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阴山脚下的能量脉冲消失了。
不是减弱，不是中断。就是凭空没了。像一根弦崩断，嗡鸣声戛然而止。
萧烬羽从榻上坐起来。林娅已经睁开了眼。她眼底的光点疯狂转动，比平时快了很多。
“禁制破了。”林娅的声音沙哑。
苏昙从帐帘边站起来，手按在脉冲短弩上。“现在？”
“现在。能量脉冲停了。锚点位置彻底暴露了。”
萧烬羽穿上外袍，掀开帐帘，望向北方的阴山。夜色浓得像墨，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的芯片能感觉到那个方向传来的能量余波，一圈一圈，像石子丢进水里后的涟漪。
“叫书瑶和林毅回来。立刻。”他说，“我们只有一次机会。楚明河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沈书瑶从工地上被叫回来。靴子上沾满了黄泥，手里还握着药锄。
林毅跟在她身后，甲胄上蒙了一层灰。脸上的沙土被汗水冲出一道道沟。
萧烬羽站在营帐门口，把那三枚碎片从铅盒里取出来，托在掌心。
“锚点的禁制已经瓦解。能量脉冲停了，但锚点本身还在。方圆十里内，任何带未来科技能量的设备都能感应到它。”他看向沈书瑶，“你的方塞也能。”
沈书瑶按住锁骨。镜像方塞沉寂无声。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它没有睡，它在等。
林毅开口：“楚明河的人呢？”
“他们在阴山脚下等了很久。”萧烬羽说，“现在禁制破了，他们不会等。”
“蒙恬那边呢？”沈书瑶问。
林毅看了她一眼。“我请了假，说要去阴山深处采一种稀有的药材，需要两天。他批了。但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不知道他信不信。”
“他肯定不信。”
“不信也得信。他没有理由拦我。”
子时，阴山脚下。
谷地偏远，距离秦军工地数十里。方圆几里内荒无人烟。月光照在荒原上，冷得像冰。
沈书瑶蹲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手里握着脉冲短弩，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有扣。芯片全开，扫描着前方三里内的每一寸土地。
林毅蹲在她身边，合金短刃横在膝上。三百个谪戍，就是一直跟着他的那批老兄弟，散在河沟里。有人蹲着，有人趴着，有人跪在地上，嘴里念叨着什么。
林娅跟在沈书瑶身后，闭着眼，嘴唇翕动。她在追踪锚点的能量余波。
苏昙走在最前面，手按在脉冲短弩上。
芸娘沉默无声。沈书瑶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河沟尽头是一处断崖。断崖不高，约两丈。崖壁上长满了枯草和灌木。下面是一片开阔的谷地。
谷地中央有一块巨石。表面光滑平整，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
林娅睁开眼。“锚点在那里。”
镜像方塞在沈书瑶体内猛跳，像要从皮肤下面钻出来。
林毅站起来。“走。”
三百人从河沟里爬出来，无声散开。盾牌手在前，长矛手在后，弩手在两翼。
沈书瑶跟在林毅身后，短弩挂在肩上，手里握着短刀。
左臂的伤口不痛了。痂已经掉了，露出粉红色的嫩肉。
苏昙走在最前面。她拐过断崖，脚还没踩稳就停下来。
谷地里有人。不是三五个，是几十个。黑衣黑甲，脸上蒙着布。他们围在巨石周围，有人蹲着，有人站着，有人手里拿着设备在扫描。
楚明河的死士。他们先到了。
沈书瑶手中的短弩抬起来。芯片锁定了离她最近的那个黑衣人。但她没有扣下。
林毅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不要打草惊蛇。”他声音压得极低，“他们还没动手。等他们动手，我们再动手。”
“万一他们先激活锚点呢？”
“没有方塞，他们激活不了。”
三百人贴着断崖的阴影散开。盾牌手在两侧架起了盾墙，长矛手在盾墙后面架起了长矛，弩手在最后面架起了弩机。
沈书瑶蹲在最前面。芯片锁定巨石周围的每一个黑衣人。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有扣。
芸娘小声问：“书瑶姐姐，他们有多少人？”
“四十七个。”
