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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其他类型 > 稷下的一天 > 第484章 稷下梦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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稷下学宫的银杏叶又一次黄了,金灿灿铺了满地。李明站在银杏树下,望着那熟悉的讲堂,一时间恍如隔世。

“李明兄,又在出神?”

柳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戏谑。她依旧穿着那身淡紫色的儒裙,发髻简单,眼眸清澈如昔。

李明转身,看见她的瞬间,心中某个紧绷的东西忽然松弛了。这不是回忆,也不是想象——他们真的回来了,回到了两千年前的稷下学宫,回到了他们仍是学子的岁月。

“柳儿,”李明轻声道,“你可曾觉得这一切...太过真实?”

柳儿走近,与他并肩望向讲堂:“真实?何为真实?庄周梦蝶,蝶梦庄周。今日我们在此,昨日我们在彼,何者为真,何者为幻?”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李明记忆中不曾有的通透。是了,这不像年轻时的柳儿,倒像是...经历了漫长岁月后的她。

“我们怎么会...”李明刚想问,却被柳儿轻轻打断。

“随我来,”她说,“今日是邹衍先生的课,讲的是‘大九州’之说,你当年最爱辩难的。”

讲堂内,数十学子盘膝而坐,正中的邹衍须发皆白,正以木杖点着地上的九州图。李明和柳儿悄悄在最后一排坐下,周围的一切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故九州之外,更有九州,环海周旋,如天地之无穷...”邹衍的声音苍老而有力。

李明听着,心中却翻涌着异样的感受。那些曾经让他热血沸腾的辩论,那些关乎天下、道义、真理的追问,此刻竟如隔着一层薄纱。他不再是那个急于证明自己的年轻学子,那个“李明”似乎变得轻飘飘的,像一件可以随时脱下的外衣。

柳儿侧头看他,眼中含笑:“不站起辩难一番?你当年可是将邹先生问得哑口无言。”

李明摇头。他注视着讲堂内的一切——阳光中飞舞的尘埃,学子们衣袍的褶皱,木柱上细微的裂纹,远处银杏叶飘落的弧线——所有这些细节突然变得无比清晰,不再需要通过“李明”这个滤镜。它们只是存在着,呈现着,不为了被谁看见,不为了意味着什么。

邹衍的讲课声,学子们的私语声,窗外鸟雀的鸣叫声,风声,树叶摩挲声...所有这些声音同时涌入耳中,却不再混杂成一片嘈杂。每一个声音都独立而完整,清晰可辨,却又和谐共存。

“你变了。”柳儿轻声说。

“是么?”李明反问,却不期待答案。

课毕,学子们鱼贯而出。李明和柳儿没有动,直到讲堂空旷无人。

“当年我们常在此辩至深夜,”柳儿站起身,走到窗前,“你谈兼爱非攻,我论礼乐教化;你引墨翟,我引孔丘。争得面红耳赤,仿佛真理在手,天下可定。”

李明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那时有个‘我’,需要证明‘我’是对的。”

柳儿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而现在呢?”

李明沉默片刻。他望向窗外,稷下学宫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钟声响起,惊起一群飞鸟。这景象他曾看过无数次,但此刻不同——那空空如也的“李明”在这里毫无栖身之地,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我”,也没有“无我”,没有“有”也没有“没有”。所有概念如同水中倒影,轻轻一碰就碎了。

“现在,”他终于开口,“只剩下这一切如实发生着。”

柳儿笑了,那笑容如此清澈,仿佛从未被岁月沾染。“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她领着他穿过熟悉的回廊,经过他们曾一起论道的亭子,走过那棵刻着他们名字的古柏——上面的字迹竟然还在,稚嫩而清晰。最后,他们来到学宫后山的观星台。

夜幕降临,星辰渐现。

“记得吗?”柳儿仰头望向星空,“你曾说,若有一日能明心见性,必先来此告于星辰。”

李明也抬头。星河浩瀚,无始无终。在那一瞬间,某种坚固的东西彻底崩塌了——那个以时间为经、空间为纬编织的“李明的人生故事”,那个关于得失、成败、爱恨、生死的叙事,忽然如安徒生童话般飘渺。

没有人在此看星。没有人在此回忆。没有人在此感伤。

只有星辰如此闪耀。只有夜风如实吹拂。只有心跳如此起伏。

“柳儿,”李明轻声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陈述,“我们从未离开过。”

柳儿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指向东方一颗缓缓移动的星。“看,荧惑守心。当年秦始皇见此天象,恐江山不稳,大杀四方。如今再看,不过一星行其道,一人行其欲,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李明忽然明白了。这不是回到过去,也不是进入梦境。这是觉醒——对“一切如是”的觉醒。历史上的稷下学宫早已湮灭,邹衍、墨翟、孔丘皆成尘土,那些激烈的争辩、宏伟的理想、真挚的情感,全都“发生过之后,就永远不复存在了”。每一个瞬间——包括此刻这个瞬间——只是宇宙的某一种形态呈现着,并永远地堙灭。

“在某种意义上,”李明说,“它们没有真的发生过,否则怎会如此不留痕迹?”

