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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其他类型 > 稷下的一天 > 第485章 尘封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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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猛然睁开眼,四周是全然陌生的景象。

木梁高悬,青石铺地,空气中有种墨与竹简混合的香气。他低头,发现自己身穿一袭素色深衣,腰系丝绦。身旁,柳儿也是一身襦裙,发髻轻挽,正茫然四顾。

“这是……哪里?”柳儿低声问,声音在空旷的厅堂中回荡。

李明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被前方吸引。厅堂深处,数名同样身着古装的学子围坐在一位老者身旁,老者手持竹简,正讲授着什么。光线从高窗斜射而入,尘埃在光柱中缓缓起舞。

“——故‘子’之形,非惟婴孩之象。”老者的声音清晰传来,带着某种金石之质,“观其篆文,上若手持,下若所托,乃手有所出、所获、所持之会意。”

李明与柳儿对视一眼,悄然走近。

“先生,”一名年轻学子起身行礼,“《说文》有云:‘子,十一月阳气动,万物滋,人以为称。’又曰:‘象形。’此与先生所言不同,敢问何解?”

老者抚须微笑,示意李明与柳儿也入座旁听。二人虽困惑,还是依言坐下。

“问得好。”老者展开一张帛书,上面用朱砂绘着数个篆文“子”字的不同变体,“许慎所见,固有所本。然文字之源流,如江河之分支,各有脉络。在吾合明一脉相传中,‘子’之初形,实为手持所获之象。”

他指向其中一个字形:“看,此非手形托举于上?手中所持,或为物,或为事,皆为‘所得之果’。婴孩之义,乃由此生发——新生之子,岂非生命之‘成果’?”

柳儿忽然低呼一声,指着帛书上另一个字形:“这……这和我昨日在残卷上看到的几乎一样!”

老者目光转向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女公子见过合明残卷?”

“我……我在一个古籍展上见过拓片,”柳儿犹豫道,意识到这里的人不可能知道什么是“古籍展”,连忙改口,“曾有幸一观。”

老者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继续讲解:“且看‘孟’、‘季’二字。”

他在沙盘上用木枝划出篆文。“‘孟’从子从皿,长子如器之首物;‘季’从禾从子,幼子如禾之末粒。此二者,皆以‘子’为成果之喻,长幼序列,实乃成果之先后。”

李明忽然开口:“那‘孜孜不倦’的‘孜’字呢?左边是‘子’,右边是‘攵’,如果按您的解释……”

“正是。”老者眼中闪过赞许,“‘攵’乃手持器物,有督促、勤勉之意。孜孜者,为求‘子’——即所求之成果——而不懈努力也。”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文字如镜,映照先民观世之理。在合明传承中,‘子’之本义,乃一切行为所生之果。婴儿是生养之果,弟子是教诲之果,谷实是耕种之果。诸子百家之‘子’,便是学术思想之成果化身。”

一名坐在前排的学子若有所思:“如此说来,‘夫子’之称……”

“乃集聚成果之人,”老者接口,“为师者,承前代之果,育后代之实。故称夫子。”

窗外忽然传来钟鸣,浑厚悠长。老者起身:“今日至此。三日后再论‘孳’、‘孝’诸字之变。”

学子们纷纷行礼告退。李明和柳儿随着人流走出厅堂,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宽阔的庭院中,四周回廊相连,远处可见其他学舍,更有激烈辩论声从某处传来,混杂着不同学派的主张。

“这里是……稷下学宫?”李明看着门匾上的篆文,难以置信。

“我们不是在图书馆睡着了么?”柳儿捏了捏自己的手臂,疼痛真实无比。

“或许这不是普通的梦。”李明低声道,他注意到庭院中有株古槐,树干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走近细看,竟是历代学子留下的辩论要点、心得感悟。

柳儿忽然指向一处:“看那个!”

