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别穿好外套,又回头看了看仍拥着薄被靠在炕头的元雅。她鬓发微湿,几缕贴在颊边,眼波似水,带着未散的慵懒与温柔。
他低声嘱咐:“多歇会儿,别急着起来。晚饭若是懒得做,等我回去顺路给你买点带回来。”
元雅摇摇头,声音轻软:“不用,我躺会儿就起来,炉子上煨着粥,再热两个馒头就行。你快回去,别让瑶瑶等急了。”
林胜男也快速整理了一下仪容,将略显凌乱的头发重新抿了抿,扎紧。
方才那片刻的慵懒与亲密仿佛被小心收拢,她又变回了那个干练爽利的林护士长,只是眉眼间残留的柔色,泄露了方才的不同。
三人一同出了堂屋。
院子里静悄悄的,隔壁邻居家隐约传来收音机播放戏曲的声音。
方别推了自行车,林胜男也推出自己的那辆女式车。
“师姐,我们走了。”方别对站在门口的元雅道。
“路上慢点。”元雅扶着门框,目送两人。
方别又想起什么,从车把上解下一个小布包——那是下午来时带的,里面是几样给陈妙妙的小点心,还有乐瑶让带给元雅的酱菜。“师姐,这是瑶瑶让带给你的,她自家做的酱菜,说你上次说好吃。”
元雅接过,眼中暖意更浓:“替我谢谢瑶瑶。你们快走吧,天要黑了。”
方别和林胜男这才推着车出了院门。
胡同里已经亮起了几盏昏黄的路灯。两人并肩骑上车,朝着胡同口驶去。
“直接去医院?”方别问。
“嗯,时间刚好。”林胜男看了眼腕表,“你呢?直接回家?”
“我骑车送你回医院?”方别看向林胜男。
林胜男想了想,摇摇头:“不了,你直接回家吧。医院离这儿不远,我走过去,正好醒醒神。你早点回去陪瑶瑶要紧。”
方别也不强求,走到院门口支着的自行车旁,说道:“那我送你到胡同口。”
林胜男这次没拒绝,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而行。
方别又道:“今天......谢谢你们。”
林胜男在夜色里侧过头看他,路灯的光晕在她脸上跳跃:“谢什么?傻话。”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笑意:“以后......常来。雅雅嘴上不说,心里盼着呢。我也是。”
方别心中一荡,郑重应道:“好。”
到了胡同口,林胜男停下脚步,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额发,抬眼看他:“行了,就到这儿吧。路上小心。”
方别点点头,看着她映在路灯下的脸庞,柔和的光线淡化了她平日的棱角,显出几分难得的温婉。他忍不住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低声道:“你也是。值夜班辛苦,多注意身体。”
林胜男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眼神微闪,随即嘴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知道了,啰嗦。”
她顿了顿,忽然上前一步,飞快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然后迅速退开,转身朝着医院的方向走去,背对着他挥了挥手,“走了!”
