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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老爷们之间发这种话,总透着一股黏糊糊的劲儿。他以前在别的战队,教练或者经理大半夜不回来,谁管啊,顶多第二天早上问一句“昨晚喝了几局”。

但换成江嘉明,他就是觉得放心不下。

大概是因为江经理胃不好。

对,就是因为他胃不好。

作为战队里年纪最大的选手,照顾一下身体不好的管理层,是应该的。这是兄弟情义,是江湖道义。

温章在心里给自己的行为盖了个戳,终于觉得理直气壮了些。

他把那行字删得干干净净,直接拨了语音通话过去。

“嘟,嘟。”

响了五声,没接。

温章的心往下沉了沉,外面的雪越下越大,路灯下的雪花像被扯碎的棉絮,打着旋儿地往下砸,就在他准备挂断重拨的时候,远处路口拐进来两道刺眼的车灯。

一辆黑色的轿车碾着积雪,缓慢地停在了基地门口的路边。

车门推开,江嘉明从后座下来,他穿着大衣,手里提着公文包。

温章挂断了语音,大步走下台阶迎了过去:“经理。”

江嘉明抬起头,金丝眼镜的镜片上落了几片雪花,瞬间化成了水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眯了眯眼,看清来人后,稍微放松了一些。

“怎么站在外面。”江嘉明声音发哑。

“刚出来透口气。”温章撒了个毫无技术含量的谎,视线落在江嘉明没戴手套的手上,“车不好打吧?”

“路封了一半,司机绕了远路。”江嘉明往台阶上走。

温章落后他半步,跟着进了基地。

大厅里开着暖气,温度骤然升高,江嘉明摘下眼镜,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条深蓝色的方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上的水渍。

他的眼底带着浓重的倦意,眼尾有一点熬夜和酒精催生出的薄红。

“喝酒了?”温章闻到了一股极淡的酒气,被冷杉味的须后水压着,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出来。

“喝了一点。”江嘉明重新戴上眼镜,“赞助商难缠。”

温章皱起眉头。

“你胃不好,少喝点。”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江嘉明整理大衣领口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温章。

大厅的灯光有些暗,江嘉明的眼神藏在镜片后让人看不懂,语气平淡的开了口:“你在教我做事?”

温章卡壳了。

老实人最怕这种似是而非的质问,他挠了挠后脑勺,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不是。就是......兄弟之间提醒一下。”

兄弟。

江嘉明看着他那副憨厚又局促的样子,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提着公文包走向楼梯:“上去吧。”

温章跟在后面。

到了二楼,江嘉明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在推开门之前,回头说了一句:“早点睡。”

门关上了。

温章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他觉得今天江嘉明的状态有点不对劲。

平时就算应酬回来,江嘉明的脊背也是挺得笔直的,但刚才上楼的时候,他的脚步明显有些虚浮。

温章在原地站了一分钟,转身下楼,去了厨房。

十分钟后。

温章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热腾腾的蜂蜜水,再次来到了办公室门前,他没敲门,直接压下了门把手。

门没锁。

办公室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办公桌上的一盏台灯亮着。

江嘉明没有坐在椅子上,他靠在办公桌旁边的单人沙发里,大衣已经脱了扔在一边,领带被扯松,衬衫领口敞开着,一只手按在胃部,双眼紧闭,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

温章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他快步走过去,把托盘放在茶几上。

“嘉明。”温章叫了他的名字,连“经理”都忘了喊。

江嘉明没有睁眼,只是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压抑的闷哼。

温章蹲在沙发旁,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额头上的冷汗,手足无措。

“胃疼?药在哪?”温章四下寻找。

“抽屉......”江嘉明的声音微弱。

温章立刻拉开办公桌的抽屉,翻出了白色的药盒,倒出两粒药片,端起那杯蜂蜜水,试了试温度,然后走回沙发旁:“起来吃药。”

江嘉明试图坐起来,但胃部的绞痛让他浑身脱力,刚撑起一半,又跌了回去。

温章没有犹豫,他伸出手,一条胳膊穿过江嘉明的后背,将他整个人半搂了起来。

江嘉明的身体很瘦,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温章能感觉到他背部骨骼的轮廓,还有因为疼痛而产生的轻微战栗。

太近了。

江嘉明的头靠在温章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带着一点微苦的酒气,喷洒在温章的颈侧。

温章的身体瞬间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他一个常年和一帮糙汉子混在一起的电竞选手,习惯了互相勾肩搭背,习惯了赢了比赛抱作一团。

但那种接触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江嘉明身上的香水味道在体温的烘托下变得浓郁,丝丝缕缕地往他鼻腔里钻。

温章觉得自己的喉结在发干,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喂药这件事上:“张嘴。”

江嘉明微微张开嘴。

温章把药片喂进去,然后把水杯送到他唇边。

江嘉明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把药咽了下去。

“好点没?”温章没有立刻松开手,依然保持着半搂的姿势。

“嗯。”江嘉明靠在他肩膀上,没有睁眼,也没有挣脱的意思。

没有人再说话,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种安静。

温章维持着这个姿势,感觉自己的左半边身体已经麻了,但他不敢动,他低着头,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了江嘉明的侧脸上。

没了那副金丝眼镜的遮挡,江嘉明的五官显得没那么凌厉了。

温章看着看着,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砰。砰。砰。

声音大得他觉得江嘉明都能听见。

我这是怎么了?

温章在心里问自己。

这是我老板,是我兄弟,他生病了我照顾他,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为什么我会觉得心虚?为什么我会觉得......如果就这么一直抱下去,也挺好?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把温章吓出了一身冷汗,他猛地打了个激灵。

“你......”江嘉明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僵硬,缓缓睁开眼,声音有些哑,“怎么了?”