在古槐较新的枝干上,刻着一行清晰的小篆,正是刚才老者关于“子”字的论述概要,末尾还刻着一个特殊的徽记——双手托举一枚果实的图案。

“合明学宫的标志。”李明喃喃道。他在一篇冷门论文中见过这个符号,当时以为是后世伪托,没想到……

“二位面生,是新来的同窗么?”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转身,见是一位约莫二十余岁的青年,青衫朴素,目光清澈。

“我们……迷路了。”柳儿机智地回答。

青年微笑:“此处学宫广大,初来者确易迷失。在下公孙逸,阴阳家学子。见二位从许行先生堂中出来,可是对合明文字学有兴趣?”

“许行先生?”李明问。

“方才讲授‘子’字的那位老者,”公孙逸道,“合明学宫最后一位传人。听说这一脉的文字之学,与世所共知者颇多不同,惜乎传承凋零。”

柳儿忍不住问:“既然不同,为何还能在稷下讲授?”

公孙逸引他们走向一处凉亭,边走边说:“稷下之学,贵在兼收并蓄。儒家、道家、法家、名家、阴阳家、农家……乃至合明这般小众传承,只要言之成理,持之有故,皆可设坛讲授。齐王有令:‘不治而议论’,但求真理,不问门户。”

凉亭中已有一人在等候,是位女学子,正低头刻写竹简。

“这是我师妹,邹婉。”公孙逸介绍,“她正在整理各家对‘孝’字的释义。”

邹婉抬头,露出一张清秀而专注的脸庞:“合明学宫释‘孝’字,谓上老下子,非仅子承老,亦含‘老’为‘子’之基之意。如此,‘孝’便是承认前代成果,在此基础上延续创造。这与单纯强调顺从的解读,颇有不同。”

李明感到某种奇异的震动。这些两千多年前的讨论,竟与他现代所学形成了跨越时空的共鸣。

“我们能听听许行先生更多的讲授吗?”柳儿急切地问。

公孙逸面露难色:“许行先生年事已高,每月只开三讲。不过……”他压低声音,“若二位真有此心,我可引荐你们查阅合明学宫的部分残卷。只是需谨慎,莫让守旧者知晓。”

是夜,在公孙逸的安排下,李明和柳儿悄悄进入一间偏僻的藏书室。室内烛光昏暗,竹简与帛书整齐地排列在架上,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墨香与防蠹草药的气息。

公孙逸取下一卷帛书,小心展开:“这是合明学宫对‘字’与‘学’关系的论述。他们认为,每一个字都是一种理解世界的方式,而不同学派对字义的不同解读,实际上体现了他们根本的世界观差异。”

柳儿轻声读道:“‘字如种子,植于不同心田,开出不同思想之花。解字之法,即观世之眼。’”

“难怪他们对‘子’字有那样的解读。”李明若有所思,“如果‘子’是‘成果’,那么学习就是获取成果的过程,教育就是传递成果的途径……”

“正是如此。”许行先生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

三人吓了一跳,转身见老者拄杖而立,不知已在那里听了多久。

“先生恕罪!”公孙逸急忙行礼。

许行摆摆手,缓步走进室内:“求知若渴,何罪之有。”他看向李明和柳儿,“白日听讲时,便觉二位非同寻常。你们对文字的见解,既有根基,又有新意,似与当世所学皆有不同。”

李明与柳儿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来自两千多年后,所学所见自然不同,但这真相能说吗?

“我们……曾受教于一位隐士。”李明谨慎地回答。

许行深深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追问,转而指向帛书:“合明之学,即将失传。天下趋于一统,文字亦将归一。此非坏事,然多元解读之妙,或将不存。你二人若有心,可愿协助老夫整理这些残卷?”

接下来的日子,李明和柳儿以“游学士子”的身份留在稷下,白日听各家辩论,夜晚协助许行整理合明遗典。他们看到了儒家如何从“仁”字展开伦理体系,道家如何从“道”字阐述宇宙规律,法家如何从“法”字建构治国理念。

而合明学宫的文字之学,则像一根隐秘的丝线,串联起各家观点的底层逻辑。许行告诉他们:“合明不争对错,只溯本源。见各家如何用字,便知各家如何思考。”

一日,学宫中爆发了一场关于“性”字的大辩论。孟子一派的学者坚持“性本善”,荀子一派的学者主张“性本恶”,双方引经据典,争论不休。

许行带着李明、柳儿和几位合名学子旁观。结束后,他问:“依你等之见,两派根本分歧何在?”

