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鸟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殿下,这徐渭熊智多近妖,心思缜密至极。让她见世子,难道不怕她一眼看出破绽?一旦北凉发疯……”
纪元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狂傲与轻蔑。“她若看不出破绽,反倒配不上徐渭熊这个响当当的名字。我看中的,就是她这份聪明。”
南宫仆射微微眯起那双狭长的凤眸,目光锐利地盯着纪元。“你想收她?北凉的二郡主,可不是靖安王的笼中雀。”
“越是难驯的鹰,熬起来才越有意思,不是吗?”纪元没有否认,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扇。
刺骨的江风裹挟着腥气扑面而来。
他望向数百丈外的江岸。
那里,白马如雪,铁甲成线。三千白马义从人马俱披重甲,宛如一道钢铁洪流,死死堵住了渡口。刀枪如林,折射着森冷的寒光。
在阵列的最前方,一名女子端坐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之上。
她不穿任何艳丽的衣裙,也没有佩戴金玉珠翠。只是一袭极其素雅的青衣,外披着一件粗糙的灰色大氅。腰间悬着一柄古朴的长剑,眉眼清寒如雪,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江风狂暴地吹扯着她的发丝,她却宛如一座万古不化的冰雕。
她微微扬起下巴,隔着茫茫江水,抬头望来。
相隔数百丈的距离,江雾弥漫。
两人的目光,却如同两道实质的剑气,在凌厉的江风中狠狠地撞击在一起。
纪元的唇角微微上扬,挑起一抹充满压迫性的弧度。
徐渭熊却面无表情,甚至连眼波都没有半分起伏。
在她的身后,三千北凉骑兵在同一时间,整齐划一地勒紧了手中的缰绳。
“唏律律——”
马蹄重重踏在泥泞的江岸上,三千人的杀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犹如实质般压向江面,竟然逼得翻涌的江水都为之一滞。
马背旁,那位身穿儒衫的老儒生眉头紧锁,望着那艘犹如鬼门关般的黑色巨舰,忍不住低声劝道:
“二郡主,这广陵江上煞气太重,怨气冲天!那人的手段老朽也看到了,一拳击碎天人壁垒,手段残暴至极。此等凶人,不可轻见啊。不如让钦天监的人先去交涉……”
徐渭熊连看都没看那老儒生一眼,目光始终死死锁在纪元的那个方向,语气淡得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兄长在他手里。”
老儒生重重地叹息了一声,苦口婆心:
“老朽明白郡主救兄心切。可广陵江这一战,他已经彻底撕破了脸皮,陆地神仙在他面前都要跪下,尸仙都被他打成了齑粉。二郡主此番带着我们前来,无异于羊入虎口啊!若他翻脸,三千白马义从也保不住您。”
徐渭熊缓缓低下头,看着脚下那猩红的江水,手指一点点攥紧了腰间的古剑剑柄,指节用力到泛白。
“虎口,也要入。”
她的声音不大,被风一吹就散了,却带着一种不可撼动的决绝。
“北凉,可以少一个上阴学宫的徐渭熊。”
“但北凉的三十万铁骑,不能少一个姓徐的世子。徐丰年,必须活着回去。”
话音落下,她身后那三千白马义从,无声地低下头颅,将手按在了北凉刀的刀柄上。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种慷慨赴死的死志。
江风越发凄厉,将那件灰色大氅高高卷起,猎猎作响。
徐渭熊翻身下马,没有带一兵一卒,孤身一人,亲自走向了停靠在渡边的一叶扁舟。
扁舟破浪,向着江心旗舰而去。
她站立船头,走得很慢,也很稳。
那破开血色江水的每一步,都像是在一盘死局中,硬生生踩出的一条血路。
而此刻的船舱内,纪元已经慢条斯理地坐回了棋盘旁。
他重新拈起一枚温润的黑子。
指尖一松,黑子稳稳地落在了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位置。
“啪。”
清脆的落子声,在空旷的船舱里回荡。
像是在给这场即将到来的巅峰博弈,毫不留情地定下了第一子。
半炷香后。
船舱厚重的木门被一股劲风从外向内推开。
徐渭熊带着一身湿冷的江寒与铁锈般的血腥气,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她的目光直接越过了站在两侧戒备的南宫仆射与徐青鸟,甚至没有在容貌绝世的裴南苇身上多做一秒的停留,径直刺向了斜倚在软榻上的纪元。
“我来了。徐丰年呢?”没有任何寒暄,徐渭熊一开口便是冰冷的质问,单刀直入。
纪元没有抬头,依然盯着眼前的残局,仿佛对徐渭熊的到来毫无意外,只是淡淡说道:
“北凉二郡主好大的威风。带着三千铁骑来堵我的门,一开口就要人。怎么,你真觉得,凭外头那几个半吊子练气士,和一个连浩然正气都快漏光的酸腐儒生,就能在我面前拔得头筹?”
徐渭熊冷笑一声,往前迈出一步,身上的青衣无风自动。
“我带人来,不是为了杀你。我知道杀不了你。哪怕是北凉三十万铁骑齐出,面对一个能一拳碎虚空的人,也要填上无数人命。但殿下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算的是利弊,不是意气。”
“哦?”纪元终于抬起头,眼神中透着几分戏谑,“那二郡主不妨给我算算,放了徐丰年,我能有什么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