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一思忖,再次拱手,诚恳地道:“老妇翁暂且息怒,且听在下一言。
此事……或许单于确有他的难处,并非有意怠慢岳丈。”
见贺赖纥斜眼看他,他继续道:“只因拓跋部出了六修这个弑父逆贼,
近一两年来,义律单于与叛贼争斗不休,异常惨烈。
双方不只要在战场上分个胜负,更要在‘名分’和‘人心’上争个高下。
您想想,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义律单于答应将黄河南岸的领地租借给贵部耕种……哪怕只是暂时的,哪怕对双方都有利,
那拓跋六修那边会怎么做?
他必定会大肆造谣,四处宣扬,说义律单于为了私利,将祖宗留下的草场土地拱手让与外族!
那些不明真相的拓跋族人听了,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一个吃里扒外、连祖宗基业都守不住的人,如何配继承单于之位,如何能做代王?
大单于是重情重义的至性之人,绝非不念亲情,更不会真将岳丈您视作外人。
只是恰好逢到这个关乎生死存亡、名分大义的紧要关头,实在是……有难以言说的苦衷啊!
还望老首领体谅。”
李晓明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既肯定了贺赖纥提议的“互利”性,又点明了拓跋义律面临的特殊困境,算是给双方都找了台阶下。
贺赖纥听了,耷拉的眼皮微微动了动。
他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地说道:“呵呵呵……陈贤王,怪不得义律那倔驴认你做了妹夫,还封你个什么贤王。
你确有过人之处,生了张能言善辩的利口,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
“此事就算他有不得已的苦衷,暂且揭过。
但还有一事,着实令老夫心寒齿冷!
若非看在你远来是客,又是我那不成器女婿的‘使者’份上,老夫今日便要将你轰出去了!”
李晓明心中一紧,怎地要轰人?
他连忙躬身问道:“不知拓跋单于还有何事得罪了老首领?
请细细说来,容在下听听,或许其中另有隐情误会?”
贺赖纥瞪着黄眼看了李晓明一眼,正要说话时,却又再次捧起案上那个陶罐,仰起脖子,咕嘟咕嘟灌下几大口酸酒。
喝罢,他用明晃晃的袖子,胡乱抹了抹嘴,长长嘘了一口酒气,这才缓缓说道:
“吾贺兰部,与西边的敕勒族,向来有些旧日仇隙。
去年冬天,天寒地冻,敕勒族借口遭了雪灾,派骑兵翻过贺兰山,劫掠我部草场、牲畜,杀我族人。
老夫遣使快马加鞭,前往五原郡向我的‘好女婿’求援,请他看在我女儿的面子上,发兵相助,共抗强敌。”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愤怒:“你猜那厮如何回复?
他竟说……‘此乃贺兰与敕勒两部之争,我拓跋部不便插手外事!’
好一个‘不便插手外事’!好一个‘亲戚之谊’!
他只叫人敷衍了事地送了几车发霉的米粟、几捆干草过来,如同打发乞丐!
简直是羞辱老夫!”
贺赖纥气得胸口起伏,狼皮大氅都在抖动:“幸亏吾儿艾头英勇,带着族中儿郎拼死血战,最终击退了敕勒人!
可他拓跋义律,身为我的女婿,在我贺兰部遇险之际,竟如此冷漠绝情!
此事,岂不令人寒心透顶?!
陈贤王,你倒说说,这样的女婿,老夫还要他作甚?!”
李晓明听见这老胡头一番怨气冲天的抱怨,心中暗叫不妙。
原来症结在这儿!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把贺赖纥的话捋了一遍,心思急转,决定先从这个“误会”入手,把事情说开。
他脸上再次堆起笑容,朝着贺赖纥又拱了拱手,语气愈发恭敬:“老妇翁息怒,这里头有些误会,容在下细细禀明。”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老妇翁有所不知,去年冬天之时,我家拓跋单于并不在草原上。”
贺赖纥耷拉的眼皮抬了抬。
“只因六修那叛贼弑父自立,大单于为求大义名分,也为寻求外援,千里迢迢,冒险南下,去了江南晋廷,面见司马皇帝。”
李晓明一边说,一边观察贺赖纥的神色,“他是下了雪才从南方赶回来的。
可就在他离开期间,六修那贼子趁虚而入,偷袭并强占了盛乐王廷!
