走。

教谕挣扎几下无果,只好跟上夫子的步伐。

“快跟我说说……”

只可惜,夫子说得再多,教谕回到县学,依旧逃不开被痛批的命运。

“舍得回来了?”县令语气阴阳。

教谕讪讪一笑,“下官……”

“本官不想听废话。”县令看着他,“实话,去了何处?”

话一出,大家的视线纷纷集中在教谕身上。

沈淮也想知道,教谕怎么狡辩。

“下官去河边钓鱼了。”教谕思来想去,索性承认,“学生不听话,教也教不明白,下官想不通,便去河边钓鱼放空脑袋,寻求破解之法。”

县令轻‘呵’了一声,“你继续编。”

教谕两手一摊,“县令不信,下官也没办法。”

“教谕此话,挺有意思的。”沈淮开口,“学生不听话,教不明白,到底是学生自己的问题,还是夫子没尽到责任和义务?

蠢笨之人,启蒙之时,已被学堂夫子淘汰。

能进县学之人,再笨,又能笨到哪里去?

教谕莫要把自己的无能,推到学生身上。”

教谕瞬间脸色涨红。

“天生我材必有用,每个人在这世上都是独一无二的,县学教不明白,就该反思自己,是不是教学方法有问题,授课方式不对,而不是把责任甩给学生。

本官以为,没有笨学生,只有教不明白的夫子。”

教谕不服,“知府大人拜得名师,又是状元出身,自然站着说话要不疼。”

“你既已知晓名师的厉害之处,为何不效仿名师,教出优秀的学生来?”沈淮反问,“王教谕,承认自己的不足,并不丢人,但你这般推卸责任,还无故旷值的行为,已经眼中触犯底线。

此事,本官会如实告知学政,你好自为之。”

教谕这下荒了。

学政是有权利直接把他调走或者停止的。

“知府大人,下官以为,还未到这一步。”

“本官不要你以为。”沈淮声音冷沉,“你管不好,自然有人来管,还有你们……”

视线一一扫过后面的夫子,“在本官这里,没有法不责众之说。”

夫子们慌了。

完全没想到,沈淮这么干脆。

“林县令,此事你也有责任。”

县令心口狂跳,承认道,“下官失职,还请知府大人责罚。”

“集体集合吧。”

一刻钟后,全体师生、后勤人员,聚集县学草地。

沈淮站在高台上,“本官想问诸生一个问题,你们读书科举,是为了什么?”

无人回答。

沈淮直接点名,“张叁,你读书是为了什么?”

张叁指了指自己。

见大家都看着自己,只好怂肩出列,“学生念书是为了……为了……”

总不能说是为了看话本子吧?

“为何读书?”沈淮再次问道。

张叁硬着头皮,“读书有面子。”

“读书人确实受人尊敬,但是只会看话本的读书人,并不值得尊敬。”

沈淮的话一出,张叁差点顶不住。

“今日,你们都好好想一想,读书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以后生活的更好,还是有更远大的目标,成为一名受人尊敬的举人,甚至是一名进士。

目标有大有小,但是你们要明白,自己读书的目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