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征结束了。
头曼单于的残部退到了阴山以北的草原深处,斥候追了两百里,再也找不到他们的踪迹。
蒙恬的大军停了下来,开始在阴山南麓筑城。
九原城的选址定在黄河拐弯处的一块高地上。
站在城址上往北看,阴山的轮廓像一道巨大的屏障,横亘在天边。往南看,河套平原一望无际,黄河像一条银色的带子,从西边飘过来,又往东边飘去。
蒙恬说,这里要建一座城。城廓周长十里,城墙高三丈,基宽两丈,顶宽一丈。城里有官署、粮仓、兵营、市井,城外有护城河、烽燧、驿道。
这座城将是河套地区的中心,镇守阴山,拱卫咸阳。
数万士卒放下了刀剑,扛起了锄头和夯杵。号子声从早到晚不停,从营地传到河滩,又从河滩传回营地,在空旷的河套平原上来回回荡,像无数人在喊同一个字。
沈书瑶站在城址边缘的高坡上,望着远处正在夯筑的城墙。
城墙的轮廓已经出来了,从地基往上夯了三尺,黄土被杵打得又硬又密,表面泛着青灰色的光。
芸娘在意识里轻声说:“那不用打仗了?不用怕被箭射中了?”
“不用了。”沈书瑶按住锁骨,“最险的一关已经过去了。”
芸娘的心跳慢慢平稳下来。“那我们可以安心找锚点了?”
“可以。”沈书瑶在心中答。
芸娘又问:“这要修到什么时候?”
“史书上说,蒙恬修了五年。”
沈书瑶按住锁骨。镜像方塞安静得像一块睡过去的石头。但它没有睡,它在等。
她能感觉到,锚点的能量脉冲从阴山脚下传来,隔着几十里,还是那么清晰,像另一个心跳。
“五年?我们要在这里待五年?”芸娘的声音带着不安。
“不会。”沈书瑶在心中答,“找到锚点我们就走了。”
昨晚,萧烬羽带着苏昙和林娅连夜离开了营地。
天亮之前他们回来了,什么都没说,但沈书瑶看到萧烬羽皮囊里的那块暗红色金属不见了。
后来萧烬羽把林毅叫去帐内说了情况,林毅才告诉沈书瑶,萧烬羽在阴山脚下的洞穴里把丹融进了石碑,锚点已经开始苏醒。最多五天,禁制就会瓦解。
林毅从工地上回来,靴子上沾满了黄泥,甲胄上蒙了一层灰。他在沈书瑶身边站定,没有说话。
“蒙恬怎么说?”沈书瑶问。
“让我带五百人,修北段城墙。从阴山脚下开始,往东修,一直修到黄河边。”林毅的声音很平,“少则一年,多则两年。”
沈书瑶沉默了片刻。“阴山脚下?锚点就在那里。”
“我知道。”林毅转头看着她,“萧烬羽说了,锚点的禁制最多还能撑五天。大军一动工,地脉被触动,禁制就会加速瓦解。我们要抢在楚明河前面。”
“怎么抢?”
“白天修城墙,晚上去找锚点。蒙恬给了我们采药的通行符,可以在工地附近活动。借口是现成的——采药炼丹,为国师府筹备药材。”
午后,沈书瑶换了一身粗布短衣,背上竹篓,手里拿着药锄和镰刀,和往常一样出门采药。
林娅跟在后面,脸上画着暗红色的图腾,在日光下泛着血锈色。
苏昙走在最前面,手按在脉冲短弩上,警惕地扫视四周。
萧烬羽留在营地,用碎片和芯片监测锚点的能量波动。
林毅带人在工地上修城墙,每隔一个时辰会骑马过来看她们一眼。
勘探的地界越来越靠近阴山。山势陡峭,植被稀疏,到处都是裸露的岩石和干涸的河沟。
林娅走在最前面,眼睛半闭,嘴唇翕动。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她停下来。
“就在前面。能量波动很强。”
沈书瑶按住锁骨。镜像方塞搏动了一下,比之前更有力。她能感觉到那个方向有一股牵引,像有人在扯她体内的方塞。
苏昙压低声音:“有人来过这里。脚印,刚踩的,不超过两个时辰。”
沈书瑶蹲下来,拨开枯草。半枚靴印嵌在碎石里,靴底纹路规整,不是秦军粗麻鞋能踩出来的。
“楚明河的死士。”苏昙说,“他们已经到了。”
林娅转头,望向东南方向的山脊。“有人在看我们。”
沈书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山脊上空无一人,只有几丛枯草在风中摇晃。
“走了。”林娅说,“他发现我们了。”
“追?”苏昙的手按在脉冲短弩上。
“不追。”沈书瑶站起身,“他回去报信,我们正好看看楚明河的反应。他越急,越容易出错。”
傍晚回营,沈书瑶把靴印的事告诉了萧烬羽。
萧烬羽听完,没有急着说话,从铅盒里取出那三枚碎片摆在案上。
碎片表面流转着淡蓝色的能量纹路,比之前更亮。
“锚点的能量波动在加速。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五天,禁制就会瓦解。”
沈书瑶按住锁骨。“镜像方塞也在长。每次靠近锚点,它就跳得更快。”
“它在跟锚点同步。”萧烬羽抬起头,“沈临渊设计的锚点,需要方塞的共鸣才能激活。镜像方塞虽然是个复制品,但能量特征和原件一模一样。锚点把它当成了真的。”
“所以我可以激活锚点?”