单于回来时,面对的是丢失的王庭和叛军的嚣张气焰,实力大损,
只得率领残部退守五原郡那处……呃,原本只是圈养牲口的破旧城池,勉强落脚。”
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沉重:“那时候,单于手下兵马折损近半,粮草匮乏,就连……就连出使做客、身份尊贵的成国公主殿下,在五原郡都一度饿得直吐酸水!
其窘迫艰难,可想而知。
他自己尚且朝不保夕,哪里还有余力抽调兵马,远赴贺兰山助战?
能在那般困顿之中,咬牙挤出几车粮草派人送来,虽杯水车薪,却已是倾尽全力,实在是一片赤诚之心了!
妇翁若是不信……”
李晓明指了指帐外:“在下带来的部众里,皆是拓跋部的士卒,他们亲身经历了那段艰难时日。
老首领可随意唤几人进来,一问便知真假。
在下若有半句虚言,甘受责罚!”
贺赖纥听了这番话,脸上怒容稍减,但一双昏黄的老眼仍旧斜睨着李晓明,闪烁着怀疑的光芒,冷笑道:“哼哼……陈贤王,你这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为了给你家主子开脱,倒是煞费苦心。”
旁边陈二甚是机灵,见状连忙朝着贺赖纥帐下那几名将官拱手道:
“诸位将军,烦劳哪位辛苦一趟,出城从我们带来的拓跋部士卒中,随意挑选几个带进来。
是真是假,当面一问便知,也省得老首领心存疑虑。”
阶下一名矮壮的百夫长,看了看贺赖纥的脸色,见首领微微颔首,便转身快步出帐去了。
贺赖纥眼见手下出帐去唤人查证,此事暂且按下。
他沉吟片刻,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开口问道:“陈贤王,先前听我手下人讲,你此来是奉了义律那小子之命,有公干在身。
不知是何公干?趁着等人的工夫,你先说来听听。”
李晓明心里一紧,知道正题要来了。
但他盘算着,此刻火候还不够,贸然说出“求援”二字,这老胡头心中怨气未消,保不齐立刻就会端茶送客。
还得继续铺垫,旁敲侧击地叫他知道五原郡的危急情况,再以情谊动其心,方能有些把握。
于是,他虚情假意地笑道:“回禀老首领,此事说来也巧。
前些日子,因五原郡被那叛贼六修的兵马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单于心急如焚,便派出精锐斥候,冒险突出重围,探查叛军虚实,寻找破敌之机。
哪知……斥候们却意外探知,匈奴刘赵的大军,已出萧关,正朝着贺兰山方向而来!
似有对贵部不利的意图!”
李晓明继续慷慨激昂地说道:“单于闻听此讯,那是忧心如焚啊!
虽说自家被叛军围困,处境艰难,但他顾念与贺兰部的翁婿之情,更念及两部唇齿相依之道,唯恐匈奴大军对贵部不利。
因此,特命在下挑选精锐,拼死杀出重围,千里驰骋,赶来贺兰山!”
他一挺胸膛,做出一副义薄云天的模样,
“不为别的,只为在贵部危难之际,助拳一二,共御外侮!”
“哈哈哈哈……”
贺赖纥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直笑了好一阵,才止住,
又用那双浑浊的黄眼,戏谑地看着李晓明,慢悠悠地问道:“助拳?难得我那女婿还有这份‘孝心’。
只是不知……陈贤王此番前来,带了多少‘精锐’人马,来助老夫这一臂之力啊?”
李晓明面不改色,心不跳,伸出两根手指,朗声道:“不敢说多,但也绝不算少!
足足两千精锐骑卒!皆是能征善战、忠心耿耿的拓跋部勇士!”
他话音刚落,先前带他们进来的那个刀疤脸百夫长,忽然上前几步,凑到贺赖纥耳边,用胡语低声说了几句。
显然是在汇报,他在城外看到的李晓明那支“大军”的真实情况。
贺赖纥听完,脸色顿时变得鄙夷了起来。
他扯了扯嘴角,语带嘲讽地说道:“两千‘精锐’?
呵呵,贤王带来的那两千人马,老夫方才已听属下说了,不过是些乌合之众。”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李晓明道:“你可知刘赵的匈奴大军,早已渡过黄河,前锋距我典农城不过数十里之遥,兵力少说也有两万余骑!
义律小儿却只派你,带着两千乌合之众跑来……他到底是让你来助拳的,还是来看老夫笑话的?”
