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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晓明脸上堆起笑容,往前凑近了两步,笑嘻嘻地拱手道:

“贺赖大人有所不知,咱们可不是外人,是正儿八经的亲戚呀!

在下不才,蒙拓跋单于青眼,已将义丽郡主许配与我为妻。

论起来,我可不就是单于的妹夫?

单于是您的女婿,我便是您的晚辈,随着单于称呼您一声‘妇翁’,那不是理所应当的嘛!”

贺赖纥闻言,脸上露出十分诧异的神色,有些不满地低声嘟囔了几句胡语,

然后才抬起眼,盯着李晓明,疑惑地问道:“他们拓跋部的女儿,不是向来不外嫁么?

想当年,老夫还想亲上加亲,让义丽那小妮子,嫁给吾儿艾头,

那猗卢老头都推三阻四,满脸不情愿。

怎地如今……却把义丽嫁给你一个汉蛮……汉家先生了?”

李晓明闻言,暗骂这老家伙果然跟义丽说的一样,不喜欢汉人。

心里虽是不爽,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反而笑得更灿烂了,解释道:“妇翁有所不知,

在下虽是汉人,却与拓跋单于意气相投,肝胆相照,单于与我以兄弟论交,情谊深厚。

再说了,在下是入赘到拓跋部的,嘿嘿,不但不要单于的聘礼嫁妆,还倒贴了不少家当进去哩!

这么算下来,单于他可一点儿不吃亏。”

“哦?竟是这样.....”

贺赖纥头领摸了摸下巴上花白的胡须,嘴里又嘀咕了两句,脸色好看了些。

他挥了挥手,用胡语对左右吩咐了两句什么。

立刻有侍卫搬来三张胡床,请李晓明三人坐下。

待三人坐定,贺赖纥捧起案上那个陶罐,咕嘟咕嘟又灌了几口酸酒,

他抹了抹嘴,这才慢悠悠地问道:“义律那厮……现在如何了?被六修那崽子打死了没?”

老胡王语气平淡,仿佛在问一个不相干的人,甚至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

李晓明心中苦笑,暗道:好家伙,哪有盼着自己女婿被人打死的岳父?

他按下心头不快,恭敬回道:“回禀妇翁,拓跋单于一心拨乱反正,铲除叛逆,恢复草原秩序,

正带领忠勇的族人部下,与那六修叛贼鏖战数场,屡挫其锋。

只是……只是叛军势大,又极擅蛊惑人心,勾结了慕容部、宇文部等外援。

眼下单于为保存实力,以图后举,只得暂退五原郡据守。

形势嘛……唉......确是有些不好。”

李晓明打算铺垫一番,好为开口借兵做准备。

哪知贺赖纥听了,非但没有丝毫同情或焦急,反而把黄眼一翻,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木案上,生气地道:“活该!不听吾言,果然如此下场……”

李晓明心中诧异,忍不住问道:“拓跋单于乃是您的女婿,至亲之人。

如今他遭逢困境,老首领何出此言?”

贺赖纥闻言,鼻子里哼了一声,怒道:“女婿?老夫得了这么一个女婿,十足地倒霉!

那拓跋六修,是猗卢老头正儿八经的亲儿子!

义律他算个啥?不过是个侄子!

猗卢老头临死前乱了心智,把王位传给他,本就是惹祸的根苗!

他一个侄子,不去好好辅佐堂弟,反倒跟人家亲儿子争抢王位,这不是喧宾夺主是什么?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他落到今天这地步,怪谁?还不是自找的!”

老头越说越气,唾沫星子喷的到处都是。

李晓明听得心头火起,这老家伙果然胳膊肘往外拐!

他强压怒火,站起身来,据理力争道:“老首领此言差矣!

拓跋六修弑父杀君,乃是人神共愤、十恶不赦的叛逆!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拓跋单于起兵讨逆,正是顺天应人、拨乱反正的义举,是为猗卢老单于报仇,为拓跋部清理门户!

怎能说是喧宾夺主?此乃大义所在!

再说了,纵使单于行事,或有考虑不周之处,您身为他的岳丈长辈,正该在关键时刻提携相助才是。

怎能……怎能反而帮着外人说话?”

李晓明语气渐渐激动,说到最后,已是带上了几分质问。

那贺赖纥被一个“晚辈”如此顶撞,却并未立刻发怒,只是抬起眼皮,用那双浑浊的黄眼,重新仔细打量了李晓明一番。

半晌,才悠悠开口道:“看不出,你这汉家小子,倒是对那倔驴忠心得很。”

他顿了顿,笑了笑,又说道:“非是老夫只帮外人说话,胳膊肘往外拐。

只是那义律小子,忒不是东西!

自从娶了我女儿以来,可曾为我贺兰部操过半点心?讲过半分亲戚情谊?”

他伸出粗短的手指,指向帐外:“你看我这贺兰山,看着雄壮,可好东西只在东侧这一边!

西边全是戈壁荒漠,只有零星几处绿洲,草长得稀稀拉拉,不但养活不了多少牛羊马匹,也种不了多少庄稼!

老夫我族人越来越多,粮食、牧场却都有短缺!”

“可他拓跋部呢?

阴山南边,从黄河东头到黄河西头,近千里的草场,水草丰美得流油!

尤其是黄河北岸那一片,更是肥得冒泡!

他们拓跋部人少地多,南岸好些地方都空着,也不去放牧,白白荒着!”

贺赖纥转向李晓明,摊开双手,摆理道:“陈贤王,你像是个明白人,却来给老夫评评理!

我曾派人去跟那小子商量,我说,贤婿啊,你们北岸草场最好,南岸差些,

反正你们也不在南岸放牧,空着也是空着。

不如……租借个二三百里给我们贺兰部?

我们出人、出力、出种子,春天引黄河水浇灌那片黄土,种上麦子粟米。

等秋天有了收成,咱们两家二一添作五,对半分!

你说说,我这主意怎么样?

我们贺兰部出人出力,他们拓跋部躺着就能分一半粮食!

这是不是天大的好事?是不是两家都得利?”

他瞪着李晓明,仿佛要李晓明立刻给出一个“公道”的评价。

李晓明听得一愣,挠了挠头,苦笑着问道:“那……拓跋单于是怎么回复您的?”

贺赖纥一听这话,脸板得像块冻硬的羊肉,气鼓鼓地说道:“那厮......

他居然对我的使者说:‘祖宗立下的规矩,拓跋氏的草场土地,一寸一厘,都不能让与外族!

我虽是单于,也不能违背祖训!’

听听!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在他眼里,我贺赖纥就是个‘外族’!

既然是个外人,那还结什么亲?

干脆两家以后老死不相往来算了!”

老头越说越气,抓起酒罐子又灌了一大口,连胡子上都沾了许多。

陈二和滇英在一旁听得面面相觑,都看向李晓明,眼神里写满了担忧。

李晓明心里也是连连苦笑,暗想:大单于脾气刚直,这话,倒确实像是大单于的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