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穿过胡同里的老槐树,在地上织出细碎的光斑。秦淮如拎着菜篮子从菜场回来,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院里传来贾张氏的大嗓门:“……就许他许大茂占着茅坑不拉屎?这仓库的事,我说不行就不行!”
她脚步一顿,菜篮子里的西红柿“咚”地撞在茄子上。许大茂回来的事,她昨儿就听说了,也听说了贾张氏翻旧账把人堵在院里骂的事。按理说,她该站在贾张氏这边——毕竟许大茂当年也坑过她,骗走了她准备给棒梗交学费的钱。可不知怎的,看着贾张氏叉着腰在院里发号施令的样子,她心里那点不舒服又冒了上来。
“秦姐回来啦?”王婶从屋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账本,“快进来,张婶正合计着怎么把许大茂那仓库的事搅黄呢。”
秦淮如勉强笑了笑,走进院。贾张氏正趴在石桌上画图,嘴里念念有词:“……把煤棚拆了,扩成公共厨房,既合规又占地方,街道办总不能说啥……”看见秦淮如,她头也没抬,挥了挥手,“回来得正好,帮我算算这厨房得用多少砖,我估摸着得跟砖厂赊点。”
秦淮如没动,把菜篮子往墙角一放:“张婶,您这又是何必呢?许大茂再不好,也是院里出去的人,真把他逼急了,对谁都没好处。”
贾张氏笔尖一顿,抬头看她:“咋?你还替他说话?忘了他当年是咋骗你钱的?”
“没忘。”秦淮如攥紧了手里的抹布,“可当年的事,我已经跟他算清了。他前年托人捎回来的钱,连本带利,一分不少。张婶,得饶人处且饶人,院里刚安生没几天……”
“安生?”贾张氏把铅笔往桌上一拍,站了起来,“他许大茂回来就没安好心!你以为他真是来‘换脸面’的?他是瞅着咱院要拆迁,想回来占房子呢!那仓库的事,不过是他投石问路的幌子!”
秦淮如被噎了一下,心里那点别扭忽然涌了上来:“张婶,您总说别人算计,可您这翻旧账、堵着门骂人的样子,跟当年算计傻柱那套,有啥区别?”
这话像颗炸雷,院里瞬间静了。王婶想劝,被贾张氏一个眼神制止了。贾张氏盯着秦淮如,嘴角扯出抹冷笑:“我算计傻柱?秦淮如,你摸着良心说,当年要不是我把傻柱那点工资扣下来,他早被许大茂带坏了!要不是我逼着他攒钱,他能娶上媳妇?”
“那是傻柱愿意!”秦淮如的声音也高了,“可您呢?您对谁都带着算计!许大茂是可恨,可您揪着三十年的账本不放,不就是想借着街坊的势,让他在院里抬不起头?您图啥?图院里人都敬着您?”
贾张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秦淮如说不出话。她这辈子最恨人提傻柱——不是因为理亏,是因为那点被戳破的私心。当年她扣傻柱的钱,一半是为了护着这孩子,可另一半,何尝不是怕他真跟秦淮如走得太近,忘了自己是谁。
“我懒得跟你吵。”贾张氏转过身,重新趴在石桌上画图,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抖,“这仓库的事,我管定了。”
秦淮如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拎起菜篮子往家走,路过许大茂门口时,门“吱呀”开了条缝,许大茂探出头,冲她挤了挤眼:“秦姐,听见了?贾张氏就是这德性,容不得别人比她强。”
秦淮如没理他,摔上了自家门。可许大茂那句话,却像根刺,扎在她心上。是啊,贾张氏总说别人算计,可她自己的算计,又何曾少过?当年若不是贾张氏总在傻柱耳边念叨“秦淮如就是想让你当长期饭票”,她和傻柱,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傍晚,傻柱从厂里回来,刚进院就被贾张氏拉去看图纸:“你看这样行不行?把东墙拆了,扩出半间当厨房,街道办查起来,就说是为了改善院里卫生……”
傻柱瞅着图纸,挠了挠头:“妈,您这又是图啥?许大茂爱折腾就让他折腾去,咱不理他不就完了?”
“你懂个屁!”贾张氏瞪他,“这不是许大茂的事,是咱院的脸面!他想踩着咱院的人往上爬,门儿都没有!”
傻柱还想劝,秦淮如端着碗出来倒泔水,冷不丁开口:“傻柱,你还记得前阵子厂里说要评先进不?许大茂托人找了劳资科的王科长,说你去年修机器时偷工减料,把这事给搅黄了。”
傻柱一愣:“啥?我啥时候偷工减料了?”
