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明见他怀疑,心中也不禁“咯噔”一下,但随即强自镇定,摇头叹道:“艾头将军!你说的这是哪里话?
我岂敢如此胆大包天,擅自割让单于的领地?”
“将军有所不知,此一时彼一时也!
如今五原郡被叛军重重围困,情势危如累卵!
正所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若是让拓跋六修那叛逆破了城,害了单于,夺了基业,
那别说千里草场,便是整个代国都要落入贼手,祖宗基业都要毁于一旦!
到了那时,还有什么可在乎的?”
他见贺赖艾头若有所思,继续加重语气道:“正因为情势万分紧急,单于才会在临行前,特意授予我这面单于大纛,许我便宜行事之权!
言明只要能为代国解围,保住基业,便是割让些暂时不紧要的草场土地,以换取强援,也是可以商量的!
若非如此,我岂敢与那三家立此盟约?
又岂敢来与将军商议共破匈奴之事?”
贺赖艾头听罢,脸上的疑虑渐渐消散,他连忙拱手,态度变得恭敬:“原来如此!到是艾头误会贤王了!
既是单于有此授意,又有盟约为证,此事便大有可为!
贤王,请随我速速进城,再去见我父亲一面!
如此大事,当请他老人家亲自定夺!” 说着,他便要拉着李晓明回城。
李晓明一听要再见贺赖纥,顿时头大不已。
贺赖纥那老狐狸,精明吝啬又薄情寡义,万一自己这点谎言,在他面前露了馅,那可麻烦了!
他连忙推脱道:“哎呀,艾头将军!兵贵神速啊!
那三家兵马正在城外埋伏,战机稍纵即逝!
您贵为贺兰部少主,统领大军,这样联合破敌的大事,完全可以自行做主!
何必再半夜三更,去惊扰老首领安歇?等打了胜仗,再向老首领报喜也不迟啊!”
他想绕过贺赖纥,直接和艾头把事情办了。
然而,贺赖艾头此刻显然兴致极高。
他一把扯住李晓明的马缰绳,开怀大笑道:“贤王此言差矣!
如此两全其美、千载难逢的好事,父亲得知定然也是高兴!
况且,若要调动贺兰部全部兵马,与匈奴人决战,还需父亲授予兵符印信,方可实施!
贤王不必推辞,快快随我进城吧!”
说着,不由分说,拉着李晓明的马就往城门方向走。
李晓明心中暗暗叫苦,他回头看了一眼陈二,只见陈二也是一脸苦笑,无奈地摇头,
李晓明无奈,只得硬着头皮,一边跟着贺赖艾头往城里走,一边在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一行人穿过洞开的城门,在贺赖艾头的带领下,再次来到了贺赖纥那座巨大的穹顶大帐外。
此时已是深夜,大帐内原本漆黑一片,显然贺赖纥已经睡下。
通传的侍卫进去良久,才见大帐内亮起了灯光。
随即,一声带着浓重睡意的沙哑声音传出:“是吾儿艾头吗?
不听为父良言,执意要去劫营,可是吃了败仗,损兵折将回来了?快进来说话!”
贺赖艾头闻言,冲李晓明尴尬地笑了笑,低声道:“父亲料定我此去凶多吉少。”
说罢,他掀开厚重的帐帘,带着李晓明和陈二走了进去。
帐内灯火通明,只见那贺兰部老首领贺赖纥,只披着一件宽松的皮袍,半光着膀子,盘腿坐在厚厚的皮毡上。
他年纪大了,一身肥膘,肌肉松弛下垂,配上那睡眼惺忪、胡子拉碴的样子,活像一头掉了毛的老熊。
艾头上前几步,俯身行礼,面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笑容:
“父亲在上,儿子正欲出兵之时,忽遇拓跋部陈贤王星夜折返,得知有紧急军情大事,
事关我贺兰部存亡和妹夫安危,特地带他来见父亲,请父亲定夺!”
“咳咳……”
贺赖纥咳嗽了几声,耷拉着的眼皮都没抬一下,便烦躁地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他又来作甚?他所求何事,你又不是不知!
无非还是那老一套,想诓骗我贺兰部发兵去救他那主子!
你又何必多此一举,又带他进来聒噪?扰人清梦!”
贺赖艾头连忙陪笑道:“父亲息怒,您有所不知!
陈贤王此次前来,并非只为求援!
他……他已凭三寸不烂之舌,说通了城外敕勒族、乞伏鲜卑部、河西鲜卑部三家,与我们联手,共击拓跋六修叛军!
而且,在此之前,还可先助我部,击败城外的匈奴大军!
待解了咱们贺兰部的危机,四家再合兵一处,发兵五原郡,以解妹夫之围!
此乃一举两得、天大的好事啊!” 他语气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
李晓明在一旁偷眼观察贺赖纥的脸色,心中忐忑不安。
“嘿呀……”
贺赖纥闻言,却是一声充满嘲讽的苦笑,终于抬起了眼皮,
他用浑浊的老眼瞥了李晓明一眼,然后指着他对艾头说道:“吾儿啊吾儿,你何时变得如此天真愚钝?
此人分明是求援不得,走投无路,又想出新的花样来行骗于你!
那三家是什么东西?是闻到血腥就扑上来的豺狼!他们会好心帮我们打匈奴?
他们会平白无故帮着义律那小子,去打拓跋六修?你怎能信他这鬼话!”
艾头早有准备,连忙从怀中掏出那份羊皮纸文书,双手呈上,笑道:“父亲明鉴!儿子岂能不防?
起初儿子也是不信!
只是……陈贤王有这个物件为证,不由儿子不信!请父亲过目!”
他信心满满地将文书递了过去。
贺赖纥皱着眉,一脸不情愿地接过文书,展开一看,却觉得眼前模糊。
他“啧”了一声,伸手将旁边的青铜油灯拉近了些,凑到灯下,睁开一双昏花老眼,细细看去。
起初他的表情还有些漫不经心,但看着看着,那昏黄的眼珠里蓦地放出一缕精光!
李晓明察言观色,见贺赖纥如此反应,心中一喜:有戏!
然而,就在李晓明心中暗喜,以为大事可成之际,
那贺赖纥的脸色突然一变,勃然大怒地将手中的文书掷于地上,指着李晓明破口大骂:“义律小儿!真正可恶!
来人呐!给我将这个姓陈的的蛮子,乱棍打出去!
永远不准他再踏进我贺兰部营地半步!”
帐外侍立的十数名侍卫闻令,立刻凶神恶煞地涌了进来,手持棍棒,就要上前拿人。
李晓明吓了一跳,没想到这老家伙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连忙后退一步,连连作揖,急声道:“老首领息怒!
在下所言句句属实,不知何处得罪了首领,还请明示!”
他真是一头雾水,不知道这老狐狸又抽什么风。
“且慢动手!”
艾头也吓了一跳,慌忙挥手止住要上前的侍卫,一脸不解地问贺赖纥:“父亲!陈贤王拉拢盟友,助我部破敌,乃是好意,
父亲何故突然如此动怒?还要赶他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