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得知闺女脸上不会留疤，心中大石落地，转而开始盘算用手头银钱买地盖一座育婴堂。
水生看着小桃在纸上逐项记录所需：青砖大院的二十间屋子、新棉花被褥各十床、新床十张、新桌子三张、新棉布衣衫四十套、奶娘两个、厨娘两个、绣娘一个……
他默然看了片刻，伸手轻抚小桃的发顶，温声道：“小桃，先别记了，我们说说话。”
小桃没停笔，笑道：“我不累，肚里的孩子也乖。”
水生还是轻轻拿开记录的本子，替她放下笔。小桃见他神色认真，又瞥了眼自己列的清单，试探问道：“水生，是不是觉得我建育婴堂花销太大，你……不太赞成？”
水生拉她坐在自己怀里。小桃心里嘀咕：这是要哄我放弃？那可不行。看向水生的眼神便带了几分审视。
水生失笑：“你这什么眼神？好像我有啥阴谋诡计似的。我就算有阴谋诡计，也绝不会对你使。”
小桃打趣：“那可说不准，你如今做官久了，老谋深算，真要耍花招，我未必能识破。”
水生刮了下她鼻子，将她按稳在自己腿上。难得夫妻俩都有闲暇，又无孩子打扰。小桃眨眨眼，想起一事：“我还是起来吧，娘可没有敲门的习惯。”
水生又轻刮小桃鼻梁：“也就你嫁给我，换了旁人家，儿媳这般打趣婆母，你这是找打。娘在这些方面是有些不太注意，可我们成亲这些年，娘给你立过规矩么？”
小桃扯他耳朵：“你少冤枉我！我才不是嫌弃娘进门不敲门，我是嫌弃你明知道娘不敲门还不注意点！”
水生不再掰扯，换了凝重的神情，搂紧小桃：“小桃，建育婴堂的事，未必非得现在就得城里花大价钱买地修建。辽东本地扔女婴的少，弃婴多是外地抱回。你也不知何时会有。若有，不如先在沐阳江那边寻个院子安置。沐阳江去年落户成家的多，今年不少人生了孩子，她们刚安家，手头都不宽裕。让这些有奶水的妇人帮忙喂养，付些银钱即可。”
见小桃没有不快，水生接着道：“你收养弃婴，是想给她们活路。可若从小让她们身边围着专门的厨娘、绣娘，穿得如小姐一般娇养，将来她们如何适应普通人家的生活？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
小桃听了，认真思索起来。她原本一腔热血，确实未曾细想这些。水生的话点醒了她。
“水生，你说得对，是我想得简单了。”小桃靠在他怀里，轻声道，“那就先在沐阳江寻个院子。若有弃婴，找有奶水的妇人帮忙喂养。”她补充道，“先雇一个妇人照料日常，弃婴多了再加人手。”
她声音更轻了些：“吃食住行我不会亏待她们，也会让她们穿暖。等她们长大些，我想请人教她们识字。我不要她们像我、像三丫姐当年那样，想认几个字只能眼巴巴盯着铺子牌匾自己琢磨。”
水生拍拍她的背：“好。等下半年沐阳江落户的房子盖得差不多了，你再着手育婴堂的事。到时在育婴堂附近再盖个书院，做女子学堂。”
小桃感动地把头埋在他颈窝：“水生哥……”
水生打趣：“哟，这会儿又从‘水生’变‘水生哥’了？”
小桃认真道：“水生哥，我没考虑到的地方，你要多提点我。那些被弃的贫家女孩不易，没有爹娘疼爱，我只想尽力让她们也能好好活下去。”
水生下巴抵着她发顶：“沐阳江地价便宜，建育婴堂这类地方不需好地，一两银子一亩的荒地就行了。”
小桃眼睛忽然亮起来：“水生哥，我知道以后的目标了！我要建辽东最好的育婴堂，还要让我的书院在辽东也闯出名头！你去沐阳江时，给我找块合适的地方，划出一百亩来，预备建育婴堂和学堂！”
水生柔声应道：“好！需要我做什么，你只管说。”
小桃靠着他，又有些忧心：“只怕我这书院，难请到先生——大家会嫌弃是女子学堂。”
水生安慰道：“天下之大，总会有愿意的先生。”
水生让小桃起身，自己去落了门闩，再坐回椅子上抱着她，压低声音道：“小桃，眼下西北虽未派兵，但这事拖不了多久。你手里的银票，最好设法去别处兑成现银运回来。”