柳儿终于转过头,眼中含着泪,却在微笑:“但此刻,一切如此清晰,不是吗?”

是的,清晰。前所未有的清晰。不再需要时刻关注着那个“我”,注意力自然而然地切换到一切如实发生上。星辰的排列,夜风的温度,远处隐约的钟声,柳儿衣袂飘动的弧度,呼吸的节奏,思绪的生灭...所有这一切直接地、赤裸裸地呈现着,不通过任何滤镜,不意味着任何事情。

这不就是极致的学习么?李明忽然想。稷下学宫,百家争鸣,所有人都在追寻真理,但真理从来不在言语中,不在概念里。真理是这一切如是,是这不容辩驳的存在本身。

“世界从未如此震撼。”李明喃喃道。

“一切如是,”柳儿接道,“这平平无奇的四个字,远远无法传达它带给心灵的巨大震撼。”

是啊,这看似平平无奇的一切如是,竟然一直都如此宏大、浩瀚地存在着,无声,却比任何巨响都更加震颤心灵。这一切如是就这样毫无条件、毫无理由地存在着,存在着,然后永远逝去。

李明感到身体里某种万斤重担消失了。没有了一个真实的“我”时刻需要去挂碍,时刻需要去安抚、维护、确认安全,身体像卸下了万斤鼎一般。心,自由了。

“柳儿,”他说,“痛苦不是问题。”

“烦恼不是问题。”她接。

“念头不是问题。”

“嘈杂不是问题。”

“散乱不是问题。”

“愤怒不是问题。”

“自私不是问题。”

“邪恶不是问题。”

他们相视而笑。在这一切如是中,所有普通人及修行人认为有问题的东西都没有问题了。本来就没有任何问题。

星空下,李明忽然明白了这个“梦”的意义。这不是要他们回到过去,重历青春;也不是要他们重温旧情,弥补遗憾。这是邀请——邀请他们从“我和我的人生”这个故事中解脱出来,无限扩张,直至与这一切如实合一。

“我不再需要答案了,”李明对柳儿说,也对自己说,“不再需要知道我们为何在此,这是梦是真,你会不会再次离开,我会不会再次失去。”

柳儿走近,伸手轻触他的脸颊。那触感如此真实,却又如此不真实。“因为没有失去,李郎。从来没有一个‘你’能够失去,也没有一个‘我’被失去。只有呈现,只有发生,只有这...”

“一切如是。”他们异口同声。

在那一瞬间,稷下学宫开始变得透明。银杏树、讲堂、回廊、观星台...所有一切都如水中倒影般荡漾开来。但李明心中没有惊慌,反而升起一种超凡的享受——心漫无目的地悬浮在毫无意义的虚无中,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人间一切名利情都不换的极致自由。

柳儿的身影也在消散,但她的笑容如此明亮,比星辰更耀眼。

“再见,李明。”

“再见,柳儿。”

没有悲伤,没有不舍,只有纯粹的告别,如云散于天空,如浪归于大海。

李明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现代的床上。晨光透过窗帘,街上传来的车声,枕边手机的呼吸灯闪烁。一切如常,一切又完全不同。

他坐起身,感受着呼吸,感受着心跳,感受着晨光中飞舞的微尘。那个关于稷下学宫的“梦”清晰如刚刚发生,但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这直接呈现的一切如实。

手机响起,是一条信息。李明点开,是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号码:

“今早醒来,见窗外银杏叶黄了,忽然想起一切如是。祝好。——柳”

李明望向窗外,小区里的银杏树果然黄了叶子,在晨光中灿烂如金。他笑了,没有回复,只是静静看着阳光一点点移动,将整个世界点亮。

李明将手机轻轻放在床头,没有回复柳儿的信息。那句话像一片银杏叶飘进池塘,漾开几圈涟漪,然后沉入水底,成为池水本身。

他起身拉开窗帘,秋日的晨光涌入房间,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以往他会立刻开始计划今天的工作——那篇关于战国思想流变的论文已拖了太久,导师的邮件需要回复,下午还有研究生的讨论课要准备。但此刻,所有这些“应该”和“需要”都悬浮在意识的表层,不再能抓住他、定义他。

李明走到厨房烧水,看着火焰在炉灶上跳动。蓝色的火苗舔着水壶底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水开始发出最初的声响,细小气泡从底部升起,聚集,然后破裂。这个过程他看过无数次,但从未真正“看见”过。水开的整个过程是一场宏大的宇宙事件,此刻在他面前毫无保留地展开。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导师的邮件提醒。李明瞥了一眼标题,没有点开。奇怪的是,那种熟悉的焦虑感没有升起。截止日期就在那里,论文就在那里,导师的期望就在那里,但它们不再构成一个名为“压力”的实体压迫着他。它们只是...存在着,如窗外的云,如壶中的水。

