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高阙渡口。
沈书瑶靠在大石后面,左臂的伤口在黑暗中隐隐发烫。军医说没伤到骨头,皮肉翻卷,敷上金创药后用麻布紧紧缠住。绷带勒得她整条小臂发麻。
芸娘在意识海里不说话,但沈书瑶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怕就闭眼。”沈书瑶在心中说。
“我不闭。你杀人的时候我闭了,结果你还是受伤了。”芸娘的声音带着一点倔强,“我要帮你看着。万一有人从后面摸上来呢?”
“你帮我看后面?我们共享五感,你能看到后面?”
“看不到就屏住呼吸听。烬羽哥哥说过,战场上最怕的不是正面冲锋,是背后捅刀子。”
沈书瑶嘴角勾了一下。萧烬羽教芸娘的东西,倒是比教她多。
林毅从前面走回来,蹲在她身边。月光洒在他脸上,甲胄上的血迹已经干成暗褐色。他把水囊递给她,压低声音:“斥候回来了。匈奴人的侧翼骑兵已经从上游渡河,绕到了我们东南方向。天亮之前,他们会从山坳里杀出来。”
“多少人?”
“斥候说,至少两千。马尾巴上绑了树枝,扬尘遮天,实际人数可能没那么多。但也不会少于一千五。”
沈书瑶皱眉。“你只有三百人。怎么打?我们又没有未来武器。”
“三百个谪戍。其中一半没见过血,四分之一拉不开弩机,还有十几个昨天还在闹肚子。”林毅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但我有你在。”
沈书瑶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他:“喂,开什么玩笑?这可是冷兵器时代,别套用火星基地的战役。”
林毅没接她的茬,语速极快:“火星战役第三阶段,我们被围在辐射区,对面两千半机械人,我们只有一百二十人。你是怎么打赢的?”
沈书瑶愣了一下。“那是靠地形……”
“这里也有地形。河滩狭窄,骑兵展不开。盾墙堵住正面,弩手射两侧,他们的冲锋速度会自己把自己挤死。”
“可我们没有空中支援,没有能量护盾,没有——”
“你有芯片。”林毅打断她,“你能锁定他们的旗手。火星上你隔着辐射云命中移动目标,这里距离更近,风速更低。旗倒,阵乱,我带人冲。他们的骑兵再多,没了指挥就是无头苍蝇。”
沈书瑶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理由。
“万一弩没中呢?”
“那就第二发。”林毅看了一眼她腰间的脉冲短弩,“苏昙给了你两个能量匣,一个在你弩上,一个在袖中。够用两次。”
沈书瑶摸了摸袖中的备用匣,点头。左臂伤了,她用不了左手托举短弩。她转头看向旁边一块凸起的石头,把短弩架在石缝中,枪托抵住右肩。石头稳当,比她的手更稳。
“扣弩机没问题。我有依托。”
林毅点头,从腰间抽出一个能量匣递给她。“这是最后一个。省着用。”
沈书瑶接过去,换下旧匣,又将换下来的匣子塞进袖中。两个匣子,每个能量条指示一格,够射两次。
远处,阴山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头伏地的巨兽。沈书瑶按住锁骨,镜像方塞搏动了一下,随即安静。
芸娘在意识里声音都吓颤了:“书瑶姐姐,你可一定要射中啊。你一定要射中。”
“这么信任我?”
“你说过,在7316年你的射击考核排第一。你不会骗我。”
林毅站起身,走到那三百个谪戍中间。他们没有篝火,怕暴露位置。黑暗中只看见一堆模糊的人影,蜷缩在河滩的乱石后面。有人小声咳嗽,有人低声咒骂,有人嘴里念叨着家乡话,听不清在说什么。
“都起来。”林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别蹲着了,起来活动筋骨。天亮之前,匈奴人会从东南方向杀过来。人数是你们的五倍。”
黑暗中响起一阵骚动,有人低声骂了一句“完了”。
林毅没有制止,继续说:“但他们没有战阵,没有配合,只会一股脑往盾墙上撞。你们有。”
他顿了片刻,声音低了下来:“你们不是在给蒙恬卖命,是在给自己挣命。守住这一仗,你们就是有功之人。朝廷会记你们的战功——减刑、免罪、赐爵,回乡见你们的父母妻儿。”
寂静无声。
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屯长,你说的是真的?”