“没......没事。”温章像触电一样抽回了手臂,猛地站了起来。

动作太大,膝盖撞在了茶几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江嘉明失去了支撑,身体向后靠在沙发背上。

“药吃了,你......你早点休息。我先回去了。”温章连看都不敢看江嘉明一眼,转身落荒而逃。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江嘉明靠在沙发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胃里的疼痛正在慢慢缓解,他抬起手,摸了摸刚才靠过温章肩膀的地方。

自从那个雪夜之后,温章单方面开启了“冷战”模式。

准确地说,是逃避模式,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江嘉明。

只要一看到那个人,他脑子里就会不可控制地回放那天晚上,江嘉明靠在他肩膀上的温度和气味。

这太可怕了。

温章是个老实人,他的世界非黑即白,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个铁打的直男,喜欢温柔可爱的女孩子。

怎么能对一个大男人,还是自己的老板,产生那种奇奇怪怪的悸动?

肯定是最近单身太久,加上训练压力大,神经错乱了。

为了纠正这种“神经错乱”,温章决定拉开距离。

以前他每天晚上训练结束,都会去茶水间泡杯牛奶,顺便给江嘉明带一杯。

现在,他训练一结束,立刻摘下耳机,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回宿舍,把门反锁。

以前在食堂吃饭,他总是习惯性地坐在江嘉明对面。

现在,他端着餐盘,看到江嘉明在左边,他立刻拐个弯去右边的角落,跟YS的几个青训生挤在一起。

最明显的变化,是双排。

因为江嘉明是以狙击位出道的,作为老狙击手的温章以前经常会跟他双排打高分排位。

他们的配合比起很多老选手之间都要默契。

江嘉明的狙击风格快准狠,而温章的辅助稳重扎实,总能在他开枪前把视野铺好,在他撤退时用道具封死敌人的退路。

“左边箱子,三秒后探头。”耳机里,江嘉明提醒。

“收到。”温章会卡着秒数扔出闪光弹。

随后就是一声清脆的狙击枪响。

那种不需要多余废话的默契,曾经是温章每天最期待的时刻。

但现在。

【pierce:晚上双排?测一下新地图的点位。】

温章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感觉像拿着个烫手山芋,他咬了咬牙,回复。

【Aries:经理,我今晚约了雪松练配合,下次吧。】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扔到床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另一边。

总经理办公室里。

江嘉明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回复,托着下巴,按灭了手机。

这已经是这个星期,温章第三次拒绝他了。

借口从“手腕疼”到“复盘录像”,现在变成了“陪雪松”。

江嘉明把手机扔在桌上倒扣。

躲我。

江嘉明推了推眼镜。

真有种。

又过了一段时间,温章发现,自己躲避江嘉明的计划每次都以失败落空,因为他们每天都要在训练室见面,随后不可避免地会在走廊、电梯、食堂里频繁相遇。

每次相遇,江嘉明都表现得像个最正常的队友、上司。

点头,微笑,挑不出任何毛病。

除了江嘉明,让温章感到困惑的,还有另外两个人。

谢无争和林锋。

刚搬进YS基地的时候,温章就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很奇怪。

太近了。

不仅仅是物理距离上的近。

有时候林锋会来二队串门,要说林锋那个风评,在以前是顶格的不好,这个不好是单纯的,脾气坏,没人敢惹。

但那种桀骜不驯的刺头,在谢无争面前,乖顺得像只被顺了毛的大型猫科动物。

有一次,温章半夜回训练室拿东西,推开门,正好看见林锋坐在谢无争的位置上闭目养神,谢无争站在他身后,微微弯腰。

两人的脸靠得很近。

谢无争的手搭在林锋的肩膀上。

温章进门的动作太大,两人同时看过来。

林锋的眼神里带着被打扰的不爽,而谢无争则面色如常地直起身。

“温哥,还没休息?”谢无争问。

“啊......我来拿转接头。”温章结结巴巴地说完,拿了东西就跑。

回到宿舍的时候,温章的心跳还没平复。

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病了。

为什么看两个男人凑在一起,他会觉得那种氛围......拉丝?

那天凌晨,温章反反复复在床上滚来滚去睡不着觉,最后在微信问了穆雪松睡觉了吗,得到了还没的回答后,他跑去了雪松房间。

“雪松。”温章坐在椅子上,不知道怎么开口。

“怎么了,温哥?”穆雪松给他倒了一杯水。

温章斟酌了半天用词:“你觉不觉得......林锋和mirror,他们俩......”

话到这里就卡住了,因为温章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

穆雪松愣了一下,看着温章那副纠结又困惑的表情,大概猜到了温章想问什么。

作为早就看穿了一切的人,穆雪松对这种事接受良好,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温章这个“钢铁直男”解释。

“他们俩......”穆雪松有些为难地抓了抓头发,“关系很好。非常好。”

“我知道他们关系好。”温章皱眉,“但这好得有点......超出兄弟的范畴了吧?”

“温哥。”穆雪松叹了口气,看着他,“有些事,很难用语言解释清楚。你慢慢看,自己看,总会明白的。”

温章“啊”了一声。

穆雪松在桌子里掏了半天,拿出一个士力架放在温章手上说:“别想了,早点睡吧。”

回到了宿舍,温章看着天花板,回想着穆雪松刚才的话。

自己看,总会明白的。

看,看什么?

看他们的兄弟情深吗?

温章想不通,举起手里的士力架,重重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