早餐时,李明慢慢咀嚼着一片全麦面包。麦香在口中扩散,纹理在齿间摩擦,唾液混合着淀粉转化为甜味。这一切发生得如此直接,没有任何“吃早餐的李明”在中间体验、评价、计划下一口该配什么酱料。只有吃,只有味道,只有晨光斜斜地穿过餐桌。

去学校的路上,李明选择步行。往常他会戴上耳机,用播客或音乐填满这段二十分钟的路程,仿佛寂静是需要被驱赶的敌人。今天,他让双耳空着。

城市的声音如交响乐般涌入——远处工地的打桩声规律如心跳,自行车铃声清脆划过,几个小学生的嬉笑声忽近忽远,银杏果被踩裂的轻微爆裂声,自己的脚步声在柏油路上沉稳回响。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却不混杂,清晰可辨,如同稷下学宫那日听到的各种声音一样,各自独立又和谐共存。

路过街角那家老茶馆时,李明停下了脚步。这家茶馆他每天经过,却从未进去过。木门上挂着褪色的招牌,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稀疏的茶客,大多是老人,慢悠悠地喝着早茶。

他推门进去。门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几个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报、下棋、闲聊。空气里有陈年木头的味道,茶叶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不是难闻的霉,是时光沉淀下来的那种温和的腐朽气息。

“喝点什么?”柜台后的老板娘头也不抬地问,手里擦着一只白瓷杯。

“有什么推荐?”李明问。

老板娘终于抬眼看他,目光里有些许意外——她的客人大多是熟客。“年轻人很少来这儿。我们有龙井、普洱、铁观音,还有自配的八宝茶。”

“就八宝茶吧。”李明说。

茶上来了,粗瓷碗里飘着枸杞、菊花、冰糖、红枣、桂圆等各色配料,热气袅袅上升,在晨光中形成细小的光柱。李明双手捧着温热的茶碗,看着那些配料在热水中慢慢舒展,颜色渐渐渗出,水由透明变为琥珀色。

“第一次来?”旁边一位白发老人忽然开口。他面前的棋盘上摆着一局残局,对面的座位空着。

李明点头:“每天路过,今天忽然想进来。”

老人笑了,脸上的皱纹如年轮般展开:“路过无数次,进来只需一次。喝茶无数次,真正喝到只需一次。”

这话里有种熟悉的机锋,让李明想起稷下学宫里那些善用语言的老者。“您常一个人下棋?”

“下棋是真,一个人是假。”老人移动了一枚棋子,“对面没人,心中有对手。心中有对手,对面就有人。你说,我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李明品着茶,甘甜中带着微苦,温热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下棋的是谁?”

老人哈哈大笑,声音洪亮得与他的年纪不符:“问得好!三十年前我问过老师同样的问题,他给了我一巴掌。” 老人摸摸自己的脸颊,仿佛那一巴掌刚刚落下。

“后来呢?”

“后来我明白了,”老人又走了一步棋,“那一巴掌是回答。”

李明不再问,专心喝茶。茶馆里的一切都在发生——老人们的闲聊片段飘来,象棋落子的清脆声响,老板娘擦拭杯子的摩擦声,水壶鸣叫的汽笛声,阳光在木桌上缓慢移动的光影变化。所有这些不再是一幅“茶馆景象”,而是无数独立又相互依存的事件同时呈现。

“年轻人,”老人又开口,眼睛仍盯着棋盘,“你身上有种难得的安静。不是刻意装出来的那种,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也许我只是累了。”李明微笑道。

老人摇头:“累是沉重的,你是轻盈的。像这片。”他用枯瘦的手指捏起一枚“卒”,轻轻放在掌心,“它知道自己只是木头,上了红漆,被刻了字,在棋盘上有它的位置和走法。但它从不认为自己是‘卒’,你明白吗?”

李明感到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他想起在稷下观星台,柳儿指向星空的手,想起那彻底崩塌的叙事,想起那种极致的自由。

“如果它认为自己是将帅呢?”李明问。

“那就苦了,”老人放下棋子,“要保护自己,要战胜对手,要守住江山,要担忧被吃掉的每一步。小小一枚棋子,承担了整个王国的重量,你说苦不苦?”

老板娘提着水壶过来为李明续水,热气再次升腾。“陈老,你别见人就讲你那一套,吓跑我的客人。”她嗔怪道,眼里却有笑意。

“跑了的就不是客,”陈老摆摆手,“是缘分未到。这年轻人,缘分到了。”

李明在茶馆坐了一个小时,茶续了三次,直到阳光完全照亮了整个店面。离开时,陈老还在那里自己与自己下棋,头也不抬地说:“常来。下次我告诉你老师为什么给我一巴掌。”

校园里的银杏果然黄了,与“梦”中稷下学宫的那片金黄惊人地相似。李明站在树下,几片叶子旋转着落下,一片正好落在他的肩头。他捏起那片叶子,对着阳光看,叶脉如精细的地图,通向无数个可能的终点。

“李明老师?”

