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过食堂窗户,在王煜宸和李悦之间的桌面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分界线。王煜宸盯着那道光线,心思全然不在眼前的红烧排骨上。他正用眼角的余光,观察李悦拆一次性筷子的动作——有点用力,塑料包装“刺啦”一声。
他心里“咯噔”一下。
坐在旁边的陈浩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喂,你又怎么惹着‘气象台’了?”他们私底下给李悦起了这个外号,因为她的情绪,直接决定了王煜宸那片天空是晴空万里还是阴云密布。
王煜宸没理他。他只是在想,上午数学课传纸条被老师瞥了一眼,应该不是这事;那是昨天打游戏忘了回她最后一条信息?可昨晚睡觉前明明补了“晚安”。他脑子飞速运转,把最近二十四小时自己的言行像过电影般筛查了一遍。
李悦安静地吃着饭,一小口一小口,就是不看他。她越安静,王煜宸心里越没底。这位在球场上敢和高年级学长冲撞、在老师面前也敢据理力争的王大少爷,此刻心里正七上八下,演练着至少三种道歉的开场白。
“李悦,”他终于忍不住,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那个……奶茶,今天新品,红豆布丁的,给你。”他变戏法似的从旁边座位上拿出一杯奶茶,小心翼翼地推过那道阳光分界线。
李悦睫毛动了动,看了眼奶茶,还是没说话,但伸手拿了过去,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王煜宸悬着的心,咚一下,落回去一半。
“啧啧啧,”对面的陈浩摇头,“宸哥,你这‘气管炎’晚期,没救了。”周围几个男生闷声笑起来。
王煜宸耳根有点热,踹了陈浩凳子一脚:“吃你的饭!”转过头,却看见李悦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微小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一圈涟漪。他顿时觉得,被嘲笑几句也没什么。
他们的“感情越来越好”,是整个高二三班心照不宣的秘密。起初是英语小组讨论,李悦是组长,王煜宸这个吊车尾被迫天天留下来听她“开小灶”。后来变成王煜宸“自愿”留下,问问题的范围从英语扩展到数学、物理。再后来,放学路上他们开始“顺路”,尽管一个住东一个住西。
王煜宸怕李悦生气,是从一次篮球赛开始的。他救球摔破了膝盖,鲜血混着沙土,他愣是没吭声打完比赛。下场后,是李悦铁青着脸,拿着碘伏和棉签,下手“快准狠”地给他消毒。王煜宸疼得龇牙咧嘴,却看见她眼圈微微发红,那句“没事,不疼”卡在喉咙里,瞬间变成了“我错了,下次一定小心”。从那以后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他天不怕地不怕的十七岁,有了一个明确的、柔软的畏惧。他怕她微微蹙起的眉头,怕她抿紧的嘴唇,怕她突然的安静。那些情绪像细微的密码,只有他能第一时间接收并试图破解。为此,他记住了她的生理期,提醒她别喝冰的;她随口提过想看的书,他会跑遍半个城的书店;她讨厌烟味,他硬是戒了刚开始学着耍帅的念头。
李悦终于开口了,声音清清淡淡的:“数学作业最后一题,你辅助线做错了。”
王煜宸一愣,随即巨大的释然涌上来。原来是因为这个!他立刻掏出草稿纸:“哪?快教我。”
李悦拿起笔,在纸上轻轻画了一条线:“这里。你想想,如果连接这两个点,是不是就构成相似三角形了?”她的头发垂下来,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王煜宸看着那条线,忽然觉得豁然开朗,不只是题目。
“懂了!”他眼睛发亮,抬头看她,才发现她正看着自己,眼里有浅浅的笑意,还有一丝别的什么,像是无奈,又像是包容。
“王煜宸,”她忽然很认真地说,“你不用那么怕我生气。”
王煜宸心跳漏了一拍。
“我没有……”他想辩解。
“你有,”李悦打断他,声音轻了些,“我也没有真生气。至少……不像你想象的那么气。”
旁边陈浩的咳嗽声非常刻意。王煜宸才惊觉,他们刚才几乎头碰着头,声音也低得像耳语,在嘈杂的食堂里,仿佛自成一个隔绝的小世界。他猛地坐直身体,耳根那点热迅速蔓延到脸颊。
李悦也坐了回去,继续喝她那杯红豆布丁奶茶,侧脸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柔和又清晰。王煜宸看着那道横在他们之间的阳光分界线,忽然觉得,它不再是一种分隔。
它更像一座桥,一道光做的桥。而他那些小心翼翼的畏惧,或许只是另一种形式的、笨拙的靠近。他不再急着追问她到底有没有生气,只是心里那杯晃晃荡荡的水,终于稳稳地平静下来,倒映出整个明朗的天空。
食堂人声鼎沸,喧闹无比。但在这个角落,某种东西安静地尘埃落定,又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