李晓明被当面戳穿,脸上顿时一阵红。
只得硬着头皮,急声道:“老妇翁明鉴!实不相瞒,五原郡确实被叛军团团围困,日夜攻打!
大单于麾下兵马本就不多,连日激战,伤亡惨重,如今……如今满打满算,恐怕只剩三五千能战之兵了!
能分出这两千骑卒,已是勒紧裤腰带挤出来的!
单于常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他自身难保,却还惦记着贺兰部的安危,这份情谊,难道还不够重吗?”
李晓明语气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悲壮。
就在此时,帐帘被掀开,方才出去的那名矮壮将官,带着三名拓跋部装束的小兵走了进来。
三人进帐后有些紧张,连忙跪下行礼。
贺赖纥暂时放过李晓明,转向那三名小兵,沉声问道:“去年入冬,草原上连降两场大雪,天寒地冻之时,你们单于那里,情形如何?”
其中一名小兵下意识地看向李晓明。
李晓明朝他温和地点点头,说道:“贺赖大人乃单于妇翁,是自家人,并非外人。
你们只管如实禀告,不必有所顾虑。”
那小兵得了“贤王”首肯,胆子大了些,用生硬的汉话回道:“启禀贺兰大人,下……下大雪那会儿,单于他还没从江南回来。
叛军趁雪夜偷袭攻打,盛乐城便丢了。
单于回来时,没了王庭,只得带着我们退到五原郡外……那里原本是圈养牲口的地方,破得很。
后来修整了一两个月,才勉强能住人、屯兵。”
他说得磕磕绊绊,但意思清楚。
贺赖纥听了,低着头,眨巴了两下浑浊的老眼,没说话。
他又问另一人:“你们单于如今近况如何?手下还有多少兵马?粮草可还充足?”
被问到的士兵更紧张了,结结巴巴道:“单于……单于因为丢了盛乐,兵力折损了好多,大概……大概只剩万把人。
粮草也不够,最缺粮的时候,只得宰杀牛羊,让大伙充饥……
后来单于带着我们,依托五原郡,反攻盛乐好几次,都……都没打下来。
有一次夜袭,还中了埋伏,损失了好多兄弟。
现在……现在城里的兵马,恐怕只剩几千了。
我们这些人就是那次夜袭时被打散的,叛军把五原郡围得跟铁桶似的,回不去了,
亏得前两日,贤王他……”
“好了好了!”
李晓明生怕这小兵嘴快,把这支‘援军’是路上临时招拢的细节全抖搂出来,连忙出声打断,
“情况老首领已经知晓了,你们且先退下吧。”
三名小兵如蒙大赦,赶紧躬身行礼,退出了大帐。
帐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贺赖纥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伸出大手,再次捧起案上的酒罐,咕嘟咕嘟又灌了几大口,
然后沉沉地叹了口气,仿佛要把胸中的郁闷都吐出来,良久都没有说话。
李晓明察言观色,心中暗喜:看来自己那番解释和小兵们的证词起了作用,贺赖老头对“见死不救”的误会似乎消解了不少。
旁边的陈二向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开口提借兵的事。
然而,还没等李晓明开口,贺赖纥却先开口,自言自语道:“唉……义律这小子,就没让老夫省心过。
我那苦命的女儿跟着他,怕是也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
他抬起头,看向李晓明,语气比之前和缓了许多:“贤王啊,听你这么一说,他那边的处境,竟是如此艰难。
他自己都自身难保了,怎地还多此一举,派你千里迢迢跑来?”
他摆了摆手,做出决定:“这样吧,贤王,你带来的这两千人马,心意老夫领了。
但如今匈奴人虽逼近,却还未正式开打。反倒是五原郡那边,危在旦夕。
你速速率领这些人马回去,助我那不成器的女婿一臂之力吧”
李晓明一听,心里凉了半截。
误会是解开了,可这老头压根就没打算帮忙啊!
眼看最后的机会就要溜走,李晓明也顾不得再委婉铺垫了,
他猛地站起身,朝着贺赖纥深深一揖,语气急切地道:“老首领容禀!
实不相瞒,如今五原郡如今已被叛军重重围困,城中兵马粮草皆已告罄,危如累卵!
既是贺兰部暂时无危,
还望老首领看在与我家单于翁婿一场的份上,大发慈悲,借个万儿八千的精兵强将给在下带回去!
只要能解了五原郡之围,击退叛军,我家单于必定铭记大恩,日后必有重谢!
往后贺兰部但有驱驰,拓跋部绝无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