林毅走到那人面前,蹲下来。月光照在一张黝黑粗糙的脸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穿着秦军最低等的戍卒号衣,衣摆上补了好几块,脚上的草鞋破了大洞。
“我说的是真的。秦法以首级记功,你们今日砍下的匈奴人头,就是你们回家的路。”林毅说,“但前提是,活着打完这一仗。”
那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他的膝盖在发抖,但腰直了。
身边的人也跟着站起来。一个接一个,像风吹过麦田,三百个蜷缩的人影陆续直起身。
天边泛起鱼肚白。
匈奴人的号角声从东南方向的山坳里传来,沉闷、悠长,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地面开始震动,不是地动,是马蹄。成千上万的马蹄砸在河滩上,声音从远处滚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沈书瑶蹲在大石后面,脉冲短弩架在石头缝隙里,枪托抵住右肩,左手只轻轻扶着护木。石头承担了大部分重量,左臂的伤口不再吃劲。芯片锁定目标——一个身披狼皮、骑白马的头领,位于骑兵阵列中央偏后。那是旗手,匈奴人的指挥核心。
林毅站在盾墙后面,合金短刃横在身前。三百个谪戍分列两侧,盾牌手蹲下,长矛手架矛,弩手在后。这是他们昨夜演练了无数遍的阵型,每个人都记住了自己的位置。
匈奴骑兵从山坳里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铺天盖地。
第一排撞上了盾墙。长矛刺穿马胸,战马嘶鸣着栽倒,后面的骑兵踏着同伴的尸体跳过来。弩手射翻了第二排,第三排冲到了盾墙跟前,弯刀劈在盾牌上,火星四溅。
沈书瑶没有动。她的芯片在追踪旗手的移动轨迹。那匹白马在骑兵阵列中穿行,忽左忽右,骑手时不时挥动旗子,调整部队的攻击方向。
“稳住。”她对自己说。
匈奴骑兵的第三轮冲锋突破了左翼。盾墙被撕开一道口子,十几个骑兵冲进来,弯刀劈向盾牌手。林毅带人堵上去,合金短刃在晨光中划出冷光,一刀一个。
旗手勒马,挥旗——侧翼包抄。
沈书瑶扣下扳机。
脉冲光束从短弩枪口射出,无声无息,快得肉眼几乎看不见。光束擦过旗手的右肩,在他身后的马背上烧出一个拳头大的焦洞。旗手晃了一下,但没有掉下来,勒马往左一闪,躲到了亲兵后面。
没中。能量匣空了。
沈书瑶咬牙,从袖中摸出备用匣,换下空匣,重新装填。左臂的伤口撕裂,绷带下渗出了血。她顾不上,右手将新匣推到位,重新瞄准。
旗手躲在一排骑兵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和旗杆。芯片不断调整瞄准点,但被遮挡,没有射击窗口。
林毅在盾墙边大吼:“压上去!别让他们重整阵型!”他带人冲出了盾墙,合金短刃连劈带刺,硬生生将冲进来的骑兵逼退了几步。
旗手从亲兵后面探出头,挥旗——全军冲锋。
那一瞬间,他暴露了。
沈书瑶扣下扳机。
第二道脉冲光束穿透晨雾,贯穿旗手的胸口。他从马背上栽下去,旗杆折断,狼皮旗坠入尘土。
匈奴骑兵呆了一下,有人勒马回头,有人继续往前冲,有人开始往两边散。阵列乱了,像被捅了的蚂蚁窝。
林毅抓住时机,带人从缺口杀出去。合金短刃劈开面前的弯刀,一脚踹翻马上的骑兵,夺过缰绳翻身上马。
“跟我冲!”
