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旁边有一间小办公室,是陈至临时在西港落脚用的地方。屋子不大,一张办公桌,一组黑色沙发,靠墙有个酒柜,里面摆着几瓶洋酒和两盒雪茄。窗户外面能看见楼下马路,车来车往,摩托贴着商务车的边钻过去,像这座城市永远有一口气喘不上来。
陈至没有坐办公桌后面,而是在沙发上坐下,示意狄浩也坐。
这种坐法很随意,也很讲究。坐办公桌后面,是老板问下属。坐沙发,是两个男人聊天。可狄浩心里清楚,陈至想问什么,不会因为坐哪张椅子改变。
助理倒了两杯茶,很快退出去。
陈至端起茶杯,先笑了一下:“李云前两天又跟我闹,说新加坡那套房子楼下停车位不够,她那几辆车停得不顺。”
狄浩也笑了笑:“李小姐本来就是讲究的人。”
“她那不是讲究,是麻烦。”陈至摇摇头,语气里却没有多少厌烦,“女人嘛,喜欢这些东西。包要限量的,表要别人没有的,房子要景观好,游艇泊位也要跟人比。你说她懂不懂这些?她不懂。她就懂一件事,别人看见她有什么反应。”
李云在大子集团里不是普通女人。
她花钱的方式很张扬,张扬到有时候像故意给别人看。巨型鱼缸、金丝楠木床、私人飞机、游艇、顶级公寓,这些东西放在正常商人身上太刺眼,放在她身上反而成了一种掩护。外面的人骂她炫富,骂她没脑子,骂她女主播出身不知道收敛。骂来骂去,很多脏钱就这样被她穿在身上、戴在手上、停在车库里,变成了女人的虚荣。
陈至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嘴上嫌烦,实际上从来没真正拦过。
“这阵子她那些钱,都是你帮她处理的吧?”陈至问。
狄浩坐得很正:“是。我只是按李小姐的要求做一点安排,都是小事。”
“不是小事。”陈至看了他一眼,“她要是天天来烦我,我什么都不用干了。新加坡那边、香江那边、伦敦那边,钱要能花出去,还不能花得太难看,这事下面一般人办不了。”
狄浩没有接得太满,只说:“董事长信得过我,我肯定尽力。”
陈至喝了一口茶,笑了笑。
这几句话听起来像闲聊,实际上已经把狄浩和李云那条线重新确认了一遍。陈至提李云,不只是说女人,也是在提醒狄浩,你能走近我,不是因为你自己有多特殊,而是因为你替我解决过麻烦。
能解决麻烦的人,可以用。
制造麻烦的人,也可以换。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至忽然把茶杯放下,像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那天球场那两个枪手,水平不怎么样。”
狄浩眼皮微微一动。
陈至靠在沙发上,语气仍然很随便:“真要杀人,怎么不打头呢?胸口打两枪,万一人穿了东西,不就麻烦了?”
狄浩没有马上说话。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慢慢紧起来。胸口那块伤已经好了很多,但陈至这句话一出来,那天子弹撞在防弹衣上的闷痛像又从肋骨里翻了一下。
陈至看着他,似笑非笑:“还有,你这人也怪。打个高尔夫,还穿防弹衣,不热吗?”
