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贺赖纥翻着一双浑浊的黄眼,指着地上的文书,生气地说道:“哼!拓跋义律这小畜生,
先前老夫,不过是想租借他几块贫瘠之地,用来种些庄稼,
他便百般推诿,死活不肯,还说出那般绝情的话来,丝毫不念翁婿之情!
如今却又大方!大手一挥,就将黄河南岸千里之地,轻轻松松借给了外人!
这不是成心羞辱老夫,打老夫的脸吗?!
他的事,老夫再也不管了!让他自生自灭去吧!”
他越说越气,胡子都翘了起来,挥手道:“快!快叫这姓陈的滚!老夫再也不想见到他!”
原来这老狐狸是在吃醋!
李晓明心中恍然,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解释道:“老首领在上!您误会了!
咱们是自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
先前单于与首领或许有些误会,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如今五原郡情况万分紧急,满城军民性命攸关,贺兰部若能仗义出兵,便是借些土地,大单于又怎会不肯?
单于并非厚此薄彼之人啊!”
贺赖纥依旧气鼓鼓的,冷哼道:“黄河南岸千里之地都已许给那三家了!他还能借我哪里?”
李晓明一时情急,脱口而出道:“老首领何出此言?
我拓跋部疆域辽阔,南北纵横,东西绵延,领地草场何止数千里?
便是黄河南岸没了,别处难道就没有了吗?
只要老首领肯出兵相助,解了五原郡之围,单于必定感激不尽!
到时候,便是再寻一处水草丰美之地,借与贵部放牧耕种,也不是什么难事!
首领又何必为此小事动怒?”
贺赖纥闻言,抬起眼皮,那双昏黄的老眼直勾勾地盯住李晓明,慢悠悠地道:“哼……这还像句人话。
也罢,看在贤王你的面子上,老夫就吃些亏,不计较那小子以前的无礼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认真思考,然后沉吟开口道:“这样吧,也不用寻别处了。
待解了五原郡之围后,五原郡以西,直至黄河拐弯处,那一片草场,就借于吾部放牧个百八十年吧!
老夫年纪大了,也不贪心,就要这一块。”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借一块手帕。
“啊?!”
李晓明闻言,吓得差点跳起来,结结巴巴道:“不……不是,老首领!您……您不是在说笑吧!
五原郡以西,草场连绵上千里,乃是我拓跋部西部屏障!
这……这怎能说借就借?还……还百八十年?”
他心中大骂:这老东西,真是贪得无厌!坑起女婿来比那三个胡匪还狠!这胃口也太大了!
贺赖纥黄眼一翻,怒道:“怎么?老夫将最宝贝的女儿都嫁给他拓跋义律了!用他家一点草场算得了什么?
他能把千里之地,割让给那三个不相干的外人,难道就不能让自家岳丈家用用?”
李晓明听得心中破口大骂:老匹夫!黑心烂肺的老无赖!
这要是答应了,就算解了五原郡之围,拓跋义律回头第一个就得砍了我!
他一边慌不迭地挥手,一边转身就想往外走,嘴里嚷嚷道:“不行不行!这事我弄不成!
若是如此,我……我还不如回去告诉单于,开城投降,让拓跋六修占了五原郡算了!
反正都是割地,割给谁不是割?至少那六修还是拓跋家的人!”
贺赖纥一看他想跑,脸色一沉,喝道:“左右!给我拦住这厮!”
贺兰部的侍卫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李晓明和陈二团团围住,刀枪并举,虎视眈眈。
李晓明又惊又怒,指着贺赖纥骂道:“贺赖纥!你这无情无义的老无赖!
你这是要落井下石,趁火打劫吗?!”
陈二也忍不住了,在一旁帮腔骂道:“老匹夫!你可真够狠的!不坑死你女婿,你是不甘心呀!哪有你这样当岳丈的?!”
出乎意料的是,贺赖纥被骂了,反倒嘿嘿笑了起来:“呵呵呵……看不出你小子,倒真是为你家主公着想,忠心可嘉,也难为你了。”
他捋了捋胡子,仿佛做出了巨大的让步:“好吧,看在你还算个人物的份上,老夫再让一步。
五原郡以西的草场,吾贺兰部也不独占,可以与拓跋部的族人共享,共同放牧。
如何?这总可以了吧?”
见李晓明还是摇头,贺赖纥又加码道:“这样,老夫再多出些兵!
不止帮你家主公解五原郡之围,还帮你家主公彻底击败那拓跋六修叛贼,平定内乱!
若是事成之后,拓跋义律那小子还不知感恩,不能容你,你便来我贺兰部,老夫保你富贵,少不了你的饭吃!
封你做我的辅相,只在我一人之下,这总行了吧?!”
他这条件开得,仿佛李晓明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李晓明依旧坚持不同意,挣扎着要走:“不行!此事绝无可能!”
贺赖纥见他油盐不进,软硬不吃,脸色又沉了下来,对左右吩咐道:“去,叫主簿来!当着他的面,立下文书!
将方才所言条件,白纸黑字写清楚!叫他画押!
若是不肯画押……”
他眼中寒光一闪,“便将他双手砍了!”
左右侍卫一声得令,先有两名凶悍的刀斧手,提着明晃晃的利刃,站到了李晓明身旁,口中还用胡语叽里咕噜地威胁着,然后才有人出帐去叫主簿。
稍后,一个穿着汉人服饰的主簿,拿着笔墨小跑进来。
贺赖纥口述,那主簿便铺开羊皮纸,提笔蘸墨,三下五除二,
按照贺赖纥的意思,将“贺兰部出兵助拓跋部解五原郡之围,并协助平定拓跋六修叛乱;
事成之后,拓跋部将五原郡以西草场借与贺兰部,与拓跋部族人共享”等条款写得清清楚楚,
还特别加上了“若拓跋义律事后追究陈贤王责任,贺兰部将予以庇护,并封其为辅相”的保证。
文书立好,递到李晓明面前。
旁边的刀斧手很配合地晃了晃手中的利刃,寒光逼人。
李晓明看着眼前的文书和旁边的刀斧手,冷汗直冒。
他看向陈二,用眼神询问:怎么办?
陈二苦笑,凑到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道:“大当户……事到如今,不画押怕是走不了了……
咱们都到这一步了,眼看援兵有望……先……先过了这关再说吧!”
李晓明心中悲叹一声:他看了看凶神恶煞的刀斧手,又狠狠地瞪了贺赖纥一眼,
然后不情不愿地接过笔,在那份丧权辱国的文书上,签下了“代国左贤王 陈祖发”几个字,又蘸了红印,按下了手印。
“哈哈哈哈……”
贺赖纥拿起那份墨迹未干的文书,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签名和手印,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让人将其中一份递给李晓明,自己将另一份小心收好。
然后,他似乎还不放心,又说道:“光这一纸文书,只怕分量还不够。
你将你家单于赐给你的那面大纛留下,再留个物证。
免得那小子事后不认账!”
李晓明一听,死活不肯!
这大纛回去后还要交还给大单于,怎能轻易交出?
他拼命摇头:“不行!大纛乃单于亲赐,如单于亲临!岂能随意留下?
老首领,你莫要欺人太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