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冲陈二和滇英喜道:“看看!谁说大单于没有称王称帝的命?我看这命数硬得很!
有艾头将军和夫人,这两位至亲一起去跟老胡头抬杠,
一个讲理,一个动情,双管齐下,还怕那老胡头铁石心肠,不发救兵么?”
陈二也放下了悬着的心,重新坐回胡床,又从案几上抓起一把炒麦塞进嘴里,
一边咯嘣咯嘣嚼得欢实,一边含糊不清地笑道:“就是就是!
艾头将军一看就是个重情义的汉子,夫人又是亲闺女,老首领再绝情,总不能连女儿外孙都不顾吧?
我看这事儿有门儿!
大当户,咱们赶紧多吃点,垫垫肚子。
等下老胡头一发话,调拨精兵,咱们又得马不停蹄跑上三四天回去救急,路上还不知道有没有功夫吃饭哩!”
滇英却坐在一旁,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地道:“我说你们俩,别高兴得太早。
匈奴人都打到贺兰部家门口了,那老胡头自己都焦头烂额,还会分兵去救千里之外的女婿?
快别做这美梦了,省得待会儿失望。”
李晓明清楚他心里想些什么,白了他一眼,故意不理他这盆冷水,
只笑嘻嘻地对陈二道:“陈二说得对!
咱们吃饱喝足,养精蓄锐!
等会儿说不定就要连夜带兵赶回去!
来来,这乳饼味道不错,你也尝尝!”
说着,自己也坐下,拿起一块乳饼,津津有味地吃起来,仿佛援军已经到手。
滇英见两人都不理他,自觉没趣。
他背着手在帐篷里转了两圈,终于还是忍不住,挤出一丝笑容,凑到李晓明身边,说道:“我说陈主簿,
不管那老胡头发不发救兵,拓跋单于当初答应我的好马,我总得弄回去吧?
你看……能不能先把单于那面狼头大纛借我用用?
我这就去找贺兰部管事的交涉,先把马挑好了,省得夜长梦多……”
李晓明故意装聋作哑,只顾埋头吃喝,含糊道:“哎呀,少将军莫急嘛!
等贺赖首领发了援军,再去挑马也不迟!
现在去要,人家正烦着呢,岂不是自讨没趣?”
他故意不把大纛给滇英,成心想急急他。
滇英搓着手在帐篷里来回打转,一会儿看看帐外,一会儿又看看李晓明,嘴里嘀嘀咕咕,坐立不安。
三人直将一案子点心都吃尽了,干坐了一个多时辰,帐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李晓明和陈二不约而同地站起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和期待。
还没等他们迎出去,先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妇人的啼哭声。
李晓明和陈二心中同时一紧,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帐帘被掀开,首先进来的是贺赖艾头。
只见他眉头紧锁,脸色沉重,走进来时还重重地叹了口气。
跟在他后面进来的,是贺赖夫人。
她脸上泪痕未干,眼眶红肿,抱着仍在抽泣的义怀,神情悲愤而绝望,与方才出去时的决绝判若两人。
李晓明一见这情景,心就凉了半截。
他急忙上前两步,声音都有些发颤地问道:“艾头将军,夫人,二位何故如此模样?
莫非……莫非老首领真的如此绝情,连儿子、女儿的苦苦哀求,都听不进半句么?”
贺兰夫人将怀里的义怀交给迎上来的女仆,自己则颓然坐到胡床上,双目含泪,恨声道:“父亲他……铁石心肠!
夫君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便……我便与他断了这父女之情,老死不相往来!”
她说得咬牙切齿,显然在父亲那里,受了极大的委屈和打击。
贺赖艾头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呵斥道:“妹子休得胡言!父亲也是身不由己!
谁能料到,这情景……竟然越发凶险了!
父亲是一部首领,他……也有他的难处!
眼下这个光景,你叫他能怎么办?!”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焦躁。
夫人听了,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义怀见母亲哭得伤心,也跟着哇哇大哭,帐内顿时一片悲声。
李晓明听得心惊肉跳,又见贺赖艾头神色不对,连忙追问道:“将军,夫人,到底发生了何事?
老首领……他究竟是何意?
难道真要坐视不管,眼睁睁看着五原郡陷落吗?”
贺赖艾头瞅了一眼焦急的李晓明,又看了看满脸期盼的陈二和事不关己的滇英,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才开口解释道:“陈贤王,并非吾父无情,坐视不理。”
他顿了顿,似乎整理了一下思绪,才继续说道:“实不相瞒,
吾妹未去之前,我已入帐向父亲陈情,痛陈利害,说动父亲。
父亲……父亲最初已然应允,打算调拨精骑五千,由我统领,星夜兼程,驰援五原郡!
即便无法彻底击败拓跋六修那叛贼,也足以将妹夫及城中军民解救出来,迁来我贺兰部安身立命。”
“五千骑兵?!”
陈二闻言,猛地站起身来,眼睛放光,掰着手指头飞快地盘算起来,
“五千……再加上我们带来的两千,还有五原城里至少还有两千多守军……
嗯!足有近万人马了!
便是只守城,兵力也绰绰有余!
若是时机得当,里应外合,南北夹击,说不定还能打叛军一个措手不及,获一场大胜呢!”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然而,当他抬头看向贺赖艾头和夫人那丝毫没有喜色、反而更加凝重的脸时,兴奋的表情僵住了。
他疑惑而焦急地问道:“既……既是如此,老首领都已应允发兵,夫人为何还如此悲伤怨愤?