一位年轻学子答:“在对人性本质的认识不同。”

“再深一层呢?”

李明沉吟道:“在对‘性’这个字的理解上。孟子所说的‘性’,似乎更接近‘种子’中蕴含的潜质;荀子所说的‘性’,则更像是未经雕琢的原始状态。他们用同一个字,却指代了不同的概念。”

许行赞许地点头:“正是。许多争辩,始于用字不明。合明之学,便是要理清这些根本。若根本概念清晰,许多表面上的矛盾,或许能找到相通之处。”

柳儿忽然想到什么:“先生,如果‘子’的根本义是‘成果’,那么‘学’字呢?在合明传承中如何解读?”

许行示意他们回藏书室,取出一卷极为古旧的竹简,上面的字迹已有些模糊:“‘学’字,上为‘爻’,下为‘子’。世之通解,谓模仿、效法。然在合明一脉,此字描绘的是‘于变化交织中(爻)获得成果(子)’之象。学,非单纯模仿,而是在复杂现象中辨明规律,获得真知。”

李明感到豁然开朗。这种解读,与现代教育学中的“建构主义”何其相似——学习不是被动接受,而是主动在复杂信息中构建自己的认知成果。

时光在深刻的学术探讨中飞逝。李明和柳儿几乎忘了这是一场“梦”,直到那个傍晚。

他们正在整理最后一批合明残卷,许行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许久方止。老人看着满室书卷,长叹一声:“这些,终究要托付于人了。”

“先生……”柳儿眼眶微红。这段时间的相处,他们已对这位博学而开明的长者产生了真挚的敬爱。

“天下将定,文字将一,此乃大势。”许行平静地说,“然天地之大,真理不会只有一副面孔。合明之学或许不再为世人所知,但其中精神——即对多元理解的尊重,对根本问题的追问——望能借由你们,以某种形式延续下去。”

他取出两枚玉牌,上面刻着合明学宫的标志,递给李明和柳儿:“此物赠予二位。无论你们来自何方,去往何处,望能记得,文字是活的,思想是流动的。今日之异说,或许是他日之通识。”

李明郑重接过玉牌,入手温润。他想说什么,却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时间到了。”许行微笑,目光仿佛穿透了他们的表象,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梦该醒了。但记住,有些梦,比所谓的现实更加真实。”

藏书室开始模糊,许行的身影逐渐淡去,竹简书架如烟消散……

“李明!柳儿!醒醒,图书馆要闭馆了!”

李明猛然抬头,发现自己趴在图书馆的桌子上,口水沾湿了摊开的《说文解字》。旁边,柳儿也揉着眼睛坐起来,一脸茫然。

窗外天色已暗,管理员阿姨正站在他们桌前,表情无奈。

“做了个好长的梦……”柳儿喃喃道。

李明正要回答,忽然感到手心有异物感。张开右手,一枚温润的玉牌静静躺在掌心——双手托举果实的图案,在图书馆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柳儿倒吸一口气,从自己口袋里也摸出了同样的玉牌。

两人对视,久久无言。

“那个论文,”柳儿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你还要写合明学宫的文字学观点是后世伪托吗?”

李明看着手中的玉牌,缓缓摇头。他翻开笔记本,在之前质疑合明学宫的那段文字上划了一条线,在旁边空白处,用工整的字迹写下:

“文字如种子,思想如长河。有些被遗忘的支流,仍在看不见的地方,滋润着文明的土地。”

图书馆的灯光在闭馆音乐中次第熄灭,只有他们这一桌还亮着孤零零的一盏。管理员阿姨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偌大的阅览室里只剩下纸张的淡香和两人有些急促的呼吸。

柳儿紧紧攥着那枚玉牌,指尖传来与梦中一般无二的温润触感。“这不是梦,对不对?”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李明没有立刻回答。他打开手里的手电筒,仔细端详玉牌。灯光下,玉质内里似乎有极细微的、云雾般的纹路流动,双手托举果实的图案线条古拙而生动,与他记忆中许行赠予时毫无二致。他将玉牌贴近桌面,尝试拍照,却发现镜头里只有一团模糊的光晕,无法对焦。