他转身,是他带的研究生周小雨,一个总爱问“这有什么意义”的聪明女孩。她抱着几本厚书,眼镜后的眼睛有些疲惫。

“小雨,早。”

“老师看到邮件了吗?王教授说我们的研讨会要提前到下周,可是我的部分还没...”她的话速很快,像急于倾倒出所有担忧。

李明等她说完,才温和地说:“研讨会就在那里,你的部分就在那里,时间也在那里。它们会相遇的。”

周小雨愣了愣,显然没料到这样的回答。她推了推眼镜,仔细打量李明:“老师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是吗?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她摇摇头,“好像...更轻松了?上周您还为这个研讨会焦虑得睡不着呢。”

李明笑了。焦虑,是的,那个曾如影随形的伴侣。但此刻,焦虑只是一个词,一个概念,不再是一种能够抓住他、扭曲现实的实体。研讨会会如期举行,周小雨会完成她的部分,或者不会完成。王教授会满意,或者不会满意。所有这些都只是可能发生的事件,不再构成一个名为“李明必须应对的危机”的故事。

“做好你能做的,剩下的就让它发生。”李明说,然后补充道,“这听起来像鸡汤,但我保证,它不是。”

周小雨困惑地歪了歪头,但似乎放松了一些。“好吧...我会尽力。对了,老师,我找到一篇您可能会感兴趣的文献,关于稷下学宫中墨家与道家对话的,已经发您邮箱了。”

稷下。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如投入静湖的石子。

“谢谢,我会看。”

走向教研楼的路上,李明想着周小雨说的文献,想着稷下,想着茶馆里陈老的话,想着柳儿的信息。所有这些思绪自由来去,如云飘过天空,不再黏着,不再编织成一张需要解决的“问题之网”。它们只是思绪,生起,停留片刻,然后消散。

办公室的窗台上,那盆绿萝又长出了新叶,嫩绿的尖端向着阳光卷曲。他坐下,打开电脑,但并不急于查看邮件。只是坐着,呼吸,感受椅子支撑身体的感觉,感受手指触碰键盘的触感,感受屏幕光线的柔和亮度。

然后,他点开了与柳儿的聊天窗口。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等待着他的话语。该说什么?问你为什么发那条信息?问你是否也经历了同样的“梦”?问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李明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所有这些问题都从那个旧的叙事中生长出来——那个关于两个分离的个体、关于失去与重获、关于需要解释和答案的叙事。但在观星台上,在那个一切如实呈现的时刻,这个叙事已经崩塌了。

他最终只打了一行字:“今早去了茶馆,遇一下棋老人,问我‘下棋的是谁’。”

发送。

几乎同时,柳儿回复了,快得像是她一直在等待:“你怎么答?”

“我问:下棋的是谁?”

“他如何?”

“大笑,说三十年前问老师同样问题,得了一巴掌。”

柳儿发来一个笑脸表情,然后是一行字:“那一巴掌是回答。”

李明感到一股电流般的共鸣穿过全身。茶馆里陈老的话再次回响:“那一巴掌是回答。”而此刻柳儿一字不差地重复了这句话。

“你在哪?”他问。

“稷下。”她答,然后补充,“现代的。学校派我来山东开会,就在故址附近。要来看看吗?银杏正黄,如那日。”

如那日。李明看着这三个字,心中没有波澜,只有一种深沉的确认。他查看日程——下周有课,有研讨会,有许多“应该”做的事。但所有这些“应该”都轻飘飘的,不再有束缚的力量。

“好。”他回复,“周末到。”

“不用急,”柳儿说,“银杏叶会黄,也会落。来早了,来晚了,都在时间里。而时间...”

李明接了下去:“...只是一个概念。”

柳儿发来最后一条信息:“到了告诉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接下来的几天,李明继续着他的日常生活——上课,指导学生,修改论文,参加会议。但一切都在一种新的维度中展开。焦虑偶尔还会拜访,但它像一阵微风,穿过房间,然后离开,不再久留。思绪仍会纷乱,但它们只是思绪,不再定义一个“烦恼的李明”。

在研究生讨论课上,周小雨做了一个关于庄子“吾丧我”的报告。她讲得认真,引经据典,分析各家注释,最后问:“但如果我们丧失了‘我’,那还剩下什么?谁在体验?谁在生活?”

学生们议论纷纷,各抒己见。李明安静地听着,直到最后,他才说:“也许可以试试看,不去寻找答案,而是直接看看问题本身。‘我’是什么?‘剩下’是什么意思?‘体验’需要体验者吗?”

课堂安静下来。这不是他们习惯的学术讨论方式——不提供定义,不追溯源流,不分析论证。

“但老师,”另一个学生举手,“如果不先定义这些概念,我们怎么讨论?”

“也许讨论本身不需要这些概念,”李明温和地说,“也许我们被教导必须先搭建概念的脚手架,才能接近真理。但有没有可能,真理一直都在那里,只是被我们的概念遮蔽了?”

周小雨眼睛一亮:“就像...直接看,而不是描述看到了什么?”

