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风卷着槐树叶,在中院的青砖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碎金。易中海提着鸟笼从外面遛弯回来,刚进院门就被三大妈拽住了袖子:“老易,你可回来了!快去看看吧,你家那口子,正跟后院的王师傅吵着呢!”
易中海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鸟笼晃了晃,画眉鸟受惊般扑腾起来。“淑琴又咋了?”他皱着眉往后院走,脚步不由得加快——自从老伴儿前几年走后,他续弦娶了张淑琴,院里就没安生过。张淑琴性子烈,眼里揉不得沙子,偏又爱较真,跟街坊们三天两头起摩擦。
后院的石榴树下,张淑琴正叉着腰站在王师傅对面,手里还攥着半截晾衣绳:“王大哥,话不是这么说的!我这新晒的被单,被你家鸽子屎砸了三个洞,你一句‘没看见’就想打发我?”
王师傅是院里的老住户,退休前在邮局管分拣,性子绵善,此刻被堵得脸通红:“淑琴妹子,我真没看见鸽子飞你那儿去……再说了,不就三个小洞吗?我让你嫂子给你补补?”
“补?”张淑琴把被单拎起来,白花花的棉布上,三坨灰黑色的鸽子屎印子格外扎眼,“这是我闺女给我买的进口料子,三百多块呢!你让你家嫂子补?她那针线活,补完了跟补丁摞补丁似的,我还能盖?”
周围围了几个看热闹的街坊,七嘴八舌地劝:“算了淑琴,老王也不是故意的”“就是,邻里邻居的,别伤了和气”。
易中海挤进人群,先把张淑琴往身后拉了拉,又冲王师傅作揖:“老王,对不住,淑琴脾气急,您多担待。被单的事,多少钱,我赔。”
“老易你这是干啥!”张淑琴甩开他的手,“凭啥赔?是他鸽子犯的错,就得他担着!”
“淑琴!”易中海的声音沉了沉,“少说两句!”他知道张淑琴不是在乎那三百块,是前阵子王师傅家的鸽子啄了她种的月季,她心里早憋着气,今儿不过是借题发挥。
王师傅见状,赶紧打圆场:“老易,这事怪我,没看好鸽子。这样,我赔你一百块,算我赔罪,成不?”
“一百?”张淑琴刚要反驳,被易中海狠狠瞪了一眼。她悻悻地闭了嘴,却还是梗着脖子,把被单往竹篙上一搭,转身回了屋,“砰”地甩上了门。
易中海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两张百元大钞递给王师傅:“老王,拿着,别嫌少。回头我说说她。”
王师傅推让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下了,嘴里不停念叨:“这叫啥事儿啊……”
人群散了,易中海提着鸟笼往家走,心里沉甸甸的。他这辈子好面子,在厂里当八级钳工时,徒弟们都叫他“易师傅”,院里的街坊也敬他几分。可自从娶了张淑琴,他这张老脸,算是快被丢尽了。
进屋时,张淑琴正坐在炕沿上抹眼泪:“易中海,你就向着外人!我受了委屈,你不帮我就算了,还凶我!”
“我凶你?”易中海把鸟笼挂在窗棂上,没好气地说,“你跟老王吵成那样,街坊们都看着呢!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脸脸脸,你就知道脸!”张淑琴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我闺女好心给我买床被单,被鸽子屎砸了,我不该生气?前阵子他鸽子啄我月季,我跟你说,你当耳旁风,现在好了,变本加厉了!”
易中海被她怼得说不出话。他知道张淑琴说得有道理,可他就是转不过这个弯——邻里之间,哪能这么斤斤计较?
“我不管,”张淑琴见他不说话,语气软了些,“反正这事儿没完。他要是不把鸽子圈起来,我明天就找街道办去!”
易中海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的火气慢慢消了。张淑琴命苦,前夫早逝,一个人拉扯大闺女,嫁给自己时,闺女都快出嫁了。她性子烈,不过是怕被人欺负。
“行了行了,”他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明天跟老王说,让他把鸽子圈起来。被单的钱,我给你补上,咱再买条新的,成不?”
张淑琴这才破涕为笑,往他怀里靠了靠:“还是你疼我。”
易中海叹了口气,搂住她。他知道,这院里的热闹,怕是还得继续。可不知怎的,看着张淑琴眼角的笑纹,他忽然觉得,这吵吵闹闹的日子,倒比前几年一个人守着空屋子,多了点人气儿。
前院的动静,叶承飞在屋里听得一清二楚。他放下手里的钢笔,揉了揉眉心。桌上放着刚收到的调令——下周一,他就要调去城郊的新厂区了。
说是提拔,其实谁都知道,是因为他前阵子在会上跟厂长顶了几句,被“发配”了。新厂区离这儿四十多里地,来回不方便,他打算在那边住宿舍,这院子里的房子,怕是要空着了。
正琢磨着怎么跟院里的人说,门被敲响了。
“承飞在家吗?”是傻柱的声音。
叶承飞起身开门,傻柱手里端着个搪瓷盆,里面是刚炖好的排骨:“我妈让我给你端过来的,知道你爱吃这口。”
叶承飞接过盆,笑了笑:“又让阿姨费心了。”
“跟我客气啥!”傻柱挤进门,一眼看见桌上的调令,“哟,调令下来了?真要走啊?”
