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的北风跟小刀子似的,刮得胡同里的电线杆呜呜作响。秦淮如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缩着脖子往厂门口的传达室走。她手里攥着个布包,里面是刚从食堂领的棒梗的午饭——两个掺了麸子的窝头,还有一小勺咸菜。
自从搬到后院仓库,她每天都得提前半个钟头出门,绕远路从后门进厂。不是怕累,是怕撞见白天成那帮人。上次傻柱一打二的事过后,院里总算安生了些,可白天成看她的眼神,总带着股说不出的阴鸷,像躲在暗处的老鼠,让人心里发毛。
“淮如妹子,等会儿!”身后传来个油滑的声音,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李怀德。
这男人是厂里出了名的“二道贩子”,仗着他姐夫是供销社的主任,整天在厂门口倒腾票证,粮票、布票、工业券,只要能换钱的,他啥都敢收。前阵子秦淮如急着给棒梗凑学费,曾想把攒了半年的布票卖给她,被他压价压得厉害,最后没成。
秦淮如加快了脚步,不想搭理他。可李怀德几步就追了上来,挡在她面前,脸上堆着油腻的笑:“妹子这是往哪儿去?我这儿刚收了点好东西,上海产的雪花膏,要不要看看?给孩子抹脸,保准不冻裂。”
“不用了,谢谢。”秦淮如侧身想绕过去,被他又拦住了。
“别啊,”李怀德凑近了些,一股劣质烟草味扑面而来,“我听说妹子最近手头紧?正好我这儿缺几张粮票,高价收,比供销社给的多两成,咋样?”
秦淮如皱紧了眉头:“我没有多余的粮票。”
“真没有?”李怀德挑眉,眼神在她手里的布包上打了个转,“妹子在食堂帮厨,还能缺粮票?我可听说了,傻柱那小子,天天给你塞白面馒头。”
这话戳得秦淮如心里一刺。她在食堂帮厨是临时的,干一天给一天的钱,管一顿午饭,哪有什么多余的粮票?傻柱确实时常给她送吃的,可那是街坊情分,到了李怀德嘴里,就变了味。
“李大哥说话注意点。”秦淮如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这次没再绕,直接从李怀德身边挤了过去。李怀德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慢慢变成了阴鸷,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装什么清高,迟早有求着我的时候。”
秦淮如到传达室时,老张头正趴在桌上打盹。她轻轻敲了敲桌子,把布包递过去:“张大爷,这是棒梗的午饭。”
老张头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见是她,叹了口气:“淮如啊,你也别太苦了自己。刚才看见李怀德跟你搭话了?那小子不是好东西,离他远点。”
“我知道,谢谢张大爷。”秦淮如勉强笑了笑。
“对了,”老张头从抽屉里拿出个信封,“刚才工会的王干事来,说让你去趟她办公室,好像是有啥好事。”
秦淮如愣了愣:“好事?”
“我也不清楚,”老张头摆摆手,“你快去看看吧,王干事说十点前得找到你。”
秦淮如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工会找她有啥事。她在厂里没什么关系,除了食堂帮厨,也没干过别的活,能有啥好事?
工会办公室里,王干事正低头写着什么。看见秦淮如进来,她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淮如来了?坐。”
秦淮如拘谨地坐下,手心里直冒汗。
“是这么回事,”王干事放下笔,推过来一杯热水,“咱们厂新成立了个缝纫组,给职工做工作服,缺个手脚麻利的组长。我跟易师傅打听了,说你针线活好,人也踏实,想调你过去,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秦淮如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缝纫组?组长?”
“是啊,”王干事点点头,“虽然也是临时工,但比在食堂帮厨稳定,工资也高些,一个月三十七块五,跟正式工差不多了。就是得从头学起,用厂里新到的电动缝纫机,你要是愿意,明天就能来报到。”
电动缝纫机她没见过,但缝纫活她熟。更重要的是,稳定的工资,这对她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我愿意!我愿意!”秦淮如激动得声音都发颤了,“谢谢王干事!谢谢组织!”