“就像喝茶时,只是喝茶。”李明点头。

课后,周小雨留下来,欲言又止。

“怎么了?”李明整理着讲义,问。

“老师,我最近在读一些东西...关于冥想,关于意识研究。我觉得,我觉得您说的和那些有某种...共鸣。”她小心地选择用词,仿佛在涉足危险的领域。

“学术上?”

“不止。我是说...生活上。”她脸有点红,“我焦虑很严重,去看过心理医生,也吃过药。但最近尝试正念,发现...有些时刻,焦虑还在,但我不再害怕它了。它只是一种身体感觉,一些念头,不再是我必须战斗的敌人。这听起来可能很傻...”

“不傻,”李明真诚地说,“这可能是最重要的发现。”

“但我不确定...这是逃避吗?是不负责任吗?如果我不与焦虑抗争,如果我不担心未来,不后悔过去,那我怎么...怎么推动自己前进?”

李明想了想:“谁在前进?”

周小雨愣住了。

“我的意思是,”李明继续说,声音柔和,“如果你仔细观察,是‘你’在推动‘自己’,还是只是生命在展开?心跳需要你推动吗?呼吸需要你努力吗?银杏叶变黄需要它下决心吗?”

“但生活不同...”周小雨弱弱地说。

“是吗?”李明微笑,“也许没有不同。只是我们相信了‘我需要掌控一切’的故事。试试看,只是做好手头的事,不附加一个‘我必须做到完美’的故事,不附加一个‘否则我就完了’的故事。只是做,然后看会发生什么。”

周小雨若有所思地离开后,李明站在窗前,看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故事中——恋爱的故事,学业的故事,未来的故事,自我怀疑的故事,渴望被认可的故事。这些故事如此真实,如此紧迫,如此不容置疑。

然而,在某个无法言说的层面上,他知道所有这些故事都只是故事。生命本身远比这些故事广阔、直接、即时。就像此刻,阳光温暖,微风轻拂,远处传来钟声,身体自然地呼吸,心自然地感知——不需要任何故事的支撑,这一切已经完整,已经充足。

周末,李明坐上了前往山东的高铁。列车飞驰,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又迎来——田野,村庄,工厂,河流,桥梁,隧道。他买了一罐茶,慢慢喝着,看着光影在车厢内移动。

邻座是一对老夫妇,妻子靠在丈夫肩上睡着了,丈夫小心地调整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斜前方是一个年轻母亲,轻声给怀里的孩子讲故事。后面几个大学生在热烈讨论着什么,时不时爆发出笑声。

所有这些都在发生,同时呈现。没有中心,没有边缘,没有更重要或更不重要。一切同等重要,同等不重要。这种平等不是冷漠,恰恰相反,它是一种深刻的亲密——与存在本身的亲密。

手机震动,是柳儿发来的定位和一句话:“到了直接来这儿,茶馆。陈老在等你。”

陈老?那个下棋的老人?李明的心轻轻一跳,但随即平静下来。巧合?安排?命运?这些概念在脑海中升起,但不再编织成需要解开的谜团。只是去看,只是去会面,只是让一切如实展开。

列车到站时已是傍晚。李明叫了车,按定位前往。那是一条老街,石板路,两旁是传统的北方院落,有些改成了店铺,卖着工艺品、茶叶、小吃。柳儿说的茶馆在街的尽头,木制招牌上只有一个字:“茶”。

推门进去,茶馆内部的布置简单到近乎简陋——几张老式木桌,长凳,一个柜台,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但李明一眼就认出了那幅字:“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柜台后的女子转过身,是柳儿。她剪短了头发,穿着简单的棉麻衬衫和裤子,不施粉黛,却有一种李明从未见过的清澈。

“来了。”她说,像是他昨天才离开。

“来了。”他答。

柳儿指了指角落,陈老坐在那里,面前依然是那盘棋,但对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皱眉思考着。老妇人走了一步,陈老哈哈大笑:“错了错了,你这步一走,满盘皆输!”

“输了就输了,”老妇人也不恼,“重来便是。”

“重来?人生能重来几回?”陈老说着,抬眼看见了李明,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哟,说缘缘就到。年轻人,过来,见过你师母。”

老妇人转身,面容慈祥,眼神却锐利如鹰。“你就是李明?小柳儿常提起你。”她说话带着明显的山东口音。

李明惊讶地看向柳儿,柳儿微笑不语。

“坐坐坐,”陈老挥手,“老婆子,去泡壶好茶,就用我去年存的那罐龙井。”

老妇人——师母——起身去泡茶,动作麻利。柳儿在李明身边坐下,轻声说:“陈老是稷下研究的隐士,真正的隐士。师母是他的青梅竹马,陪他在这里五十年了。”

“你是...”李明想问柳儿怎么会认识他们,但话到嘴边又停了。问题自己消散了,答案变得无关紧要。

“我导师是陈老的学生,”柳儿却自然接了下去,“我博士论文做稷下学宫中的知识传播,来这边考察,偶然走进这家茶馆,就像你那天一样。”

陈老重新摆棋,头也不抬:“不是偶然。该来的,绕地球三圈也会来。不该来的,坐在对面也不认识。”

茶上来了,香气清雅。四人围桌而坐,一时无人说话,只有喝茶的声音,棋子偶尔落盘的声音,街上传来的隐约人声。

“你,”陈老忽然指着李明,“那天下棋的是谁,想出答案了吗?”