“谁说不是呢,”秦淮如叹了口气,“许大茂说,他有你‘承认’的录音,还说……是张婶教你这么干的,怕厂里罚钱。”
贾张氏的脸“唰”地白了:“秦淮如!你胡说八道啥!”
“我胡说?”秦淮如冷笑,“那你问问傻柱,前儿王科长是不是找他谈话了?是不是说有人举报他?”
傻柱这才想起,前几天王科长确实把他叫去,含糊其辞地问了几句修机器的事,当时他没当回事,现在想来,果然不对劲。“妈,这……”
“是许大茂!一定是他!”贾张氏气得直转圈,“他想报复我,就拿你开刀!”
“可人家手里有录音啊。”秦淮如慢悠悠地说,“许大茂说,只要张婶别再拦着仓库的事,他就把录音交出来,还能帮傻柱把先进评回来。”
这话像把锤子,砸在贾张氏心上。她不怕自己受委屈,可傻柱的先进,是他盼了好几年的,要是因为这事黄了,还落下个“偷工减料”的名声,往后在厂里都抬不起头。
傻柱也急了:“许大茂真这么说?他在哪?我去找他!”
“别去了。”秦淮如放下泔水桶,“他就在屋里等着呢。张婶,您自己合计吧——是保住院里这几块破砖,还是保傻柱的前程。”
贾张氏看着傻柱急得通红的脸,又看了看秦淮如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忽然明白了。这哪是许大茂的报复,分明是秦淮如在背后撺掇!她是恨自己当年拦着她和傻柱,恨自己总说她的不是,所以借着许大茂的事,给她来个釜底抽薪!
“好,好得很。”贾张氏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秦淮如,你可真行。”
她转身往许大茂门口走,傻柱赶紧拉住她:“妈,您干啥去?”
“去告诉他,仓库的事,我不管了。”贾张氏甩开他的手,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但他要是敢动我儿子一根手指头,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得让他再进去蹲几年!”
许大茂的门“咔哒”开了,他倚在门框上,笑得得意:“张婶早这样不就完了?放心,录音我这就删,傻柱的先进,包在我身上。”
贾张氏没理他,径直回了屋,“砰”地关上了门。屋里没开灯,她坐在床沿,摸着那本泛黄的账本,手指抖得厉害。三十年了,她守着这院,护着这群人,最后却被自己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院外传来傻柱和秦淮如的争吵声,傻柱在吼:“秦姐你咋能这么干!那是我妈!”秦淮如在哭:“我也是为了你好……”
贾张氏听着,忽然抓起桌上的图纸,一把撕得粉碎。她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不是输给许大茂的算计,是输给了秦淮如藏了几十年的恨。
可就在这时,院门口忽然传来阵喧哗。王婶跑进来,扒着门缝喊:“张婶!街道办的人来了!说许大茂那仓库手续是假的,把他给带走了!”
贾张氏猛地抬头。
“说是……说是秦姐刚才去街道办,把许大茂当年卷款跑路的证据交上去了,还说他这次回来是想骗拆迁款!”王婶的声音透着兴奋,“秦姐说,她就是看不惯有人拿着假手续欺负街坊!”
贾张氏愣住了,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只见秦淮如站在院门口,看着许大茂被塞进警车,脸上没什么表情。傻柱站在她旁边,一脸茫然。
警车开走后,秦淮如转过头,正好对上贾张氏的目光。她顿了顿,冲贾张氏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回了屋,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贾张氏慢慢放下窗帘,屋里依旧没开灯。她摸出烟盒,手抖着点了根烟。烟雾缭绕中,她忽然想明白了——秦淮如的报复,从来不是让她输,而是让她知道,这院里的人,谁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她护着这院,别人也在护着。
第二天一早,贾张氏把撕碎的图纸拼起来,重新糊好,又去找砖厂老板赊砖。路过秦淮如家时,门开着,秦淮如正在给棒梗缝书包,抬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张婶,砖厂李老板是我表哥,我跟他说了,账记我头上。”
贾张氏没说话,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知道,秦淮如这是在告诉她:报复过了,气消了,往后,还得一起护着这院。
至于那仓库的事,自然黄了。许大茂因为伪造手续和旧案重提,被关了进去。院里的公共厨房后来真的盖了起来,砌墙那天,秦淮如和贾张氏都去帮忙了,谁也没提那天的争吵。
傻柱看着两个女人蹲在地上和水泥,忽然觉得,这院里头的事,就跟这水泥似的,看着稀里糊涂,混在一起,倒比啥都结实。
贾张氏抹了把脸上的灰,看着秦淮如递过来的水壶,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却顺着喉咙,暖到了心里。她输了场算计,却赢回了个明白——这院里的人,恨归恨,吵归吵,真到了节骨眼上,谁也不会看着自己人受欺负。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