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神宫三个字,字迹不是雕刻的,是用某种金属熔铸后嵌入石头的。
笔画间泛着暗银色的光泽,在晨光中微微闪烁。
石门两侧,站着两个守门的弟子。
都是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模样,穿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银灰色的带子,带子上挂着一枚星形玉佩。
他们看到姜啸和青丘从传送阵中走出来,目光同时扫过来。
左边那个年纪稍长的弟子,先看了一眼姜啸,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玉牌,然后抱拳行礼。
“晚辈星神宫外门执事凌霜,见过姜尊者。”
他的目光移向青丘,微微顿了一下,“这位想必就是混沌妖皇殿下了?”
青丘抬头看着他。
这人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态度恭敬但不卑微,眼神清正,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我是青丘。”
“久仰。”凌霜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宫主已经在摘星阁等候二位了,请随我来。”
穿过石门,是一条石阶。
石阶很宽,能容五六人并行。
台阶表面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平整,中间部分微微凹陷,是被无数双脚踩出来的弧度。
石阶两侧种着一种没见过的树。
树干笔直,树皮银白,树叶是深蓝色的,叶片边缘泛着淡金色的光泽,在晨风中轻轻摇摆,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耳边轻声说话。
“这是星辉树。”
“星神宫的标志。这种树只生长在星辰之力充沛的地方,移栽到别处活不了。”
凌霜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缓,一边走一边介绍。
“它结果子吗?”青丘问。
凌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结果,果实叫星辉果,拇指大小,暗紫色,味道偏酸,但能提神静心,有助修炼。每年秋季采摘,晒干后泡水喝,是星神宫弟子常备的饮品。”
“能给一枚尝尝吗?”
凌霜又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青丘,看到她眼神认真,不像开玩笑。
他想了想,从腰间的一个小布袋里摸出两枚干果。
干瘪的果皮皱巴巴的,像两颗缩水的葡萄干。
“这是去年的陈果,新果还得等两个月。味道可能不太好,您凑合着尝尝。”
青丘接过一枚,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塞进嘴里。
咬破果皮的瞬间,一股浓烈的酸味在舌尖炸开,酸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眼角都渗出了泪花。
凌霜忍住笑,递过去一个水囊:“喝口水缓一缓,这果子的酸劲儿是大了点。”
青丘接过水囊灌了一口,把那股酸味冲下去。
“确实够酸,比圣境后山的野山楂还酸。”
凌霜收回水囊,嘴角的笑意还没收住,但语气依然是恭谨的。
“等新果下来了,我给您留一些,晒干了寄到圣境去。”
青丘看了他一眼,点头:“好,多谢。”
姜啸走在后面,看着自己闺女跟一个外门执事聊得热络,心里有点微妙的感觉,但没说什么。
石阶的尽头,是一座六角形的石亭。
亭子建在悬崖边上,三面悬空,站在亭子里能看见远处的群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山腰缠绕着白色的云带,像一条睡着的龙。
亭中摆着一张石桌,桌上一壶茶,两只杯子。
一个白发老者坐在石桌边。
穿一件深灰色的道袍,衣料很旧,袖口和领口磨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
他正在低头倒茶。
茶汤倒入杯中的声音很轻,像雨滴落在叶面上,在安静的晨光中格外清晰。
他倒了两杯茶,放下茶壶,抬起头。
那张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皮肤不像一般老人那样松弛干瘪,反而有些光泽,像是常年被星辉浸润的结果。但眼角那些细密的皱纹和眉宇间的沧桑,又出卖了他的真实岁数。
“姜尊者,久等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缓,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晚辈带了点新茶,是自家山上种的,比不上圣境的好茶,但胜在干净。”
姜啸走进石亭,在他对面坐下。
青丘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在姜啸旁边坐下,但没有坐实,只坐了半个石凳,腰背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星衍老人看着她的坐姿,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变化,但很快掩去。
“晚辈青丘,见过星衍前辈。多谢前辈之前的星辰引路符,帮了大忙。”
“那符是我送的,但用得好不好,是殿下自己的本事。”
“圣境被围的时候,听说殿下一人镇守北城墙,击退了炎神族三次冲锋?”