李明捧着茶杯,感受着温热的瓷壁:“下棋的在下棋,看棋的在看棋,问问题的是谁?”

陈老和师母对视一眼,都笑了。师母说:“老陈,这孩子比你当年强。你三十岁才问出这个问题,他看起来已经不问问题了。”

“不问问题是好事,”陈老点头,“问题是陷阱,答案更是。跳进去就出不来了。”

夜幕完全降下,柳儿起身开灯。昏黄的灯光洒下来,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如古老的皮影戏。

“你们今晚住哪儿?”师母问。

“我订了附近的客栈。”李明说。

“退了吧,”陈老大手一挥,“楼上有空房,干净。明天带你们去个地方。”

柳儿看向李明,眼中含笑,似乎在说:看,一切自有安排。

那晚,李明躺在茶馆楼上简单却干净的小房间里,听着老房子的细微声响——木结构的“吱呀”声,远处偶尔的车声,陈老和师母在楼下的低语声,最后是柳儿上楼、进屋、关门的轻柔声响。

所有这些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但不打扰寂静本身。寂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容纳所有声音的空间。在这一刻,在异乡的老茶馆里,在经历了一场超越时空的“梦”之后,在重逢了似乎从未真正分开的柳儿之后,在见到了神秘的陈老夫妇之后,李明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完整。

不是“他”完整,而是这一切——这个房间,这座老房子,这条老街,这个夜晚,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寂静,所有的记忆,所有的当下——它们从未分离,一直完整。所谓的“李明”只是这个完整中的一个涟漪,一个表达,一个呈现。

他想起柳儿在观星台上的话:“因为没有失去,李郎。从来没有一个‘你’能够失去,也没有一个‘我’被失去。只有呈现,只有发生,只有这...”

“一切如是。”他在黑暗中轻声说出这四个字,然后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晨光刺破眼皮的刹那,李明有一瞬间的恍惚。

是木结构房梁的纹理先映入眼帘,还是空调低沉的嗡鸣先传入耳中?他眨了眨眼,茶馆楼上的小房间逐渐清晰——但不对,这不是那间有着老旧花窗和檀木气息的阁楼。这是他的卧室,熟悉的淡蓝色窗帘,衣柜门上一道细微的划痕,手机在床头柜上充电,呼吸灯规律地明灭。

梦。

一个字,简单,沉重,轻飘飘地落下来。

李明坐起身,揉了揉脸。皮肤是真实的,胡茬刺着手掌的触感是真实的,窗外早起鸟雀的鸣叫是真实的。他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木质纹理带来的微凉触感是真实的。走进卫生间,镜子里那张脸有些浮肿,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昨晚熬夜赶论文的痕迹是真实的。

一切都是真实的。太真实了,真实得有些过分清晰。

他打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镜中的自己挂满水珠,眼神里还残留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恍惚。稷下学宫,银杏叶,柳儿紫色的儒裙,邹衍先生苍老的声音,观星台上的星河,茶馆里的陈老,棋盘,粗瓷碗里袅袅升起的热气,柳儿在灯光下清澈的眸子...

“都是梦。”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空洞。

手机响了,是闹钟。上午九点,导师组的周例会。李明关掉闹钟,瞥见通知栏里躺着一条未读信息,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来自柳儿。

他的心停跳了一拍。

点开,只有两个字:“梦否?”

李明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窗外,一只灰鸽扑棱棱落在窗台,歪着头向里看,然后飞走了。街道上传来垃圾车工作的声音,远处有幼儿园早操的音乐。世界在按照它周一的节奏运转,分毫不差。

他最终没有回复。洗漱,换衣,冲速溶咖啡,烤面包。每个动作都精准而细练,肌肉记忆。但有什么东西不同了。他拿起面包时,注意到指尖感受到的纹理——不是“面包的纹理”这个概念,而是无数微小气孔的不规则排列,焦黄与浅棕的交界,边缘微微卷曲的弧度。他喝咖啡时,苦涩与醇香在舌面上展开的过程被放慢了,温度从口腔到食道的路径清晰可辨。

例会上的李明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他汇报了论文进展,提出了下周研讨会的方案,对学弟的困惑给出了建议。但在他说话时,他能同时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导师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窗外工地隐约的打桩声,自己心跳平稳的节奏。所有这些声音并置,不混杂,不争夺注意力,只是存在着。

“李明,”导师王教授在会议结束时叫住他,“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脸色不太好。”

“可能没睡好。”李明微笑。

“注意休息。你那篇关于稷下学宫墨道互动的文章构思我很看好,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王教授拍拍他的肩,“做学问是长跑,不是冲刺。”

稷下。又听到这个词。

午餐时,李明独自坐在食堂角落。周小雨端着餐盘过来:“老师,可以坐这儿吗?”