沈书瑶看了一眼蹲在前面的林娅。她闭着眼，嘴唇翕动，又在用那种说不清的方式感知能量。
“林娅每次都准。”沈书瑶压低声音，“你是怎么发现她的？”
林毅没有回头。“瀛洲岛上。当时觉得她跟别人不一样，就收编了。”
“我比你早认识她一个多月。”
“但你一直用科学的角度去看事情。”林毅的声音很平，“否认科学解释不了的东西。科技和迷信，本质上只是信息差。古人眼里的妖法，在未来只是常识。我们眼里的AI，在更高级的文明看来，可能也只是巫术。”
沈书瑶沉默了片刻。“这些话我跃迁到1393年前说过一模一样的。”
“因为这是你父亲在课堂上讲的。”林毅转头看了她一眼，“我们都记住了。”
沈书瑶没有接话。她按住锁骨，镜像方塞安静无声，但能感觉到锚点的能量脉冲从巨石下面传上来，一圈一圈，像心跳。
萧烬羽从后面摸过来，蹲在她身边。“锚点的禁制虽然破了，但激活还需要方塞的共鸣。楚明河的人进不去，因为没有方塞。他们只能等我们。”
“那就让他们等。”林毅的声音很平。
“我们也在等。”萧烬羽说，“等他们出错。”
天边泛起鱼肚白。
黑衣人开始动了。有人从腰间取出一个巴掌大的设备，蹲在巨石旁边，贴在石头表面。设备亮起了红灯，嗡嗡响了几声，又灭了。那人摇头，站起来，换了一个位置，继续试。
沈书瑶的芯片捕捉到了那个设备的信号频率。和方塞的共振频率接近，但不完全一致。不是方塞，是一种模拟器。
“楚明河做了个假的方塞。”她压低声音，“能量特征和真的差不多，但频率不对。锚点不认。”
萧烬羽眯起眼睛。“那他永远打不开锚点。”
“但他可以炸开。”林毅的声音发沉，“如果他知道打不开，他会炸。炸开了，锚点就废了。我们都走不了。”
黑衣人的动作停下来了。那个拿设备的人站起来，朝身后另一个人招了招手。
那人走过来，从腰间取出一个拳头大的金属球。金属球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苏昙倒吸一口气。“那是高能炸药。”
沈书瑶站起身。她蹲了太久，左腿发麻。
林毅没有拦她。他知道，她等不了。
“书瑶姐姐，我怕。”芸娘的声音在意识里发颤。
沈书瑶在心中回答：“别怕。有我在。”
她扣下扳机。
脉冲光束无声贯穿那人的胸口。那人直直栽倒，金属球滚落碎石间。
黑衣人头领转头，看见了沈书瑶。他拔剑，冲过来。
林毅迎上去。合金短刃挡住青铜剑，火星四溅。
三百谪戍从断崖后面冲出。盾牌手压上，长矛手突刺，弩手齐射。
苏昙连射两发，射翻两个黑衣人。林娅抽出骨匕，挡在沈书瑶身前。
林毅一刀劈开黑衣人头领的剑，刀锋抵住他的咽喉。
“局长说了，你们激活锚点的时候，就是你们的死期。”
林毅手腕一翻。刀锋划过喉咙。血喷出来。
他转身喊：“激活锚点！现在！”
沈书瑶蹲在巨石旁边，左手按住锁骨，右手按在石头表面。
镜像方塞搏动得太快，像要从皮肤下面钻出来。锚点的能量从巨石下面涌上来，方塞的能量也在往外涌。两股能量碰撞。
蓝光从她锁骨下方炸开，照亮了整个谷地。
芸娘在意识里低呼一声。
盾牌手围成一圈，把沈书瑶护在中间。远处工地方向没有动静。厮杀声被山壁隔绝。
光芒消散。巨石裂开了。
裂口像一道门。门的另一边不是石头，是光。幽蓝色的光，和方塞一样的颜色。
沈书瑶站起身。左腿不麻了。左臂的伤口不痛了。
她按住锁骨。镜像方塞安静得像一块沉睡的石头。不跳了。能量用完了。
芸娘轻声说：“书瑶姐姐，你的手在抖。”
沈书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怕，是能量耗尽后的虚脱。
芸娘的声音很轻：“你在紧张。”
沈书瑶没有接话。
林毅拉住她的手。“走。”
沈书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百谪戍。他们站在盾墙后面，举着刀，举着弩，举着盾。他们挡住了黑衣人的最后一波冲锋。
萧烬羽站在裂口旁边，望着那道光。
“楚明河会亲自来。我们进去之后，他要封死传送门。动作要快。”
沈书瑶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那道光。
林毅跟在她身后。苏昙和林娅也跟着。
萧烬羽最后一个。走进光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阴山脚下的荒原。
东边的天际已经泛白了。
他清楚，楚明河的追兵，已经踏在阴山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