三百个谪戍跟在他身后,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他们杀进混乱的匈奴骑兵阵列中,刀劈矛刺,将溃散的敌军分割成几块。匈奴人没有了旗手,听不到号角,开始各自为战。有人往北逃,有人往南冲,有人掉进河里。
林毅勒马停在山坡上,看着溃散的骑兵消失在晨雾中。合金短刃上挂着血珠,在晨光中泛着暗红。
三百谪戍站在他身后,大口喘着气,有人跪在地上干呕,有人抱着受伤的胳膊发抖,但没有人倒下去。
林毅数了数,还能站着的,不到两百。
沈书瑶靠在大石后面,按住左臂。绷带被血浸透了,黏在皮肤上。右手还在发抖,不是怕,是脱力。但她的嘴角挂着一丝笑。不是笑赢了,是笑那第二发终于没掉链子。
芸娘在意识里轻声说:“书瑶姐姐,你射中了。”
“废话。”
“你手怎么在抖?”
“脱力。等会儿就好。”
沈书瑶按住锁骨,镜像方塞搏动了一下,比之前更明显,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挣扎。
芸娘突然喊出声:“书瑶姐姐,你的锁骨在发光!”
沈书瑶低头看去。膏泥下面的蓝光透出来,比任何时候都亮,透过衣料,肉眼可见。镜像方塞不再是安静地蛰伏,它在震动,像心脏被什么牵引着,越跳越快。
林毅走过来,看见她锁骨处的蓝光,眼睛骤缩。“怎么回事?”
“不知道。方塞在共鸣。和什么东西共鸣。”
“锚点。”
“锚点不在这里。锚点在北边的阴山脚下。”
林毅顿了一下。“你发射脉冲短弩的时候,能量波动可能激活了方塞,让它和锚点产生了共振。感应距离比我们预想的更远。”
沈书瑶按住锁骨,蓝光暗了一瞬,又亮了。“它停不下来。”
“忍一忍。等它自己平复。”
后方营地,萧烬羽从榻上坐起来。
角落里的林娅闭着眼,嘴唇翕动,眼底的光点疯狂转动,比平时快了十倍。
“怎么了?”苏昙被惊醒,手按在脉冲短弩上。
林娅睁开眼,声音沙哑:“我的气脉视界感知到一股很强的能量脉冲,从高阙方向过来的。方向和锚点一致。”
萧烬羽站起身,左眼蓝光亮起。“是书瑶。方塞正在与锚点共振。锚点的能量波动也变强了。”
苏昙皱眉:“楚明河的人也会感知到。”
“会。他们一直在等这一刻。”萧烬羽穿上外袍,“等方塞和锚点共振,等锚点的位置彻底暴露。”
他掀开帐帘,望向北方的阴山。远处,阴山脚下的方向,有一团肉眼看不见但芯片可以感知的能量漩涡。那漩涡中心,就是沈临渊留下的长城锚点。
午后,蒙恬的主力终于渡过黄河,抵达高阙渡口。
他没有急着见林毅,而是骑马沿着河滩走了一圈。看盾墙的位置,看弩手的射界,看撤退路线的布置。然后他问身边的亲兵:“林毅在哪里?”
亲兵指了指大石后面。沈书瑶正靠在那里闭目养神,左臂的绷带上血迹斑斑。林毅蹲在她身边,手里拿着水囊,正在给她喂水。
蒙恬走过去。林毅站起来,拱手行礼。沈书瑶想起身,蒙恬抬手制止。
蒙恬看了一眼沈书瑶左臂的绷带,又看向林毅:“国师府的人,怎么在这里?”
林毅答:“国师府的采药使,精通医理,军中缺医官,我调用助战。”
蒙恬点头,对身后的亲兵说:“叫军医过来,给她换药。”
亲兵应声跑开。蒙恬转身看向那堆正被收殓的尸体。匈奴人的弯刀、马鞍、旗子散了一地。
“你带的这些人,伤亡多少?”蒙恬问。
“阵亡八十七,重伤四十一,轻伤不计。还能作战的,一百九十二人。”林毅的声音很平,“战果:击毙匈奴骑兵约四百,伤者不计。敌军溃散北逃。”
蒙恬默然良久。“你在战报里写的那些战术,不是纸上谈兵。河滩列阵,空心方阵防骑兵,火攻逼退侧翼,最后斩旗破敌。这些不是临时想出来的。”
林毅没有接话。
蒙恬看着他,笑了起来。“你学阵法的地方,不是昆仑吧?”
林毅抬起头,直视蒙恬的眼睛。“将军想知道?”