“当然。”

周小雨坐下,打量他:“您真的没事吗?今天在会议上,您好像...特别安静。不是那种心不在焉的安静,是...”她寻找着词汇,“特别在场的安静。”

“在场?”

“就是,您明明在说话,在处理事务,但感觉您同时在...观察?不只是观察我们,观察一切。”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说得有点玄乎。”

李明慢慢咀嚼着一口米饭,感受着米粒在齿间破碎的细微触感。“也许只是累了。”他又用了这个借口,但心里知道不是。

午饭后,他去了校园里那棵最大的银杏树。叶子果然黄了,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灿烂如金。几个学生在树下拍照,笑声清脆。李明仰头看着树冠,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光影。某一瞬间,他几乎能闻到那股想象中的、混合着古老书卷和银杏果实的稷下学宫的气味。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还是柳儿,这次是一张照片: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下有个石桌,桌上刻着棋盘,几片落叶散落其上。附言:“就在我住的酒店旁边公园里。像不像?”

李明放大照片。石桌棋盘,落叶,远处的仿古亭子。不像稷下,不像茶馆后院,但又处处是影子。他打字:“陈老说,该来的,绕地球三圈也会来。”

这一次,柳儿几乎秒回:“所以他也在你梦里?”

李明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承认?不承认?这是个现实世界,现实世界有现实世界的规则,其中之一就是:成年人不会认真讨论彼此的梦,尤其不会讨论那种真实到令人不安的、共享细节的梦。

但他还是按了发送:“茶馆,下棋,巴掌,一切如是。”

许久,柳儿回复:“我下午的飞机回北京。如果你愿意,起飞前可以视频。如果不愿意,就当一切是梦,醒来就散。”

李明看着这条信息,看着“就当一切是梦,醒来就散”这几个字。他可以这么做,应该这么做。关掉手机,回到办公室,继续修改论文,准备研讨会,过回那个理性、有条不紊、脚踏实地的学者生活。让那个过于真实、过于清晰、过于震撼的梦,像所有梦一样,在日光的曝晒下褪色、模糊,最终成为记忆角落里一个可以被解释为“压力过大导致的潜意识活动”的注脚。

他抬起头。银杏叶在风中簌簌作响,一片叶子旋转着落下,划过他眼前的空气,轨迹缓慢而确定。在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他能看见叶子边缘细小的锯齿,叶脉在阳光下透明的纹路,它翻滚时带起的微弱气流。

叶子落在地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李明低头打字:“视频吧。现在?”

视频接通时,柳儿似乎在一个咖啡馆的角落。她戴着耳机,背景有些嘈杂,但她的脸在手机屏幕里清晰得惊人。她剪短了头发,利落的齐肩长度,穿着简单的米色针织衫。没有化妆,眼下有和他相似的倦色,但眼睛很亮。

“李明。”她说,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带着细微的电流声。

“柳儿。”他应道,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两人隔着屏幕沉默了几秒。现实中,他们已经七年未见。最后一次是研究生毕业典礼,柳儿决定去美国读博,李明留在国内。他们在散场的人群中拥抱,说保持联系,然后联系自然变淡,从每周到每月,到节日问候,到偶尔点赞,到无声无息。听说她两年前回国,在北京一所大学任教,但两人从未试图见面。

直到那个“梦”。

“我先说吧,”柳儿深吸一口气,“三天前的晚上,我在酒店准备第二天的会议发言,大概是太累了,趴在桌上睡着了。然后我...回到了稷下学宫。穿着那身紫衣服,和你一起听邹衍讲课,去观星台,你说‘一切如是’。”她语速很快,仿佛怕一停下就会失去勇气,“醒来时是凌晨三点,我在酒店房间的地板上,脸颊贴着冰冷的地毯。但我记得的最后一刻,是在观星台,星光下,你的脸。”

李明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我梦见的...不止这些。还有一家茶馆,一个下棋的陈老,他问我‘下棋的是谁’,我说‘下棋的是谁’,他大笑,说他年轻时问老师同样问题,得了一巴掌。他说,那一巴掌是回答。”

柳儿在屏幕那头睁大了眼睛。“然后他说,‘该来的,绕地球三圈也会来’?”

