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顺着人流往里走。
第一个摊子是卖对联的。
地上铺着一大块塑料布,上面压满了红纸黑字的对联,还有福字、窗花、门神。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正跟一个老太太讨价还价。
“这副咋卖?”
“八块。”
“贵了贵了,去年不才五块吗?”
“大娘,去年是去年,今年啥不涨价?你看看这纸,这墨,都是好料子。八块不贵了。”
老太太还在那儿磨叽,栓柱已经蹲下来,一张一张地挑开了。
“阳哥,你看这副咋样?‘一帆风顺年年好,万事如意步步高’。”
我瞅了一眼,“行。”
“这副呢?‘春回大地千山秀,福满人间万象新’。”
“也行。”
栓柱挑花了眼,最后干脆一样拿了两副。
又挑了一沓福字,还有窗花。
窗花有福字的,有生肖的,还有喜鹊登梅的。
“这个好。”栓柱举着一个喜鹊登梅的窗花给我看,“贴窗户上,喜庆。”
我点点头,目光却落在旁边一沓观音像上。
那是木板套印的彩色画像,观音坐在莲花上,手里拿着净瓶,旁边还有两个童子。
下面印着一行小字:慈航普度。
“这位师傅,”我指着那沓观音像问,“这个咋卖?”
摊主顺着我的手指看了一眼,“那个啊,五块钱一张。请一张回家供着,保佑平安。”
我犹豫了一下。
按规矩,出马仙家供的是胡黄常蟒,是堂口上的诸位仙家。
观音菩萨是佛教的,按理说不该往一块儿掺和。
但这些年,好多人家也把观音、关公、财神一块儿供着,也没人说啥。
“张小子,”玄阳子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想请观音?”
“不是,”我摇摇头,“我就是想起来,给仙家上供的时候,旁边也摆个菩萨像,是不是也能保个平安?”
玄阳子想了想,“按理说,佛道仙三家,各是各的。但老百姓不管那些,心诚就行。你想请就请一个,不碍事。”
我掏了五块钱,请了一张观音像,小心地卷起来,用根红绳系上。
栓柱那边也挑完了,跟摊主结账。
对联、福字、窗花,一共三十多块。摊主又搭了两个小福字,说送的了,明年再来。
我们又往里走。
卖鞭炮的摊子前围了一堆孩子,叽叽喳喳地吵着要买这个买那个。
栓柱也挤进去,不一会儿抱着一堆东西出来:两挂大地红,几盒二踢脚,还有一包烟花棒。
“买这么多?”我吓了一跳。
“过年嘛。”栓柱笑呵呵的,“三十晚上放一挂,初一早上放一挂。烟花棒晚上点着玩,好看。”
再往前走,是卖吃食的。
瓜子花生糖果,一溜摆开。
栓柱蹲在那儿,一样一样尝。卖货的大嫂也不恼,笑呵呵地看着他,“尝尝,尝尝,不好吃不要钱。”
栓柱尝了一圈,最后选了五香瓜子和原味花生,一样称了五斤。
糖果挑了大白兔和水果味的,还有一包高粱饴。
“这是给小孩吃的?”大嫂一边称一边问。
“不是,自己吃。”栓柱说,“过年了,甜滋滋的,高兴。”
大嫂笑了,“对对对,过年就得甜滋滋的。”
她看了我一眼,“哎,你不是那个……结缘堂的张师傅吗?”
我愣了愣,“你认识我?”
“咋不认识,我家那口子年前让你看过事。”大嫂麻利地系着袋子,“就那个……开大车的,跑长途的,有次回来老做噩梦,后来去找你,你给看好了。”
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那个司机姓刘,拉货的时候路过一片坟地,回来就不对劲了。我给看了看,确实是冲撞了啥,烧了几道符,又念叨念叨,就好了。
“刘嫂子是吧?”我说,“你家那口子现在咋样?”
“好着呢好着呢。”刘嫂子笑得见眉不见眼,“从那以后再没做过噩梦,跑车也顺当。这不,今年挣了不少,腊月二十就收车回家了,说要好好过个年。多亏了你张师傅。”
“不是我,”我摆摆手,“是仙家慈悲。”
“反正都得谢谢你。”刘嫂子把袋子递过来,“这点儿糖果,算我送的,拿回去吃。”
“这哪行,”我赶紧掏钱,“该多少是多少。”
“不行不行。”刘嫂子死活不收,“你要给钱就是看不起我。”
推让了半天,最后还是没给成。
栓柱在旁边看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们接着往前走。
卖布的、卖衣服的、卖鞋帽的,一摊挨一摊。
栓柱给老娘挑了件新棉袄,藏青色的,厚墩墩的,摸着就暖和。
又买了双棉鞋,牛筋底的,防滑。
“老娘走路不稳当,”栓柱说,“这鞋好,不打滑。”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有点酸。
栓柱的老娘,我见过几次。
七十多了,头发全白,腰弯得厉害,走路得拄着拐棍。
但脑子还清楚,说话也利索,每次见我都拉着我的手,说些感谢的话,说栓柱跟着我,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其实哪是栓柱的福气,是我的福气。
从我刚出马那会儿,栓柱就跟着我,帮我打下手,当二神。
风里来雨里去,从没抱怨过一句。
我挣的钱,分他一份;我不在家的时候,他守着结缘堂,打扫院子,样样做得妥帖。
他老娘那边,我也让栓柱多回去看看,逢年过节带点东西。
栓柱每次都推辞,说不用不用,但我硬塞给他,他也只好拿着。
现在看着他给老娘挑东西,那份仔细,那份用心,让人心里热乎乎的。
“阳哥,”栓柱忽然抬头,“你说,我给老娘再买条围巾行不?”
“行啊,咋不行。”
“那买啥颜色的好?”
我想了想,“大过年的,买条红的,喜庆。”
栓柱高高兴兴地挑了条红围巾,又软和又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