“物理上,它存在。”李明放下手机,喉结滚动了一下,“但不符合我们这个世界的成像规律。”

“还有这个。”柳儿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快速翻到中间一页。那是她听讲座时随手做的记录,此刻,原本该是现代简体字和英文夹杂的笔记旁,竟出现了数行工整的、她从未练习过的小篆,内容正是许行讲解“孳”、“孝”等字的部分要义,墨迹犹新。

“我……我不会写小篆。”柳儿脸色发白。

李明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翻开。在关于“子”字演变的那一页空白处,同样多出几行陌生的批注,是他自己的笔迹,却用极为流畅的古文写着对“孟”、“季”二字在合明体系与《说文》体系差异的思考,其中引用了几个连他都只是隐约记得出处的冷僻例证。

“记忆覆盖?还是时空携带?”李明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近乎战栗的兴奋。“柳儿,我们可能……真的经历了一次无法用现有科学解释的信息交互,或者说,时间旅行。”

“是许行先生,”柳儿眼神亮了起来,“他说‘无论你们来自何方,去往何处’,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们不属于他的时代?”

这个猜测让两人都沉默了片刻。图书馆外传来最后催促的铃声。

“先离开这里。”李明迅速收拾东西,将玉牌小心地放进内袋,“我们需要找个地方,系统地整理一下脑子里的东西,趁记忆还鲜活。”

他们来到校园湖畔一家通宵营业的咖啡馆。夜深人静,只有咖啡机偶尔发出低鸣。两人选了个最角落的位置,拿出所有的笔记、手机,开始疯狂地记录、对照、画图。

李明先梳理时间线。从他们在图书馆因研究“子”字训诂分歧而疲惫入睡,到“梦”中在稷下学宫听许行授课,再到协助整理残卷、参与辩论、获赠玉牌,最后回归。梦中时间跨度感觉至少月余,而现实世界,图书馆管理员证实他们只趴着睡了一个多小时。

“相对时间感知扭曲,或者……”李明在纸上写下,“那个时空的时间流速与我们不同。”

柳儿则专注于内容复原。她凭着惊人的细节记忆,开始复述许行讲过的每一个字例,不只是“子”、“孟”、“季”、“孜”、“孚”,还有后来接触到的“字”、“学”、“教”、“孝”、“孳”乃至“好”、“存”、“疑”……在合明学宫的体系里,许多常用字都被赋予了与主流训诂迥异、但内在逻辑自洽的解读。这些解读往往更抽象、更具过程性和成果导向。

“你看‘好’字,”柳儿在纸上画着,“女+子。通常解为女子貌美,或男女相悦。但许行先生说,在合明看来,‘女’代表孕育、生发的能力,‘子’是成果,‘好’便是‘能产生美好成果’的状态或评价。所以‘好’不限于外貌,可形容事物,可形容德行,核心是‘能结佳果’。”

“那‘存’呢?”李明追问,他记得这是一个关键。

“‘存’字,篆文是‘才’下有‘子’,”柳儿边写边说,“许行先生说,‘才’是初生草木,象征基础、条件、可能性。‘子’是成果。‘存’便是‘使可能性转化为可持存的成果’,引申为存在、保存、存续。有‘成果’才能‘存’。”

李明靠向椅背,深深吸了一口气。一种宏大而精巧的文字哲学图景,正透过这些零散的字例,在他脑海中拼凑起来。在合明学宫的视域下,文字不仅是对事物的命名,更像是一套关于世界运行、行为与结果之间关系的元语言编码。“子”作为核心符号之一,代表了行为、过程、努力所最终凝结成的那个“点”——那个从无到有、从浅到显的“成果”。婴儿是生育的成果,弟子是教诲的成果,思想是思考的成果,功业是奋斗的成果。

“怪不得,”他喃喃道,“许行先生说,诸子百家之‘子’,是思想成果的化身。‘夫子’,是聚集和传递成果的人。这不是尊称,几乎是……一种职能描述。”

“那我们脑子里多出来的这些,”柳儿按着太阳穴,“不仅仅是知识,更像是一套……操作系统?一种看世界的滤镜?”

