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蓟辽总督府并辽东巡抚衙门决议在辽阳忠烈祠，率辽东文武为阵亡将士举行年终祭礼。
辽阳忠烈祠坐落在城南，坐北朝南，三进的院落。
泰始年间辽东巡抚奏请朝廷敕建的，陈牧到辽东后，又再次扩建修缮，乃是辽东目前最宏伟的一座忠烈祠。
头进是碑亭，立着历任辽东阵亡将士的功德碑，碑面是泰始帝昔年的御笔亲题，碑文被塞外的风沙磨得斑驳。
背面刻着部分英烈姓名。
有些字迹已经看不大清楚了，有些却笔画清晰，棱角分明。
二进是广场，青石板铺地，能容数百人列队祭奠，石板缝里生了青苔，夏天是绿的，冬天冻成了黑的。
三进是正殿，面阔五间，进深三间，殿内供奉着辽东历代阵亡将士的灵位，其中主祀的总兵一级就多达六位。
正中央那面墙上挂着当今圣上景运帝御笔亲题的匾额。
“忠烈千秋”
殿前有一方泮池，不大，方圆不过二十丈，却极深，内与暗河相连，乃是建祠时按风水格局挖的，取“泮水环宫”之意
平时夏天养几尾红鲤，冬天封了冻，冰面上落了一层薄雪，白得像一块没有瑕疵的羊脂玉。
这次因为有祭礼需要放生，提前数日便将积雪扫清，露出明如镜的湖面，并开凿了三个水洞。
腊月十八 忠烈祠正门大开。
从辰时起，辽东数得着的文武官员，基本陆续都到了。
有些确实离不开的也派了命妇代祭。
车马轿子从正阳门排到忠烈祠门口，随从亲兵黑压压站了半条街。
辰时三刻，伴随着声声唱诺，以陈牧为主祭的辽东文武官员，先是在功德碑前集体肃立，而后排成两列徐徐步入广场。
广场上正对殿门，有一方高出地面约三尺的平台，三面有石拦，此即祭奠之月台。
忠烈祠祭奠有严格的规矩，殿内是神灵居所，灵位安放于内，面南而坐，殿门大开时，月台上的人可以与殿内灵位直接对视，但未经特定仪式，任何人不得擅入。
纵使是帝王祭奠，也大多是在月台进行，陈牧自然也不能入殿。
不过此刻却有数位捧灵人，捧着灵位从正殿内徐徐而出，身着缟素，面容悲切。
其中之一就是李如松之女，李婉言。
李婉言将父亲牌位小心翼翼的放到供桌之上，与其他人抹着眼泪闪到一旁。
“开祭——”
陈牧手捧三炷香，举过头顶，行三跪九叩大礼。
广场上数百名文武官员齐齐跪倒，袍服窸窣声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
他每叩一下，广场上便跟着叩一下，数百人的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划一的闷响。
三跪九叩毕，陈牧起身，待分献官已经在配殿上香完毕，展开祭文。
祭文是廖师爷起草的，骈四俪六，简述了其他主祀的功绩后，着重写了李如松一生的功绩。
平宁夏、援朝鲜、镇辽东。
陈牧念得很慢，一字一顿，声音在空旷的冬日广场上传得很远。念到最后一段时，他停了一下。
“……松年四十有九，殉国于野狐谷。将旗虽折，忠魂不灭。臣牧，率辽东文武，泣血以祭。英灵不远，伏惟尚飨。”
他合上祭文，放入火盆。火舌舔上来，将那些墨迹和血字一起吞进了灰烬。
广场上响起不可压抑的啜泣声，阵亡将士的遗属被安排在月台西侧的棚子里，几十个披麻戴孝的妇孺老幼，此刻已经哭成了一片。
陈牧望了那边一眼，目光在李婉言身上定了一瞬，然后很快移开。
公祭结束，文武官员徐徐退场，待最后一人离开，官眷命妇开始才开始祭奠。
也就是这时，李婉言才随众走到供桌前，接过三炷香跪下来，将香举过头顶，磕了三个头。
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她眼中泪光盈盈却强忍着没掉下来，跪在那里仰头望着那块黑底红字的灵牌，嘴唇微微翕动着，似乎在说什么，但几乎没有人听清。
只有离她最近的苏青橙听到了。
“爹爹，女儿想你和娘了”
苏青橙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强行眨了眨眼，忍住落泪的冲动，伸手将人搀扶起来。
上香毕，官眷们则由苏青橙引着，移步到正殿后方的暖阁，那里设了女眷的素斋席面。
吃过祭礼的都知道，不知为何，这种席面总是有一种味同嚼蜡之感，有人说是亡人已经吃过，所以才如此。
所以哪怕是总督府衙门命人做的素斋，也好吃不到哪里去，不过冬日暖身倒是极好的。
用过素斋，命妇们便准备动身去泮池放生。
春夏秋放生，一般都是鱼，尤以鲤鱼为主，可辽东的冬季再放生鱼，那就不是放生，而是杀生了。
故而苏青橙早已命人准备了一定数量的龟，专门为这次放生之用。
苏青橙带着命妇们往外走，边走心里也在不住的嘀咕：“夫君这法子，属实太过危险，要是出了茬头.........”
黄大仙想修成人形，就需要向人讨封，概因人为万物灵长，那嘴是真好使。
苏青橙心里正在嘀咕，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刚外出走，突然一名仆役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离老远就惊叫出声：“夫人，夫人不好了，李姑娘跳湖了”
“什么！”
苏青橙吓得脸色煞白，当时便腿一软，幸好被银环及时扶住，才没跌倒在地。
待反应过来，连忙惊呼：“快，你们快去救人啊”
仆役士族闻言纷纷动身，众命妇闻言也都吓得各个花容失色，下意识的跟着人群一窝蜂往泮池跑去。
苏青橙提着袍子一路小跑，眼角余光发现苏振也不见了，立刻在心里把陈牧都骂开了花。
“馊主意，姓陈的竟出馊主意”
按陈牧与李成梁的商议，是李婉言提前去泮池，待命妇们都到了，在众人眼前跳湖，早有准备的苏振下水把人捞上来。
可现在人还没到，李婉言跳了！
泮池深不见底，冰冻入骨，霎那之间就能要了人性命。
“要是二哥出了事，姓陈的，姑奶奶我...我....我咬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