星衍老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是族中长辈和将士们一起守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谦虚了。”
星衍老人笑了笑,“我这把老骨头虽然没出过山门,但消息还算灵通。殿下在城墙上站了整整两天两夜,连口水都没喝,中途还拔枪捅了一个金仙初期的焚天卫统领。”
青丘没有否认,只是低头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
叶片在热水中缓缓舒展,像一叶小舟在水面旋转。
星衍老人又看了她几眼,然后转向姜啸。
“姜尊者,你这次来,是专程来道谢的?”
“顺道。”姜啸端起茶杯,茶汤入口,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回甘带着一点星辉果的酸,确实不是什么名贵茶,但喝着舒服,“主要是想跟你谈谈接下来的事。”
“什么事?”
“神盟那边,动静越来越大了。”
星衍老人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两下,杯沿的粗陶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
像一面小小的镜子。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怕隔墙有耳。
“我这边也收到了一些消息,神盟在域外集结了力量,可能不止一个巡天使。白虹的陨落,让他们感觉到长生界不再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下界了,他们在调集更高级别的存在。”
“多高级?”
“真仙以上。”
星衍老人看着他,“甚至可能触及那个层次,逆天级。虽然我不确定他们能不能派下来,毕竟长生界的界灵不欢迎那种级别的力量,但神盟有的是办法钻空子。”
“上一次白虹能强行降下真身,如果不是界灵苏醒,后果不堪设想。”
姜啸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入口更涩,苦涩在舌根处蔓延,像嚼了一片晒干的橘子皮。
但他没有放下杯子,只是握着,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
青丘看着父亲的表情,又看了看星衍老人的表情。
她知道他们在谈正事,没有插嘴,只是安静地坐着,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过了一会儿,星衍老人忽然开口,话题转向了青丘。
“殿下,你体内的混沌母光,现在能自如运转了吗?”
青丘抬头,点头:“能是能,但是还不够稳定,遇到外力冲击时会有波动,像风吹水面,涟漪一时半会儿散不掉。”
“正常。”星衍老人说,“混沌母光这种东西,本来就不是这个境界能完全掌控的。你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出乎我的意料了。”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思索措辞。
手指在石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脆。
“我有一套功法,叫星辰淬体术,是星神宫历代宫主口耳相传的秘术,不载于文字,只传宫主一脉。它能引动星辰之力淬炼肉身和经脉,稳固根基,对你这种情况应该有用。”
青丘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姜啸。
姜啸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星衍老人会提这个。
星辰淬体术的名头,他在天机阁时就听说过。
那是一种极其古老的炼体功法,据说修炼到极致能让肉身硬抗真仙级的攻击。
但星神宫对此术的保密程度极高,连天机阁都只知其名不知其法。
“前辈,这……太贵重了。”
青丘说,“我一个外人,修炼星神宫的不传之秘,恐怕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星衍老人说,“我活了快两万年了,定过的规矩比你们吃过的米还多,自然也改过不少规矩。规矩是用来护道的,不是用来困道的。困住了道的规矩,改一改又有什么关系?”
青丘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浑浊中带着精明的眼睛。
然后她站起身,退后一步,朝星衍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前辈。”
“别急着谢。”
星衍老人抬手虚托了一下。
“这功法修炼起来不是一般的苦,头一个月要躺在星辉树的树冠上,以星辰之力直接灌体,头七天的痛感比刀刮骨还甚。你扛得住就学,扛不住就放弃,我不勉强。”
“我扛得住。”
青丘直起身,目光很平静。
她的双手垂在身侧,微微握拳,指甲陷进掌心,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畏惧的表情。
“我不怕苦,就怕没能耐。”
星衍老人看着她,看着那张年轻的脸,那双沉静的眼睛,那份不卑不亢的姿态。
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像石头扔进水面后,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就消失了。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确实多了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