“理论上可以。但激活之后,镜像方塞会消耗殆尽。方塞的能量也会大幅衰减。”萧烬羽看着她,“你可能会变回普通人。”
芸娘在意识里轻声说:“书瑶姐姐,那我们回去以后……你还是你吗?”
沈书瑶按住锁骨,停了两息。“是。”
萧烬羽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午后,工地上出了事。
东段城墙的地基挖到三尺深的时候,挖出了一块大石头。
石头不规则,表面光滑,不像天然的石块,更像是被人打磨过的。士卒们用铁锹撬,撬不动。用绳子拉,拉不动。
百夫长叫了十几个人一起挖,挖了半天,石头的轮廓才露出来一半。
林毅走过去,蹲在坑边。沈书瑶跟在他身后,芯片扫描了一下石头的内部结构。
“不是石头。”她压低声音,“是金属。外面裹了一层岩石,里面是合金。”
林毅转头看向她。“锚点?”
“不是。但能量波动很强。”沈书瑶按住锁骨,镜像方塞搏动得比之前更快,“和方塞的共振频率一致。”
林毅站起身,朝百夫长挥了挥手。“继续挖。挖出来为止。”
百夫长应了一声,招呼士卒们继续挖。
铁锹碰到石头的声音从沉闷变成了清脆,那是铁和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工地上格外扎耳。
附近干活的士卒们都停下来看,有人窃窃私语。林毅转头扫了一眼,声音立刻没了。
石头被挖出来的那一刻,沈书瑶的锁骨疼了一下。
不是伤口疼,是镜像方塞在跳。跳得太快,像要从皮肤下面钻出来。
她按住锁骨,咬着牙,没出声。芸娘在意识里吓坏了,一声不敢吭。
石头的全貌露了出来。不是规则的形状,是不规则的、扭曲的、像是被高温烧熔后又冷却的金属残骸。
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孔洞里嵌着碎石和泥土。
沈书瑶的芯片扫描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这不只是金属,是时空穿梭机的残骸,是七十四世纪的合金。
林毅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金属表面。触感冰凉,光滑得像玻璃,分明是合金,表面却没有生锈。
“能认出是哪一部分吗?”沈书瑶压低声音。
林毅沉默了片刻。“推进器外壳。顾深的穿梭机。”
沈书瑶心头一紧。“顾深的穿梭机不是在东海沉了吗?”
“那是另一架。这架是从别处坠毁的。”林毅站起身,“楚明河的人来过这里。他们把残骸挖出来,研究过,又埋了回去。石头的裂痕是新的,不是自然风化,是被人撬开的。”
沈书瑶按住锁骨。镜像方塞还在跳,跳得她心慌。“他们想找什么?”
“锚点的精确坐标。”林毅看着她,“顾深的穿梭机里有沈临渊留下的锚点坐标。楚明河想抢在方塞激活之前,用穿梭机的数据定位锚点。”
“找到了吗?”
“找到了。不然他不会把残骸埋回去。”林毅的声音很平,“他在等。等禁制瓦解,等我们激活锚点,然后动手。”
入夜,沈书瑶躺在榻上,怎么也睡不着。
芸娘在意识里絮絮叨叨:“书瑶姐姐,你说楚明河的人会不会在锚点那里等着,等禁制一瓦解,就把我们堵在外面?”
“有可能。”
“那我们怎么办?”
“林毅会想办法。”
“万一他也想不到办法呢?”
沈书瑶沉默了很久。“那就硬闯。”
芸娘没有再说话,但沈书瑶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帐外传来脚步声。来人是林毅,手里拎着一只铁壶。
“热的。萧烬羽让人送来的解暑汤。”
沈书瑶坐起来,接过铁壶,喝了一口。
“林毅。”
“嗯。”
“如果禁制瓦解了,我们赶到锚点的时候,楚明河的人已经在那里了。你打算怎么办?”
林毅沉默了片刻。“那就打。”
“打得过吗?”
“不知道。”林毅的声音很平,“但打不过也得打。这是我们离开的唯一机会。”
沈书瑶按住锁骨。镜像方塞搏动了一下,比之前更有力。
远处,阴山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锚点就在那个方向,沉睡了数千年,正在醒来。
禁制快破了。
她深吸一口气。芸娘的心跳还在她意识海里震着,一下一下。
咸阳,高塔之上。
楚明河站在窗前,面前的青铜镜泛着幽蓝色的光晕。
镜面里,阴山脚下的荒山上,几个模糊的人影正在缓慢移动。
他身后站着一个穿黑色深衣的人,脸上蒙着布,看不清面容。
“他们已经到了阴山脚下。”楚明河说,“锚点的禁制在加速瓦解。最多五天,方塞就能激活它。”
黑衣人没有说话。
“你的人不要动手。让他们先激活。”楚明河转身,“等锚点打开,我用密钥改坐标。他们进去之后,封死传送门。”
黑衣人低头拱手,转身离去。
楚明河重新望向青铜镜。镜面里,沈书瑶坐在营帐门口,锁骨处的蓝光透过衣料,隐隐发亮。
“沈临渊,你的宝贝女儿正在一步步揭开你的秘密。”他轻声说,“秦朝将是我继明朝以来的第二个实验场。你的两个女婿,可是拼命得很啊。”
青铜镜的光晕暗了下去。
高塔之上只剩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