叶承飞点点头:“下周一就走。”
傻柱脸上的笑淡了些:“新厂区那边偏得很,条件怕是不如这边。你也是,跟厂长较那劲干啥?”
“不是较劲,”叶承飞靠在桌边,“他那方案本来就有问题,硬要投产,到时候出了岔子,还不是咱们一线工人背锅?”
傻柱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太较真。行了,不说这个。晚上我请你喝酒,咱哥俩好好唠唠。”
叶承飞应了,送傻柱出门时,正好碰见易中海从后院出来。
“小叶,听说你要调走了?”易中海脸上带着惋惜,“这刚住顺脚,就要走了。”
“是呀,易大爷。”叶承飞笑了笑,“新厂区缺人手,领导让我过去盯着。”
“也好,年轻人多出去闯闯。”易中海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边要是住得不习惯,就回院里来看看。”
叶承飞点头应下。看着易中海往中院走的背影,他忽然想起刚搬来时的情景。那时候易中海的老伴儿还在,老两口总给院里的年轻人送些吃的。后来老太太走了,易中海消沉了好一阵子,直到娶了张淑琴,才慢慢缓过来。
虽然张淑琴爱跟人吵架,可易大爷脸上的笑,确实比以前多了。
晚上,傻柱在院里摆了桌酒,院里相熟的街坊都来了。易中海和张淑琴也来了,张淑琴还特意炒了盘花生米,摆在叶承飞面前:“小叶,多吃点,到了新地方,想吃这口可就难了。”
叶承飞拿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谢谢张阿姨。”
易中海喝了口酒,感慨道:“小叶这一走,院里又少个年轻人了。想当年你刚搬来,还是个毛头小子,现在都成技术骨干了。”
“都是易大爷和各位叔伯阿姨照应。”叶承飞站起身,给众人都敬了杯酒,“我在这儿住了五年,多亏大家照顾。这房子我不打算退,空着就空着,等我回来,还能有个地方歇脚。”
傻柱在一旁起哄:“就是,等你回来,我还给你炖排骨!”
张淑琴笑着说:“回来提前说,我给你包饺子。”
叶承飞看着眼前的热闹,心里暖烘烘的。他以前总觉得院里吵,张淑琴爱计较,易大爷太好面子,可真到了要走的时候,却又舍不得这股子烟火气。
酒过三巡,易中海拉着叶承飞的手,絮絮叨叨地说:“小叶啊,到了新地方,少跟领导顶嘴。受了委屈别憋着,回院里来,叔给你做主。”
张淑琴在一旁捅了他一下:“喝多了吧?小叶多大的人了,还用你做主?”嘴上这么说,眼里却带着笑意。
叶承飞笑着点头:“我知道,谢谢易大爷。”
夜深了,酒局散了。叶承飞送易中海和张淑琴回家,走到中院时,看见王师傅家的灯还亮着。张淑琴忽然说:“我去跟老王说一声,让他把鸽子圈起来。”
易中海愣了一下,拉了她一把:“今儿晚了,明天再说吧。”
“不行,”张淑琴挣开他的手,“小叶明天就走了,别让他走前还觉得院里不清净。”
她径直往王师傅家走去,易中海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这老婆子,看着厉害,心倒是热的。
叶承飞站在原地,看着张淑琴敲开王师傅家的门,看着易大爷跟在后面,嘴里还念叨着“有话好好说”,忽然觉得,这院里的日子,就像易大爷杯里的酒,初尝有点辣,回味却带着甜。
周一早上,叶承飞收拾好行李,院里的街坊都来送他。傻柱帮他拎着箱子,张淑琴塞给他一袋子煮鸡蛋,易中海站在最前面,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了那边,好好干。”
叶承飞点头,跟众人一一告别。走到院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中院的石榴树下,张淑琴正指挥着易中海帮王师傅搭鸽子笼,王师傅在一旁递着钉子,三个人说说笑笑,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他忽然明白,易中海所谓的“梅开二度”,哪里是指再婚,分明是指这吵吵闹闹里,重新活过来的日子。
叶承飞笑了笑,转过身,大步向巷口走去。新厂区的路还长,但他知道,无论走多远,这院里的烟火气,总会在他心里,暖着他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