小桃也压低声音和水生商量：“那收上来的山货和人参也得趁这次带出去卖了，不能等到年关。”
水生低声道：“别想年关了。王爷已经把京城、京郊和江南的铺子处理得差不多了，他的人正想法子把银子往辽东运。”他俯在小桃耳边，悄声道，“王爷凑了十七万两。”
小桃一惊：“这么多？”
水生道：“对寻常人家是几辈子花不完的银钱，可打起仗来，这点银子撑不了太久。你看王爷让你马场的马给他留着，也是一分钱没给过你。”
小桃在心里盘算自家家底：铺子收的山货、人参、皮子，若运去京城、江南卖了，加上手里的银票，也能凑出一万大几、近两万两银子。人参是大头能卖不少钱。
水生道：“今年桂枝家的张二哥在白月湾盯着建房，让张三哥带队去京城。光他们不行，把我身边两个会功夫的随从带上，再请明双的父亲和大弟弟同去，还得跟周叔打个招呼，借他身边五个好手。这样有九个有功夫的人手跟着才稳妥。”
小桃点头：“正好地里庄稼都种下了，我立刻安排张三哥带人启程，卖了货换了银子就回。”
水生声音更低：“你带着孩子和娘先回白月湾。让新村的人趁农闲抓紧盖房。房子盖好后，雇老村的人都去开凿石头，在新村砌一丈半高的石头围墙，用糯米浆拌灰浆砌牢，把整个新村包起来。新村我们三家的房子，要腾出来专门给王爷存粮。今年景宇和咱家的粮食，也全都存进去。记住，粮是给王爷存的这事，绝不能让人知道，免得人心惶惶。”
小桃神色凝重：“我明白。房子估计再有一个多月就能完工。”
水生摸出三千多两银票塞给小桃：“这是我的钱，放心，都没问题。趁这次卖货一起兑成现银带回来。告诉张三哥，分开兑换。”
水生拍拍小桃的背：“回了白月湾，好好养身子，别累着。”
夫妻俩还想再商量些细节，门口已传来昊良扯着嗓子的喊叫：“娘！娘！开门！我要找你！”
水生忙起身开门。水生娘站在门外，目光不善地扫了儿子一眼，压低声音斥道：“大白天的，孩子在门外推不开门！你……你……小桃有身子了，你就不能和她看看书，或是去亭子里歇歇凉？”她怕儿子不知轻重伤了儿媳，红着脸又补了一句：“不准话多！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难得休沐，带昊良去院子亭子里凉快凉快！”
水生也闹了个大红脸：“娘，您说什么呢……”这种事当儿子的实在不好跟老娘分辩，只得抱起昊良哄道：“走，叫上姐姐，我们去亭子歇凉。”
等儿子带着孙子走远，水生娘的目光在小桃身上来回打量，看得小桃面红耳赤。水生娘撇嘴道：“小桃你别嫌我啰嗦，这时候可不能顺着他，到时候吃苦的是你自己。水生如今官做大了，你别跟着吃了苦，到时候倒让别人来享了福。”
小桃红着脸小声道：“娘，我们……我们说正事呢。”
水生娘瞟她一眼：“你要不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以为我愿意来说这讨嫌话。”
不管怎么说，婆母也是一番好意，小桃拉住婆母手：“娘，我知道您为我好，我听您的。我带孩子跟您一起回白月湾住阵子，家里不是正修房么？”
水生娘有些纠结。郡守府再好再大，她总觉得不是自己家，白月湾才住得踏实。修房是大事，可又担心儿媳坐马车久了伤身。“坐那么久的马车，怕你累着。”
小桃笑道：“娘，不碍事，让车夫赶慢些就好。”
水生娘叮嘱：“那给你多铺几床被子，垫软和点。”
小桃含笑应道：“娘放心。”
临出门回白月湾时，水生娘又交代儿子：“休沐了就好好在家歇着，或者去找你周叔说说话。”
水生拉着老娘的手：“娘，您去白月湾也注意身体，别挂念我。”
水生娘俯在儿子耳边，压着声音道：“小桃在白月湾守着修咱家房子呢，你一个人在边境没人看着，得自己管住自己，知道不？外头再好看的姑娘都不许动心思！想想怀庆家那姨娘惹的祸，让孩子遭多大罪！要是有下官给你送姑娘，你就直接跟他们说，折成银子就行，把钱留着以后给孩子们添地！”
