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那就今晚开始。”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那件旧道袍的下摆沾了些尘土,他随手掸了掸。
“我先让人安排住处,你们父女俩先在星神宫住几天。星辉树最好的修炼时间,是月圆之夜的后三天,今晚正好是第三夜,别错过了时辰。”
他走出石亭,又回头看了青丘一眼。
“对了,星辉果晒干后泡水,喝的时候加一点蜂蜜,能中和酸味,不然牙根都要酸倒了。”
青丘愣了一下,想起了刚才那颗酸得她泪花直冒的干果,脸上微微一热。
“记住了,多谢前辈提醒。”
星衍老人摆了摆手,背着手沿着石阶慢悠悠地往下走。
他的背影很瘦,脊背微微佝偻,像一棵被风常年吹歪的老树。
但他走路的姿态很稳,每一步踩在石阶上,都像钉子钉进去一样。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石阶的拐角处,青丘才转头看向姜啸。
“爹。”
“嗯?”
“这老头儿,是个好人。”
姜啸端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杯底剩下几片泡烂的茶叶,黏在杯壁上。
“好人是没错。但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他活得够久了,比很多祸害都久。”
然后他放下杯子,站起身来:“走吧,先去看看住处。”
星神宫的客房,在东侧一座独立的院落里。
院子不大,但很干净,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丛修竹,竹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竹梢上挂着几颗露珠,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烁着琥珀色的光。
正房三间,左右厢房各两间。
姜啸住正房东侧,青丘住西侧。
黄昏时分,青丘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
墙角的那丛竹子,她摸了摸竹竿,表面冰凉的,带着细密的纹理。
竹节处有一小片暗褐色的斑痕,像干涸了很久的血迹。
她蹲下身,用手指蹭了蹭那片斑痕,没蹭掉。
是竹子本身长出来的花纹。
她又抬头看了看屋顶,瓦片是灰黑色的,排列整齐,有几片松动了的,边缘翘起,露出底下干枯的草茎。
她站起身,走回屋里。
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是草茎搓成的,浸透了桐油,点燃时冒着淡淡的青烟,带着一股草木燃烧后的焦糊气。
她吹灭灯,躺到床上。
床铺是竹子编的,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棉褥子,褥子上有阳光晒过后留下的气味,干燥而温暖。她伸手按了按床面,竹篾在重压下微微下陷,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闭上眼,但没有睡,她在等月亮。
夜渐渐深了。
院子里的虫鸣声从最初的此起彼伏,到渐渐稀疏。
只剩一只还在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像一把断了弦的二胡,拉出的声音涩得刮耳朵。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
那光很亮,亮得不像是月光,倒像是某种液态的金属,从天上倾倒下来,在青砖地面上缓缓流淌,把地面照得纤毫毕现。
青丘睁开眼坐起身,披上外衣走出房门。
院子里很安静。
只有风吹过竹梢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夜鸟的啼鸣。
短促而尖锐,像有人在梦中惊叫。
她抬头看了一眼月亮。
月亮很圆,银盘似的挂在树梢上,边缘的轮廓清晰得像刀裁的。月光照在脸上,她感觉皮肤微微发烫,不是被晒的那种烫,是一种更内敛的、像有细微的电流从皮肤表面掠过。
她深吸一口气,踩着月光,沿着白天的石阶,朝那片星辉树林走去。
石阶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像一条铺满碎银的路。
她走到星辉树下时,看见树下站着一个人。
是星衍老人。
他换了一身衣服,还是那种深灰色的旧道袍,但腰间多了一根编绳腰带,绳头缀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珠子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背着手,面朝星辉树站立,像是在等什么人。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在空旷的夜色中清晰地传来。
“来了?”