方别愣了愣,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她拐过街角,才失笑地摇摇头,也跨上了自行车。
冬夜的寒风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但方别心里却暖洋洋的。
方才的温存、元雅的柔婉、林胜男的爽利与体贴,都像一颗颗小小的火种,在他心底持续散发着热量。
回到家时,堂屋里灯火通明。
见方别回来,“回来啦?”薛文君起身,“吃饭了吗?锅里还热着粥。”
“在师姐那儿吃过了。”方别脱掉外套。
薛文君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怎么样?在元雅那儿玩得还高兴吧?脸色看着倒是比早上出门时红润些。”
方别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含糊道:“嗯,师姐手艺好,吃得舒坦。”
方别话音未落,乐瑶扶着腰从里屋走出来,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回来啦?师姐和胜男都还好吧?我看你气色是不错,看来师姐家的饭食养人。”
方别忙走过去扶住她:“都好。师姐特意问了你好,让你多保重身子,等方便了过去坐坐。”
方别扶着乐瑶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又将下午聚会的情形拣轻松有趣的说了一些,比如陈妙妙认真背《汤头歌诀》得了酥糖奖励,她与林胜男下棋时耍的小聪明,以及约好将来要教她摸脉习字的事。
乐瑶听得眉眼弯弯,柔声道:“妙妙那孩子,是越来越懂事了。元雅师姐也真是会教。”
薛文君在一旁剥着花生,闻言笑道:“那孩子来过几回,模样讨喜,嘴也甜,是个招人疼的。元雅一个人带着,能把孩子教得这样好,不容易。”
方别点点头,端起乐瑶面前那杯微温的茶水喝了一口,茶是下午新沏的茉莉花茶,香气犹存。“师姐确实不容易,好在有师父常照看着,胜男也常去走动帮衬。”
乐瑶抬眼看着他:“你常去看看她们,也是应当的。”
“媳妇儿......”方别低声唤她,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化作一句,“你放心。”
乐瑶抿唇一笑,没再多说,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薛文君见状,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将剥好的一小碟花生米推到两人面前:“喏,刚炒的,香着呢。方别,明天不是初五要去周家?东西都备齐了,我瞧着那毛料着实不错,晓白那孩子穿了肯定精神。”
方别捻起几粒花生米放入口中,咸香酥脆。“嗯,明天上午我再检查一遍。爸和乐瑾呢?”
“你爸在里屋帮乐瑾顺发言稿呢,说是明天区里大会,稿子得再练熟些。”薛文君说着,朝里屋方向努了努嘴,“父子俩嘀嘀咕咕一下午了,乐瑾那孩子,我看是又紧张又兴奋。”
正说着,里屋门开了,乐瑾跟在乐松盛身后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几张写满字的稿纸,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忐忑与跃跃欲试的神情。
“姐夫,你回来啦!”乐瑾看见方别,眼睛一亮,立刻凑过来,“稿子爸又帮我改了几处,我念给你听听?”
方别笑道:“好啊,就当是预演,我们都给你当听众。”
乐瑾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开始背诵发言稿。他的声音起初有些紧,但很快平稳下来,内容确实比初稿精炼了许多,突出了家庭和睦、爱岗敬业、互助友善几个核心,语言也朴实真诚。
“......这些,离不开父母的言传身教,离不开姐姐姐夫的帮衬引导,也离不开街坊邻里的和睦相处。被评为五好家庭,对我们全家是莫大的鼓励。今后,我们一定继续努力,把小家建设好,把工作干好,不辜负这份荣誉!”
乐瑾说完,略微有些气喘,紧张地看着方别和乐瑶。
乐瑶率先鼓起掌,柔声道:“讲得很好,乐瑾,比以前沉稳多了。”
方别也点点头,拍了拍乐瑾的肩膀:“不错,脉络清晰,感情也真挚。明天上台,别慌,就像刚才这样,把你想表达的意思,实实在在地说出来就行。记住,你是代表咱们家,分享的是咱们家最真实的生活和感受,这就足够了。”
得到肯定,乐瑾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嗯!我记住了,姐夫!”
乐松盛在一旁捻须微笑,显然也对儿子的表现满意。“行了,稿子记熟就行,早点歇着,养足精神。明天可是大日子,先去周家,再去开会。”
“哎!”乐瑾用力点头,小心翼翼地将稿纸折好收进口袋。
......
