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德信站在那扇半开的门前,最后又确认了一遍。
“认识地方吗吗?知道找谁吗?暗号别忘了。”
“记住了。”屋里的女人用力点了点头,眼眶还红着,把地址又复述了一遍,声音还在发颤。
“对,就是这样,越快越好。带不走的就别带了,人比东西重要。”
“好,我这就收拾……同志,真的太谢谢你了,谢谢组织……”女人说着又跪了下去。
刘德信摆摆手,“别这样,快去收拾吧,时间不等人。”
说完退出门外,拉上院门,翻身骑上靠在墙根儿的自行车,朝着下一个地址前进。
这个点儿大街上基本没人了,大约骑了十来分钟就到了。
这片区域是邮电工人的聚居区,北市邮电支部的大部分工人都住在这附近。
刘德信减速拐进巷子里,发现自己要找的那家隐约露出了灯光。
他警觉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异常之后,悄悄靠了过去。
通过扫描发现,屋子里的人还真不少。
这肯定不止是一家人,估计是相熟的几户凑到一起在商量事儿。
想想也对。
昨天白天,一群豺狼虎豹踹开各家的门,把当家的男人一个个拖出去押走了。
那场面有多恐怖,这些老弱妇孺全都亲眼看见了,一个个吓得六神无主,没了主张。
睡觉?谁睡得着?
于是就自发地往平时最有主意、名声最好的那家聚拢过去,想找个人拿主意、互相壮壮胆。
刘德信心里一松,这倒省了不少功夫。
原本他还打算挨家挨户地敲门通知,每一家都得重新解释一遍。
现在好了,主要的几家都凑在一起了。
家属们有了主心骨,也都等着主事儿的那家帮忙拿主意,倒是不用挨个说服了。
刘德信把会合地点和路线说了一遍。
有镇得住场子的人出面,直接拍板儿定了下来,约好各自回家收拾行李。
没有人反对,没有人犹豫。
这些女人虽然平时可能是温顺柔弱的妻子和母亲,但当灾祸降临的时候,她们没有垮掉,骨头比谁都硬。
现在有了消息,有了方向,她们立刻就能行动起来。
一个个起身,抱着孩子、搀着老人,悄无声息地出门散了出去,消失在各自的巷子里。
刘德信没有等她们集合出发,出门重新骑上自行车,按照名单上的地址继续赶路。
剩下的几家就没有邮电工人那边这么集中了。
这些是被捕时间比较久的同志的家属。
有些人已经被关了好几个月甚至更久,家属们经历了最初的恐惧和焦虑之后,有些已经渐渐“适应”了这种状态,日子虽然难过,但还在原地撑着。
刘德信起初还担心有些人可能已经搬走了。
自从当家的被抓,万一受不了邻居的白眼和保甲的盘问,搬到别处去投亲靠友也是有可能的。
好在到了之后,发现家属们基本都还在原来的住处。
没搬走不是因为不想走,而是没地方可去,或者不想牵连到其他人。
这年头,家里有人被抓进了保密局的看守所,外面的人谁还敢跟你家沾边?
亲戚怕牵连,朋友怕被盯上,房东巴不得你赶紧搬走,别招惹是非。
这些女人带着孩子,举目无亲,走也走不了,留也留不安,只能硬撑着。
但也正因为如此,劝说这些人反而更费功夫。
她们不是不怕,是怕得太久了,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忽然有个陌生人半夜敲门,说你丈夫被救出来了,赶紧收拾东西跟着走,她们的第一反应应该不是高兴,而是怀疑。
好在刘德信带了信物和暗语。
一件一件地拿出来,一句一句地说,再把只有夫妻之间才知道的那些小事儿一样一样地对上。
对方的防线才一点一点松下来。
有的还是半信半疑,刘德信就得耐着性子多解释几句。
就这样一家一家地跑过去,一家一家地说服,最终每一家都答应了。
没有人选择留下。
毕竟谁都清楚,天亮之后等待她们的是什么。
保密局发现看守所的人跑了,第一件事就是去家里,之后会怎样,不用想就知道。
与其坐在家里等着被抓,不如豁出去跟着走。
活路只有一条,就是现在。
刘德信把最后一个地址上的人也劝动了之后,看了一眼天色。
东边的天际已经泛出了一线鱼肚白。
快天亮了。
他站在巷口,目送着最后一家人走远。
巷子又恢复了安静。
刘德信没有立刻离开,确认她们看不见了,然后掉转车头,开始按照名单上的地址原路返回。
这回不是去找人,而是去收东西。
家属们走的时候,按照叮嘱只带了随身的细软和必需品,家里的大件还有各种舍不得丢又带不走的家当,全都留在了原地。
每家每户都不太富裕,走的时候都很纠结心疼。
刘德信为了安他们的心,答应帮着把东西运过去,那就一定去做到。
等到大家都安全脱身之后,把这些家当物归原主。
再说了,等保密局的人追查过来,推开门看到的是一座座空空荡荡的院子——不光是人跑了,连东西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那个画面,想想就觉得够他们头疼一阵子的。
刘德信骑着自行车,一家接一家地跑回去。
每到一处,先确认四周没人注意,然后闪身进院子里,把各家各户的所有物品全部收入空间。
每一户人家的物品都分门别类地存放在空间的不同区域,上面贴着对应的名字。
最后一户清理完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街上开始有了早起的行人,卖早点的小贩儿陆陆续续出摊儿了。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很平静。
没有人知道,就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这座城市里发生了什么。
一座看守所被清空了。
七十多个犯人消失了。
二十户人家连夜跑路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骑着一辆自行车,穿行在清晨的市井烟火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