水生恨不得捂住老娘的嘴，这话能说么？忙岔开话题：“娘，小桃马车里铺得够不够厚实？”
水生娘道：“有我守着小桃呢，放心。你在家把自己照顾好。”
婉宁蹦跳着让爹爹抱：“爹爹！我们在白月湾等你！等我的稻子熟了，你要回来看我收稻子！”
水生把争宠的儿子也抱起来，对婉宁道：“乖闺女，稻子熟的时候，爹爹一定回白月湾看你收稻子！回去了要替爹爹照顾好祖母。”
他又跟儿子碰碰头：“平时不许吵娘，要听祖母和姐姐的话。”
水生抱着儿女上了车，转头吩咐车夫：“路上慢点。”
小桃回到白月湾时，新村的房子还没修到她家。她平日便指点婉宁记录稻子的生长变化。昊良一回来就撒了欢，新村有几个比他大几岁的玩伴，他天天都想往外跑。
小桃看着白月湾的几百号人，个个忙得脚不沾地，一个来月就能修好三座青砖院子，她家地基的石块也已铺好。
小桃没事的时候常在村中转悠，忽然发现，她家左边第一户是桂枝家，第二户原本是张大鹏家，如今却换成了张远家。农家鲜少换宅基地，且这张远家今年还新娶了娘子进门。
小桃不动声色地打量了这位张远家娘子：身材丰腴，长相明艳。听桂枝说，新娘子进门才俩月，婆母和闺女还去吃过喜酒，是个流放到辽东文山县的女子。
小桃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过了两日，这张远娘子主动来给她套近乎：“郡守夫人，您家这院子真气派！”
小桃含笑应道：“算是老家根了，就想着把院子修大些。”
“听说夫人在白月湾边上有两千多亩地，大小姐又添了两千亩种稻子，这得收多少粮啊！听说您家去年的粮都存着，今年再收，可怎么得了？”张远娘子语气热络。
小桃面色不变，笑道：“咱们都是逃荒过来的，路上饿殍遍地，自然觉得家里有粮心才安。”她扶着腰，露出歉意，“我身子有些乏，先回家歇着了。”
张远娘子忙道：“夫人快回去歇着。”
次日午后，婆母和闺女下地回来吃了饭，小桃笑道：“娘，难怪您喜欢回白月湾，能看庄稼，还能和桂枝姐说说话。对了娘，闲着也是闲着，叫桂枝姐来家陪您说说话吧？”
水生娘以为是儿媳闷了，忙让春月去叫桂枝。
很快桂枝领着孩子来了。小桃逗了逗桂枝的儿子，便让春月带着昊良和桂枝儿子去院里玩。小桃这才状似随意地问起：“我每次回来住不久，这回发现，以前你家隔壁的张大鹏家怎么不住那儿了？”
这事桂枝也觉得奇怪：“听说是张远家用自家的宅基地换的，还补了张大鹏家十五两银子。反正院子都一样大，张大鹏自然乐意。”
小桃笑道：“新村的人如今日子这般好过了？出手就是十五两银子。图什么呢？”
桂枝道：“张远家原先和大家一样，租您家地种，养些羊。也没见有别的发财门路。”
水生娘插嘴：“肯定是看你们家给小桃管事挣得多，想巴结。”
桂枝也觉有理，只是疑惑：“张远家和当家的（指张二哥）隔得远，就算有好事，肯定先紧着近的堂兄弟。他家住我们隔壁，巴结也未必管用。”
小桃笑道：“没成想，张远能娶到这么标致的娘子。”
桂枝来了兴致，低声道：“听说是张远去县城卖东西，碰巧帮这小娘子拎了下筐。她母亲觉得张远人好，攀谈起来，知道张远没定亲，家里又要修青砖房，就想把闺女许给他。东家您也瞧见了，那小娘子模样好，张远哪有不愿意的？听说人家流放前，是正经的官家小姐呢。”
小桃笑了笑：“好了，桂枝姐，咱不说他家的事了。你回去也千万别跟旁人提我们聊过这些，免得人家说水生当了郡守，我就瞧不上人，说我们家张狂。”
桂枝和水生家自然是最亲近的，肯定要帮着护着小桃名声，笑着道：“放心，就是婆家我也不提。”水生家就是她的靠山，当家的挣钱再多也不敢乱想，不就是知道她有水生家倚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