“而且是一套几乎失传的操作系统。”李明眼神锐利起来,“历史上关于合明学宫的记载少之又少,主流观点认为它即使存在,也影响甚微,是后世附会的可能更大。但我们亲眼见过,亲耳听过,还带回了‘实物’。”他摸了摸胸口的玉牌。“这意味着,要么我们的集体潜意识以无法理解的方式创造了极度连贯且具物理实感的幻觉,要么……”

“要么,某个失落的知识分支,真的通过某种方式,触碰了我们。”柳儿接道,声音因激动而发紧。“李明,你的论文方向,是不是要彻底改了?”

李明苦笑:“何止是改。如果这些是真的,它冲击的不仅是我那篇小小的训诂学论文,而是我们对先秦思想多样性、对文字起源流变、甚至对知识传承方式的认知。”他顿了顿,“但首先,我们需要验证。验证我们脑中这些‘知识’,是纯粹的内生产物,还是确实有外部来源。”

“怎么验证?”

“第一,玉牌的材质和纹饰,找考古学、矿物学的教授私下看看,但不能说真话。第二,”李明打开笔记本电脑,“查找一切与‘合明学宫’、‘许行’相关的蛛丝马迹,正史、野史、笔记、方志、出土文献……哪怕只有一鳞半爪。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他看向柳儿,“我们需要用我们‘学’到的方法,去解读一些我们之前不懂的、或主流有争议的古文字,看看能否得出新颖且合理的解释。如果这套体系本身是自洽且有解释力的,那它就是有价值的,无论它来自梦还是来自历史深处。”

接下来的几周,李明和柳儿陷入了某种隐秘的狂热。他们对外宣称合作一篇关于“先秦非主流文字观”的论文,实际上却在疯狂验证那次“梦境”的遗产。

玉牌的鉴定结果令人困惑。一位熟识的地质学教授在显微镜下端详良久,表示从未见过这种玉质,非已知任何矿脉产物,但温润细腻,显然不是现代仿品。上面的纹饰风格,兼具战国中晚期某些地域特征,但整体构图又独树一帜,无法归类。教授啧啧称奇,追问来历,被他们以“古玩市场偶然淘得”搪塞过去。

文献搜索收获甚微。“合明”一词散见于极少数汉代以后的子书杂注,多与“幽渺”、“别传”、“异说”相连,不成体系。“许行”之名,与《孟子》中提到的农家代表许行同名,但记载中的农家许行主张躬耕、市价不贰,与文字学毫无关联。是巧合,还是同一人不同思想侧面被历史割裂?无从考证。

真正让他们信服的,是第三项验证。他们选取了十余个甲骨文、金文中释义尚有争议的字,尝试用合明学宫“行为-成果”的视角去重新分析。过程并非一帆风顺,那些深刻于脑海的知识需要反复咀嚼、试探、与已知古文字材料对照。有时豁然开朗,有时陷入死胡同。

比如“保”字,甲骨文像人背子之形,通常解为养育、保护。李明尝试用合明视角思考:人背负的“子”(成果),目的是使其“存”(使之持续存在),那么“保”的核心便是“确保成果的存续和安全”。这个解读,不仅涵盖了养育保护的本义,似乎也能更好地解释“保家卫国”(保卫家园此一生存成果)、“担保”(确保约定成果实现)等引申义。

再如“疑”字,甲骨文像人拄杖驻足四顾,本义迷惑。柳儿提出,若“子”为欲得之目标(成果),其形中似有歧路或障碍,使人不知“子”在何方,或如何得“子”,故生疑惑。“疑”便是“对获取正确成果的途径感到不确定”。

这些解读新鲜而富有启发性,但能否成立,需要更严格的检验。他们开始秘密撰写一篇长文,暂时命名为《“成果”视域下的早期汉字释读初探——基于一种可能已佚的先秦文字观》。写作过程也是梳理和深化理解的过程,那些来自“梦境”的知识,渐渐与他们原有的学术训练融合,催生出新的想法。

一天深夜,当李明又一次修改论文中关于“字”与“学”关系的部分时,柳儿忽然发来一条信息:“你看学校古籍修复中心的最新公告!”