气氛一下变了。
办公室外面有人低声说话,很快又停住。玻璃窗隔着西港的街声,摩托喇叭、货车刹车、楼下保安喊人,全都像隔在另一层地方。狄浩的脑子转得很快。他不能解释太多,解释多了就像心虚。也不能装听不懂,陈至既然把话说出来,就不是让他装傻。
狄浩低头笑了一下。
“董事长,我跟刘洋每次见面,都会穿。他看我不顺眼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胆子小,怕他哪天真忍不住。”
刘洋和狄浩不对付,集团里人人都看得出来。两个人为了木棉集团名额撕破脸,闹出来的事情也不少。
陈至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起来,笑得很轻松,像刚才只是随口开了个玩笑。
“你这家伙,命真大。”
狄浩也跟着笑:“是捡了一条命。”
“能捡回来就不错了。”陈至收了笑,拿起茶杯,“人死了就死了。刘洋跟我这些年,我也没亏待过他。该给的钱给了,该让他挣的也让他挣了。他老了,有些事看不明白,还喜欢跟年轻人争,争到最后,把自己争没了。”
这句话里没有惋惜。
陈至说刘洋老了,就等于给刘洋的死盖了棺。不是谁害了他,不是谁欠他,而是他已经不适合继续站在那个位置。一个不适合的人死了,集团要做的不是哭,而是把他的盘子重新接上。
狄浩低声说:“刘总跟集团这么多年,下面很多人还是认他的。”
“所以我没让人乱动。”陈至淡淡地说,“他那几个园区拆开分,老人该留的留,该换的换。谁能继续挣钱,谁就有饭吃。谁要拿刘洋的死做文章,那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狄浩点头。
陈至把话说到这里,枪击这件事就算过去了。至少在桌面上过去了。至于陈至心里到底怎么想,狄浩不敢问,也没资格问。老板留着疑心,也可以继续用人。很多时候,疑心不是刀,疑心是绳子,拴着人往前走。
果然,陈至很快换了话题。
“木棉那个名额,我想了一下,可以给你。”
狄浩抬起头。
这句话他等了太久。刘洋活着的时候,他要争。刘洋死了以后,他更要拿。如果这次枪局之后,陈至仍然不给他,那他前面所有风险都白担了。
可狄浩没有露出太多喜色,只坐直了一些:“谢谢董事长。”
“先别谢。”陈至看着他,“名额给你,但有件事你得先去办。”
“您说。”
“去一趟金边,送点东西给王室那边的人。”陈至说,“木棉集团在金三角那块地,老挝那边是一头,金边这边也要有人点头。你以后要管这块,就不能只坐在西港等消息。”
狄浩问:“送什么?”
陈至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还能送什么?送钱。”
狄浩立刻低头:“明白。”
陈至继续说:“不是现金。现金不好看,也麻烦。具体怎么走,助理一会儿给你资料。你亲自去,东西送到,话说到,别让下面人替你跑。”
这就是考验。
木棉集团名额听起来是奖励,实际上也是一根新绳子。陈至让他去金边,不只是送一笔钱,也是在让他亲自接触更上面那层关系。送成了,狄浩才算真正碰到木棉这块盘。送不成,或者路上出任何岔子,前面刘洋留下的空位就还可以重新分。
狄浩很快把这层意思压进心里。
“我亲自去,不会出岔子。”
陈至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办事,我还是放心的。西港这边你先交代一下,伤刚好,也别太拼。木棉那边以后事情多,身体垮了没人替你。”
狄浩笑了笑:“这点伤不碍事。”
陈至看了一眼手表:“我一会儿飞新加坡。李云那边估计又有一堆事等着我。你去金边前,把她那边最近的账也顺一下,别让她在我耳边念。”
“好。”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
陈至问了西港几个园区最近的数据,问了三号园区死掉内保家属那边有没有压住,也问了刘洋老人系下面几个管事的态度。狄浩一一答了,话不多,尽量只说事实。陈至没有再提球场,也没有再提防弹衣。
可越是不提,狄浩越清楚,那几句话已经留在办公室里了。
他从陈至办公室出来时,走廊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孙伟站在不远处等他,看见他出来,立刻迎上来。狄浩没有马上说话,只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手背上那道伤还有浅浅的痕,纱布已经拆了,皮肉新长出来,颜色比旁边淡一点。
刘洋的事没有人再提。
木棉集团名额也终于到了他手里。
可狄浩心里没有多少轻松。陈至给他的不是一张通行证,而是一趟必须亲自去跑的金边。那笔钱送出去之前,木棉这块盘还不真正属于他。送出去以后,他也会被绑得更深。
这就是陈至的用人方式。
让你赢一点,也让你多背一点。让你觉得自己往上走了,同时把下一道门放在你面前。狄浩走到电梯口,等电梯门打开,才低声对孙伟说:“准备一下,我要去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