“是。”

“师母给我们泡了龙井,用粗瓷碗,碗边有个小缺口。”

“是。”

“晚上我们住在茶馆楼上,木楼梯踩上去会响,我的房间朝东,早上会被阳光晒醒。”

“是。”

两人再次沉默。咖啡馆的背景音里传来磨豆机的声响,顾客的点单声,隐约的音乐声。李明这边,校园广播开始播放轻音乐,提醒午休结束。

“这不可能。”柳儿最终说,声音很轻。

“是。”李明同意。

“但发生了。”

“是。”

柳儿向后靠进椅背,揉了揉眉心。“我这三天...像行尸走肉。开会,发言,和人讨论,吃饭,睡觉。但一切都不真实。我能看见每个人的表情,听见每个词,但感觉中间隔着一层玻璃。真实的是梦里的东西——银杏叶落在肩上的重量,茶的温度,棋盘上棋子的触感,星光,还有...”她停顿了一下,“还有你说‘一切如是’时的声音。”

“我懂。”李明说,然后意识到这是真心话。这三天的“清醒”,他也活在一种悬浮的状态里。现实的一切细节被放大到惊人清晰,但这种清晰反而制造了距离。就像一个高清摄像头,能捕捉最细微的纹理,但镜头本身是冷的,没有生命。

“然后今天早上,”柳儿继续说,“我去了酒店旁边的公园,看见了那棵银杏树,那个石桌棋盘。和我梦里的一模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梦里的是木桌,这里是石桌。梦里的是陈老,这里空无一人。我坐在那里,等,不知道等什么。然后我想起你的号码——我居然还记得,七年没打过,但我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想起来,发给你那条信息。”

“今早银杏叶黄了。”李明说。

“是的。”柳儿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然后你说你去了茶馆,遇见了陈老。但李明,我查了,我酒店附近根本没有你说的那种老茶馆。这条街上都是连锁店和网红咖啡馆。”

李明感到一阵寒意。“但我确实...”

“我知道,”柳儿打断他,“我相信你。就像我相信我自己不是疯了。但物理上,那家茶馆不存在。或者说不存在于这里,这个时间。”

“平行世界?共时性?集体潜意识?”李明列举着可能的解释,每个词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不在乎。”柳儿摇头,“李明,我不在乎它是怎么发生的,是梦,是幻觉,是时空裂缝,还是我们俩同时压力过大产生了相同的妄想。我在乎的是...”她凑近摄像头,脸在屏幕上放大,眼睛直视着他,“我在乎的是,在那个梦里,我...醒了。不是从梦里醒来,而是在梦里醒了。你明白吗?我体验到了某种...某种我读了一辈子哲学、修了十年禅、做了各种灵性探索都在追求但从未真正触碰的东西。而你也在一起。我们同时醒了。”

李明想起观星台上那种崩塌感——叙事崩塌,自我崩塌,时间崩塌。一切坚固的、定义的、建构的东西都消散了,只剩下赤裸裸的呈现,那宏大、浩瀚、无声而震颤一切的存在本身。

“一切如是。”他低声说。

“是的,”柳儿的眼泪终于落下,但她在微笑,“一切如是。然后我‘醒’了,回到这个现实,这个需要赶飞机、需要备课、需要付房贷、需要担心衰老和孤独的现实。但那个‘醒’留下来了,李明。它没有消失。就像...”她寻找着比喻,“就像你看了一辈子黑白电视,突然有一天看见了彩色。然后彩色电视被搬走了,你回到黑白世界。但你再也不能假装黑白是全部的真实了。你知道了彩色的存在,哪怕你再也看不见它。”

李明走到窗边,看着校园里来往的学生。年轻的面孔,匆忙的脚步,交谈,笑声,烦恼,期待。一个男生在打电话,表情激动;两个女生分享一副耳机,头靠头走过;一个教授抱着厚厚的书,眼镜滑到鼻尖。所有这些,如此鲜活,如此“真实”。

但柳儿说得对。一旦你看过了彩色...

“我现在要登机了,”柳儿看了看旁边,“两小时后到北京。李明,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按照常理,我们应该约个时间见面,喝咖啡,聊聊这个奇怪的‘梦’,然后各自回到生活,让这件事慢慢褪色,成为我们中年时一个可以笑着回忆的轶事:‘记得吗,那年我们做了同一个梦,多巧。’”

“但你不想要常理。”李明说。

“你不也是吗?”柳儿反问,“否则你不会接这个视频。”

远处传来飞机的轰鸣。柳儿抬头看了一眼:“是我的航班。我得走了。李明...”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李明以为信号断了,“如果这一切不仅仅是梦呢?如果那个‘醒’是可以...留下来的呢?”

屏幕暗了。柳儿挂断了视频。

李明站在原地,手机在手里微微发烫。窗外的阳光移动了角度,照在书桌上那盆绿萝上,新叶的嫩绿在光线下几乎透明。他能看见叶片上极细的绒毛,水珠蒸发后留下的淡淡痕迹,土壤干燥形成的细微裂纹。

一切如是。

电话响起,是周小雨:“老师,您在哪?我们约了两点讨论我的论文大纲...”

“我马上来。”李明说,声音平静。

他拿起笔记本和笔,走出办公室,走进秋日午后的阳光里。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每一步,都是一个瞬间,一个宇宙的形态呈现,然后湮灭。没有“李明”在走去教学楼,没有“导师”要去指导学生,没有“需要处理的事务”在等待。

只有脚步落下,抬起,再落下。只有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温度。只有风吹过耳边的声音。只有呼吸,进,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