初五这天,天蒙蒙亮,方别就醒了。
身旁的乐瑶还在熟睡,呼吸均匀。
他轻手轻脚起身,穿戴整齐,推开屋门。
晨风清冽,东边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厨房里已经传来薛文君准备早饭的动静,窸窸窣窣的,透着一种有条不紊的忙碌。
乐松盛也起来了,正站在院子里缓缓活动着筋骨,见到方别,颔首示意。
“爸,早。”
“早。”乐松盛停下动作,望了望天色,“今儿是个好天。”
确实,昨夜似乎又下了点清雪,此刻院墙、屋檐都覆着一层薄薄的、晶莹的雪沫,在渐亮的天光下闪着细碎的微光。空气干净冷冽,深吸一口,五脏六腑都跟着醒透。
方别去厨房帮薛文君打了下手,烧火,热粥。小米粥在锅里咕嘟着,金黄的米油浮在表面,香气随着蒸汽弥漫开来。薛文君正在切一小碟酱黄瓜,刀工细密均匀。
“妈,我来吧。”方别接过菜刀。
“行,你切,我看看锅里贴的饼子。”薛文君转身去照看灶上的铁锅,锅边贴着几个二合面饼子,底面已经烙得焦黄,散发出粮食特有的焦香。
简单的早饭很快准备好:小米粥,二合面饼子,酱黄瓜,还有一小碟薛文君自己腌的糖蒜。一家人围坐桌边,吃得暖胃又踏实。
乐瑾明显有些心神不宁,喝粥时差点被烫到,被乐瑶轻声提醒了一句,才红着脸放慢了速度。
“紧张了?”方别看了他一眼。
乐瑾老实点头:“有点儿......姐夫,你说周叔叔和周阿姨,会不会觉得我......”
“觉得你什么?”方别掰开半个饼子,夹了片酱黄瓜,“觉得你年轻不稳重?还是觉得咱们家礼数不周?”
乐瑾噎了一下,没说话。
乐松盛放下粥碗,语气平和:“乐瑾,记住,诚心诚意比什么都重要。咱们家是正经人家,你工作努力,为人本分,对晓白一心一意,这就是最大的底气。周家父母是明事理的人,他们看重的是你这个人,是咱们家的家风。待会儿去了,少说话,多听,该答话的时候诚恳些,手脚勤快点,这就行了。”
薛文君也道:“你爸说得对。咱们该备的礼备了,该尽的礼数尽了,剩下的,就是看缘分。你和晓白两个孩子互相中意,这就是最好的基础。放宽心,啊?”
乐瑶轻轻拍了拍弟弟的手背:“晓白是个有主见的姑娘,她认定了你,自然会在她父母面前为你说好话。你只要表现出你平时的样子就好。”
家人的话像定心丸,乐瑾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嗯,我记住了。”
吃完饭,乐瑾主动抢着去洗碗,薛文君和乐瑶开始最后清点去周家的礼物。
汾酒、中华烟、稻香村点心、藏青毛料、水果......一样样检查包装是否妥帖。
方别回屋换了一身半新的中山装,深蓝色,笔挺合身,既显郑重又不至于过于板正。
乐瑶也换上了一件枣红色镶毛边的棉袄,衬得气色很好。
九点整,一切准备停当。
乐松盛和薛文君也换了出门的衣裳,乐松盛是一身藏蓝呢子中山装,薛文君是墨绿色驼绒旗袍,外罩一件同色系的开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走吧。”乐松盛发话。
方别拎着最重的酒和点心盒子,乐瑾抱着毛料和水果,乐瑶挽着薛文君,一家人出了院门。
胡同里已有早起的邻居在扫雪,见到这一家子穿戴整齐、手里拎着厚礼,都笑着打招呼:“乐市长,薛大姐,这是出门走亲戚啊?”
“是啊,去孩子对象家坐坐。”薛文君笑着回应。
“哎哟,那可是大喜事!乐瑾好福气啊!”
寒暄声中,方别打开了自己那辆伏尔加汽车的车门。
方别这辆车是五座,刚好够几人出行。
但今天还带了不少礼品,后座再挤上三个人就有些不合适了。
乐瑶怀孕,乐松盛和薛文君是长辈,单独让他们骑车当然不妥。
所以最后倒是乐瑾这个今天的主角独自蹬了一辆自行车出发。
方别也是头一次去周家,所以开的不快,就跟在乐瑾后头,由他带路。
周家住在城西一片干部家属院,环境清静,多是三四层高的苏式楼房。
车子驶进院门,在一栋楼前停下。
乐瑾先跳下车,抬头望了望三楼的一个窗户,下意识地理了理衣领。
方别扶乐瑶下车,乐松盛和薛文君也整理了一下仪容。
“爸,妈,姐,姐夫,我们上去吧。”乐瑾的声音比平时绷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