公告显示,一批早年出土、但因保存状况极差而一直无法处理的战国竹简,经过最新的高科技手段进行虚拟复原和显像,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初步释读出部分内容,即将举办一个小型内部研讨会。

而公告下方附带的、作为示例展示的几张模糊的增强图像中,有一枚竹简的末端,隐约可见一个熟悉的徽记——双手托举果实的图案,旁边是两个清晰的战国文字:“合明”。

李明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和柳儿对视一眼,在视频通话中看到了彼此眼中同样的震惊与渴望。

那场内部研讨会的邀请名单很难进入,但他们必须想办法。

李明猛地睁开眼。

首先感受到的是坚硬冰冷的桌面,脸颊下压着的书页纹理清晰得硌人。耳边是单调的空调嗡鸣,混合着远处隐约的键盘敲击声。鼻腔里是图书馆陈年纸张、灰尘和一点咖啡渍混合的熟悉气味。

没有墨香,没有竹简的清气,没有稷下学宫辩难时的嘈杂人声。

他缓缓抬起头,脖子因长时间趴卧而僵硬酸痛。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图书馆的灯光白得有些刺眼。对面,柳儿也正从臂弯里茫然抬头,发丝微乱,脸上还带着压出的红痕,眼神空洞地聚焦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清明。

“我……”她声音沙哑,清了清嗓子,“我好像做了个……好长的梦。”

李明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摸向自己胸口。隔着衬衫,什么也没有。没有温润的玉牌,没有那微凉的、刻着双手托举果实图案的实物。

果然,是梦。

一个过于清晰、连贯、逻辑自洽到可怕的梦。梦里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许行先生抚须时手上细微的斑点,竹简上墨迹晕染的纹路,公孙逸青衫下摆的磨损,邹婉刻字时抿紧的唇角,稷下学宫庭院里那株古槐粗糙的树皮触感,甚至是辩论时空气里飘浮的淡淡汗意和激情。

还有那些知识。关于“子”作为“成果”的阐释,关于“孳”、“孝”、“字”、“学”在合明体系中的推演,那种迥异于主流训诂、却自成脉络的文字哲学观,此刻仍清晰地盘踞在他的脑海,甚至比许多他苦读过的专业论文更深刻、更有力。

“你也梦到了,对不对?”柳儿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稷下学宫?许行先生?合明学宫的文字学?”

李明点了点头,感到喉咙发干。他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水杯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入食道,稍微压下了心头那股奇异的不真实感。“内容太具体了,不像是随机生成的梦境。而且我们俩……”

“梦到了相同的内容。”柳儿接口,脸色有些发白,“这不符合常理。就算我们睡前在讨论同一个话题,潜意识也不该编织出几乎一模一样的、具有完整学术体系的复杂梦境。除非……”

“除非那不纯纯粹的梦。”李明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边缘。那上面是他睡前关于“子”字训诂分歧的笔记,字迹工整,没有任何多出来的、不属于他的批注。

他翻开笔记本检查,又打开手机相册。没有玉牌的照片,没有陌生的篆文笔记。一切如常。

柳儿也检查了自己的随身物品,颓然摇头:“什么都没有。只有……记忆。”

两人沉默地坐在逐渐空荡的图书馆里,闭馆音乐轻柔地响起,催促着最后的离人。巨大的虚幻感笼罩了他们。那长达“数月”、沉浸感无比强烈的异时空经历,被压缩进现实的一个多小时午睡里,此刻只留下饱满到几乎胀痛的知识记忆,和一种强烈的、无处附着的失落。

“会不会是……某种集体潜意识投射?或者因为我们都太专注于这个话题,大脑皮层过度活跃……”柳儿试图用已知的科学理论解释,但语气虚弱。

“那如何解释知识体系的完整性和新颖性?”李明摇头,眉头紧锁,“我们梦到的那套‘成果论’文字解读,逻辑严密,解释力很强,而且与我已知的任何训诂流派都不完全相同。如果这是我们潜意识创造的,那我们的创造力未免太惊人了。”