“来了。”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星衍老人这才转过身。
月光下,他的脸比白天看起来更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
但他的眼神很亮,像两盏被月光点亮的灯。
“那就上去吧。爬到树冠最顶端,找一根能承重的枝干,躺上去,面朝月亮。”
“记住一个要点:不能闭眼。不论遇到什么情况,哪怕是风沙迷了眼,哪怕是泪水模糊了视线,你的眼睛都必须看着月亮。”
“记住了。”
青丘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星辉树。
树干笔直树皮银白,枝叶在最顶端舒展开来,像一把撑开的巨伞。
她挽起袖口,将碍事的袍角撩起来别在腰间,然后双手抱住树干。
树皮很光滑,但表面有细密的凸起,像磨砂的质地,摩擦感适中,不至于打滑,也不至于硌手。
她双脚蹬住树干,一步一步往上爬。
她的动作不算熟练,甚至有些生涩,像很久没有爬过树的人,手和脚的配合不太协调。
爬到一半时,她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
枯枝从她脚下脱落,翻滚着坠落,砸在下面的枝干上,又弹了一下,最后落在地面上。
她没有低头去看,只是顿了一下,换了一个着力点,继续往上爬。
又爬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她的头顶碰到了树冠最外层的枝叶。
她拨开枝叶探出头,看见头顶的天空。
没有一丝云,满天的星星像撒在黑色绸缎上的碎钻石,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视野。
月亮在正中央,圆润饱满,月面面清晰得能看见那些灰暗的环形山。
像一只静静注视着她的眼睛。
她找到了那根最粗的枝干,小心翼翼地挪过去,躺了下来。
枝干刚好能承住她的体重,表面微微凹陷,贴合她的背部曲线。
她面朝天空,眼睛盯着月亮。
星衍老人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她的身影。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眉心处点了一下。
一点银白色的光芒从他指尖亮起,像一颗微型星辰在他指尖凝聚。
然后他放下手指,指向树冠中的青丘。
那点银光脱离他的指尖飘向空中,缓慢地升腾穿过枝叶的缝隙,最终悬停在青丘头顶上方三尺处。
然后它炸开了。
不是爆炸的炸开,而是像一朵烟花骤然绽放,化作无数细密的银白色光点从空中飘落。
那些光点落在青丘的皮肤上,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衣服上。
每一粒光点接触皮肤的瞬间,都带来一阵刺痛,像被烧红的针尖轻轻扎了一下。
第一下,青丘还能忍受。
但千百个光点同时落下时,那种刺痛感叠加起来,就像有人拿一张砂纸在她全身的皮肤上反复摩擦。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十指死死扣住树干,指甲陷进树皮里,抠出几道白痕。
她睁着眼看着头顶的月亮,眼睛一眨不眨。
月光照在她的瞳孔里,将她的瞳仁映成一片银白色。
但她的眼珠子,在微微颤抖。
那是身体对疼痛的自然反应,大脑在下意识地命令她闭眼,但她硬撑着不闭。
眼角渗出了泪水,顺着太阳穴滑落,滴在树皮上,留下两道湿痕。
星衍老人站在树下没有说话。
他走到旁边一块平整的石头边坐下,从袖口摸出一根短烟杆。
烟杆是黄铜的,杆身被烟火熏得发黑,烟嘴处包着一层银皮,银皮上刻着一个模糊的星形图案。
烟雾在月光下袅袅升腾,被夜风吹散。
他没有看树上的青丘。
他只是坐在那里慢慢地抽烟,烟杆头的火光在夜风中一明一灭,像一颗坠落到地面的星星在呼吸。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
树上,青丘的呼吸从最初的急促痛苦,逐渐变得平稳了下来。
她的身体不再绷紧,紧抠树皮的手指也松了一些。
那些银白色的光点依然在飘落,依然在灼烧她的皮肤。但她的身体似乎在慢慢适应这种刺激,那种灼痛感被身体接纳了,转化成了另一种更钝的东西。
像刀刃划过皮肤后,伤口刚开始没感觉,过了一会儿才传来那种闷闷的疼。
她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从皮肤表面的毛孔渗入体内,顺着经脉往丹田方向流去。
那股气流很细,像一根头发丝,但质地很纯粹,带着一种清凉的触感,和她体内混沌母光的温润完全不同。
它流过的地方,经脉都有一种被涤荡过的感觉,像堵塞了很久的水渠终于被清水冲刷了一遍,连带着淤积的杂质都松动了。
她在心里记下了这种感觉。
然后继续睁着眼,看着月亮,任由那些银白色的光点落在身上,像一场不会停的雪。
姜啸没有睡。
他搬了一把竹椅坐在院子里,靠着椅背,面前放着一壶凉茶。
茶水已经泡了三个来回,颜色淡得像白水,浮着几片浸烂的茶叶梗。
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喝着,好像这淡出鸟来的茶水能品出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