“不用谢,这是你自己有本事。”王干事笑了,“易师傅特意跟我提了你的情况,说你一个人带三个孩子不容易,缝纫组的活能顾家,还说你手艺好,肯定能胜任。”
秦淮如的眼圈瞬间红了。又是易大爷。这些年,她遇到的坎,好像都是易中海不动声色地帮她迈过去的。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却发现喉咙哽咽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明天来的时候,把身份证带上,办个入职手续就行。”王干事把一张纸条递给她,“这是缝纫组的地址,在西厂房,你先去认认门。”
秦淮如接过纸条,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她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谢谢王干事,我一定好好干!”
从工会办公室出来,秦淮如觉得天好像都蓝了些。北风依旧刮着,可她心里暖烘烘的,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云。她没直接回食堂,而是按着纸条上的地址,往西厂房走去。
西厂房是新建的,红砖墙,玻璃窗,看着就亮堂。缝纫组在最里面一间,门口挂着块木牌,上面写着“职工缝纫组”。她推开门,看见十几台崭新的电动缝纫机整齐地摆着,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女工正在调试机器,“嗡嗡”的机器声听着格外亲切。
“请问你找谁?”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工回过头,笑着问。
“我……我是秦淮如,明天来报到的。”秦淮如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哦,你就是秦姐啊!”那女工热情地走过来,“王干事跟我们说了,说你手艺好,以后就是我们的组长了!我叫刘芳,以后多关照。”
“你好,刘姐。”秦淮如被她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啥也不懂,还得向你们学习。”
“客气啥,”刘芳拉着她走到一台缝纫机旁,“这是给你留的机器,德国进口的,好用着呢,就是得学几天才能上手。”
秦淮如看着那台银灰色的缝纫机,心里百感交集。她想起小时候,母亲踩着老式缝纫机给人做活计,她在旁边看着,觉得那“咔嗒咔嗒”的声音是世界上最好听的音乐。后来她嫁了人,也买了台二手的缝纫机,靠着它给街坊缝缝补补,贴补家用。再后来,男人走了,缝纫机也卖了……
没想到,兜兜转转,她又要跟缝纫机打交道了。
“秦姐,你咋了?”刘芳见她眼圈红了,关切地问。
“没事,”秦淮如抹了把脸,笑了,“就是觉得……挺高兴的。”
秦淮如调岗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大院。贾张氏第一个跑过来,拉着她的手,笑得合不拢嘴:“好孩子,这下可好了!稳定了!以后再也不用看食堂那帮人的脸色了!”
傻柱也拎着个网兜过来,里面装着几个白面馒头和一小块肉:“淮如妹子,恭喜啊!这点东西拿着,给孩子们改善改善。”
秦淮如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眼眶又红了:“谢谢张婶,谢谢傻柱哥。”
“谢啥,都是应该的。”贾张氏拍着她的手,“这都是你自己挣来的,你那手艺,谁不夸?”
只有易中海,像没事人一样,依旧每天遛鸟、下棋,见了秦淮如,也只是淡淡地点点头,好像这事跟他没关系。可秦淮如知道,这一切,都离不开他的帮忙。
傍晚,她特意蒸了几个红糖馒头,用布包好,送到易中海家。张淑琴笑着接过:“你这孩子,还客气啥。”
易中海正在看报纸,抬头看了她一眼:“听说了,挺好。”
“易大爷,谢谢您。”秦淮如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满满的真诚。
易中海放下报纸,眼神温和了些:“谢我干啥?是你自己有本事。缝纫组的活不轻松,好好干,别让人说闲话。”
“我知道。”秦淮如重重地点头。
“行了,回去吧,孩子们该等急了。”易中海摆了摆手。
秦淮如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易中海又拿起了报纸,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的侧脸上,鬓角的白发闪着银光。她忽然觉得,这院里的日子,就像这冬天里的阳光,看着不那么热烈,却总能在最冷的时候,给人最实在的温暖。
李怀德听说秦淮如调去了缝纫组,还当了组长,气得把刚收来的布票摔在地上。他本想等秦淮如走投无路,再用低价收她的票证,没想到这女人走了运,竟然被调到了好地方。
“神气啥?”他捡起布票,嘴里嘟囔着,“不就是个破组长吗?迟早有你求我的时候。”
可他不知道,秦淮如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只能忍气吞声的寡妇了。有了稳定的工作,有了一技之长,更有院里街坊的帮衬,她的腰杆,终于能挺直了。
第二天一早,秦淮如穿上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走进了西厂房。当她坐在电动缝纫机前,听着那“嗡嗡”的机器声响起时,她知道,新的日子,开始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温暖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