他顿了顿,看着柳儿:“更重要的是,那感觉太真实了。许行先生说话的语气,稷下学宫的氛围,甚至那种……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传承即将断绝的悲怆和希望。这不像是梦,更像是一次……沉浸式体验。”

“时空交错?信息传递?还是像某些理论说的,我们偶然连接到了某个……文化记忆的‘场’?”柳儿的声音越来越低,这些想法听起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像天方夜谭。

管理员阿姨开始巡视,准备关灯了。他们只好收拾东西,随着零星几个学生走出图书馆。初夏的夜风带着暖意,吹在脸上,却驱不散心头的迷雾。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两人都心事重重。那个“梦”带来的冲击远超一般的梦境残留。它不仅提供了大量具体、系统的“知识”,更微妙地改变了他们看待文字、甚至看待“学习”和“传承”本身的视角。

“也许,”李明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校园小径上显得格外清晰,“也许不需要纠结它‘是’什么。就当它是一次极其逼真、启发巨大的清明梦。关键是,我们‘得到’了什么。”

柳儿侧头看他。

“我们得到了一套可能早已失传的、观察和理解汉字的独特方法论。”李明继续说,思路逐渐清晰,“无论它是我们大脑的奇迹产物,还是真的来自历史某个角落的回响,它现在存在于我们的意识里。它有解释力,有启发性。这就是它的价值。”

“你是说……就像许行先生说的,思想是流动的,可以某种形式延续?”柳儿眼睛微微亮起。

“对。我们可以验证它,发展它,用现代的语言学和考古学方法去检验它,看它能走多远。如果它有价值,它就会在今天的学术土壤里,结出新的‘果子’。”李明用了“果子”这个词,自己都愣了一下,这无疑是“梦”中概念的下意识流露。

柳儿笑了,笑容里还有些恍惚,但多了几分坚定:“所以,我们的论文……”

“彻底重写。”李明果断地说,“不从质疑合明学宫是否存在入手,而是直接提出一种基于‘成果’或‘目标导向’视角的先秦文字释读可能路径。我们就用这次‘梦’中得到的框架作为假设,去重新分析一批古文字材料,看能否得出新颖且合理的解释。”

“那……玉牌,还有那些多出来的笔记……”

“或许那是梦境为了让体验更真实而创造的‘信物’和‘痕迹’。在梦里,它们是真实的。醒来,它们以另一种形式存在——作为记忆,作为灵感,作为推动我们探究的动力。”李明说着,自己也觉得这个解释更让人安心,尽管心底某个角落,仍有一丝不甘的疑惑徘徊不去。

回到宿舍,李明没有立刻睡觉。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下:《“成”与“果”:一种基于目标实现视角的古文字释读路径初探》。

在引言部分,他斟酌着写道:“本文尝试提出一种可能存在于先秦、但未被充分重视的文字解读思路。该思路将部分汉字的核心构件,如‘子’,视为‘行为所成之果’的象征符号,并以此为基础,重新审视一系列相关汉字的造字逻辑与意义引申。此思路或可为我们理解先民思维与汉字演变提供新的可能……”

他写得很慢,不时停下来,回忆“梦”中的细节,将那些鲜活生动的讲授,转化为严谨克制的学术语言。那些知识流淌出来,顺畅得惊人,仿佛早已在他脑中演练过千百遍。

写到“孳”字时,他下意识地在旁边空白处画了一个小篆的“孳”。笔尖落下,流畅的线条自然成形,结构精准,甚至带着一丝古朴的笔意。

他停下笔,怔怔地看着那个自己从未专门练习过、却一挥而就的篆字。

窗外的天光,不知不觉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昨夜“梦境”留下的丰厚“遗产”,和无数亟待验证的谜题。

梦,确实醒了。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唤醒,就再难沉入无意识的海底。它们会成为种子,在现实的土壤里,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机。

李明保存文档,关掉电脑。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握住那枚不存在的玉牌的温润触感。

他看向窗外渐亮的天空,轻轻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