“不想。”蒙恬转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的秘密,等陛下想知道的时候,再说。”
他走了几步,停下,没有回头。“战报我已经让人写了。你的名字,会到陛下面前。”
林毅拱手。“谢将军。”
蒙恬没有再说什么,大步离开。
沈书瑶看着他的背影,低声说:“他这是把你架在火上烤。”
“我知道。”
“你不怕?”
“怕。”林毅蹲下来,把水囊递给她,“但怕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军医跑过来,解开沈书瑶左臂的绷带,重新敷上金创药,换上干净的麻布。沈书瑶咬着牙,一声没吭。
傍晚,营帐外传来马蹄声。
苏昙从外面进来,脸色凝重。“楚明河的人撤了。原先在营地北侧盯梢的那几个,半个时辰前全部撤走,往北边去了。”
萧烬羽放下手中的碎片,左眼光芒熄灭。“往北?阴山方向?”
“是。他们不再等了。锚点的能量波动已经强到他们也能精确定位。”苏昙顿了顿,“他们去抢了。我在辎重队里看到几十个生面孔往北边去了,扮成砍柴的民夫。”
萧烬羽站起身,走到帐帘边,望向北方的阴山。夜色正在降临,山脊的轮廓越来越模糊,但他能感觉到那个方向传来的能量脉冲,一下一下,像心跳。
“几十个死士,在大军眼皮底下掀不起风浪。但他们有备而来,一定带着破解禁制的设备。”他转身看向苏昙,“等仗打完,蒙恬开始修长城,我们就跟着工程队走。采药炼丹的名义,在工地附近活动。锚点就在阴山脚下,迟早会暴露。我们要抢在楚明河前面。”
苏昙点头。“我去准备药篓和装备,把脉冲短弩再多充几次电。”
“林娅,你每天感知锚点的能量波动,记录下来。我们要确定它最弱的时刻——那时候禁制最容易被突破。”
林娅眼底的光点闪了闪。“是。”
咸阳,高塔之上。
楚明河站在窗前,面前的青铜镜泛着幽蓝色的光晕。镜面里,沈书瑶锁骨处的蓝光透过衣料,清晰可见。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方塞和锚点共振了。比预想的早了三个月。”
他身后的阴影中,走出来一个人,身穿秦宫郎中令的朝服。
“你的人已经出发了?”楚明河问。
“是。数十死士,分散潜入阴山脚下。等锚点禁制一瓦解,立刻动手。”
楚明河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六边形金属碎片。碎片表面流转着暗红色的纹路,和萧烬羽手中那三枚材质相同,但颜色不同。
“这是第七锚点的第三块密钥。沈临渊把它藏在长城的另外一段。我已经找到了。”楚明河把碎片举到眼前,借着月光看了看,“等他们的方塞把锚点激活,我就用这块密钥,把锚点的传送坐标改掉。他们以为会传回未来,实际上,会传到我早就准备好的涅盘沙盒里。”
郎中令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拱手。
楚明河收回碎片,转身消失在阴影中。青铜镜的光晕暗了下去,高塔之上只剩月光。
高阙渡口,夜。
沈书瑶躺在辎重车下面,透过车轮的缝隙看着天上的星星。左臂的伤口不疼了,但镜像方塞还在搏动,像一头被惊醒的野兽,在她皮肤下面缓缓游移。
芸娘在意识里轻声说:“书瑶姐姐,你说楚明河现在在做什么?”
“在看我们。”
“看我们受伤?看我们打仗?”
沈书瑶停了片刻。“看我们死。”
芸娘没有再说话。
帐外传来脚步声。来人是林毅,手里拎着一只铁壶。“热的。萧烬羽派人送来的解暑汤,让你趁热喝。”
沈书瑶接过铁壶,喝了一口。
“他还说什么?”
“说锚点的能量波动已经藏不住了。楚明河的人往北边去了。让你准备好。”林毅在她身边坐下,“击退了匈奴,真正的仗才刚刚开始。”
沈书瑶按住锁骨。镜像方塞搏动了一下,比任何一次都更有力。
远处,阴山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锚点就在那个方向,沉睡了数千年,正在醒来。
夜色吞没了她的身影。只有腰间的短刀偶尔反射月光,一闪一闪,像在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