将军又为何愁眉不展?
莫非……莫非老首领又临时反悔了不成?”
贺赖艾头摇了摇头,他看了看李晓明,又看了看陈二,沉声道:“几位有所不知,
若只是先前所知的情势,父亲冒着风险发兵五千,虽然压力巨大,但尚可一搏。
然而……就在我和妹子去见父亲,几乎说动他的时候,接连几拨斥候急报传来,形势……急转直下!”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你们来时,想必也看到了,典农城以北,驻扎着一片庞大的营地。”
陈二点头:“看到了,旌旗招展,人马不少,看着就不像善类。”
贺赖艾头道:“那是乞伏部的兵马,领军的乃是乞伏部首领,乞伏敖!
他率骑兵一万,越过贺兰山,前几日打着‘助拳’的名义,在城北扎下营寨。
究竟是真心助拳,还是想趁火打劫,坐收渔利,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乞伏敖?”
陈二闻言,看向李晓明,惊讶道,“乞伏敖?那不是盘踞在阴山里的胡匪头子么?
当初还曾打劫咱们的粮队,
后来大当户你在六修面前一通挑拨,六修派大将姬阳把他们给赶跑了!
他怎么跑到贺兰山来了?”
李晓明心中也是一沉,示意陈二先别打岔,让贺赖艾头继续说。
贺赖艾头继续道:“乞伏敖狼子野心,其部一万骑兵,虎视眈眈。
然而,我贺兰部也有精锐骑兵两万有余,依托典农城,以逸待劳,
即便匈奴人和乞伏部联手来攻,胜负也尚未可知,我们并不十分惧怕。
因此,父亲权衡之下,觉得即便冒些风险,分出五千精兵远赴五原郡救援妹夫,也……也并非完全不可行。”
李晓明听到这里,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插嘴道:“既是如此,那还犹豫什么?赶紧发兵啊!
兵贵神速!再等两天,只怕大单于那边……城都已经被攻破了!
艾头将军,夫人,救人如救火啊!”
贺赖艾头脸上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陈贤王,你听我说完……
我和妹子本来已经说通父亲,父亲甚至已经准备下令点兵了!
可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又有斥候飞马来报!”
他的声音变得沉重无比:“敕勒族首领斛律敦,亲率一万精锐骑兵,也已翻越贺兰山,正朝典农城方向急速而来!
距此已不足数十里!”
“敕勒族?斛律敦?!”
李晓明和陈二几乎异口同声地惊呼出来,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滇英!
只见滇英在听到“斛律敦”这个名字的刹那,脸色瞬间变得灰白!
眼角噙着泪,口中喃喃地道:“晶儿......”
贺赖艾头没注意到滇英的异样,他一脸愁容地看着李晓明和陈二,说道:“不错,正是那敕勒族,斛律敦!
他们是我贺兰部的世仇,常年觊觎贺兰山以东的丰美草场,彼此攻伐不休,血债累累!
此时他们大军压境,目的不言而喻,定是想趁我贺兰部与匈奴对峙之际,背后捅刀,攫取利益!”
李晓明此刻已是心中绝望之极,他灰心丧气地说道:“如此一来……
老首领必是担心,若与匈奴开战,乞伏部和敕勒族,会从侧翼或后方趁火打劫,甚至三家联手?
故而……不敢再分兵救援五原郡了?”
贺赖艾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一脸为难地道:“即便如此……我父亲……他仍然没有完全放弃!
他说,看在妹子和外孙的份上,看在与拓跋部毕竟姻亲一场的份上,
他……他仍打算分出三千兵力,由我率领,轻骑快马,突袭五原郡外围,
争取将妹夫和一众手下军兵救出,那也是好的!”
李晓明和陈二听到这里,原本沉下去的心,又稍微提起了一丝希望——
三千人,虽然少,但若是精锐,出其不意,却也足够协助城内军兵突围了,
起码,自己那一帮汉复县的兄弟,大单于、郡主、公主、潘石毅、林兰,这些人能够脱离险境了。
但贺赖艾头却又长叹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可是……可是!又有斥候来报!”
“河西鲜卑部!整整一万精兵!
在首领日六延的亲自率领下,竟然不顾艰险,穿越大漠,也正朝着典农城方向而来!
前锋距此,也只有数十里了!”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看着李晓明,声音沙哑:“陈贤王,河西鲜卑与我贺兰部虽无深仇。
但他们如此不辞劳苦,穿越死亡沙漠而来,所图为何?不言而喻!
如今,我贺兰部周边,南有匈奴刘赵两万大军,
北有乞伏部一万骑兵虎视眈眈,
西面有世仇敕勒族一万铁骑逼近,
现在又有河西鲜卑一万精兵穿漠而来!
五万敌军,四面合围,将我典农城围在中央!
一旦动起手来,便是四面受敌,生死存亡之战!
我贺兰部便是倾尽全力,胜负亦在未知之数,能否自保尚且难说!”
他顿了顿,转向李晓明,脸上满是深深的无奈和歉意,反问道:
“陈贤王,若是你处在我父亲的位置,身为贺兰部近十万族人的首领,面临此等绝境,你……该如何抉择?
是冒着灭族之险,分兵去救千里之外、生死未卜的女婿?
还是……集中所有力量,先图自保,以求族人生存?”
李晓明闻听此言,面如死灰,心里洼凉洼凉的。
完了……全完了……
五原郡……只怕是真的没救了。
历史的车轮,难道真的就此转向了吗?
要是这样的话,大单于……还做个毛的北魏太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