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爪却是不寻常,唤个凝血神爪,中招之后,三天内全身血液逐渐凝结成浆糊状,无药可治,且此招极其隐蔽,叫人防不胜防。
因此门功夫过于阴毒,陈近南向来是束之高阁,不敢轻易使用,而今面对一个不知深浅的劲敌,又为了救人,倒也顾不上许多。
这一爪来的极快,抓的时机更是刁钻,正是秦可卿招式用老、避无可避之际,并直取咽喉处甲胄缝隙之间。
陈近南已然想好,只是锁喉,而不真的打实,既能救下人也能留有余地,然而秦可卿身躯一抖,口中同时一声爆喝,震得整间后堂晃了三晃,众人更是头晕目眩,左倒右晃。
陈近南固然功夫极深,可近距离下亦是不免身躯动摇,就是这一动,三尺青锋沧浪浪出鞘,稳稳抵在其咽喉处。
“陈总舵主,你输了!”
感受着咽喉处的寒意,陈近南反而松了口气,拱手一礼,坦荡道:
“秦院长技高一筹,陈某自愧不如,甘愿受罚!但请放过我的兄弟,所有罪过由我一力承担!”
“不可能。”
秦可卿淡淡一笑,猛一挥方天戟,钱老本四肢俱断,鲜血霎时四溅。
众人根本没想到秦可卿会这么果决,还未回神,但闻一声惨叫,徐天川的双臂已被双儿和曾柔斩下。
“冒犯郡主,我只废了他们,而不杀他们全家,已经是仁慈!”
说着,秦可卿面露戏谑,
“当然,陈总舵主也可以说大明已经亡了三十年,什么郡主,狗屁不是!”
陈近南面色微沉,也不答话,只俯身为钱老本和徐天川止血,可断肢之伤怎能轻易遏制,那钱老本先是忍不住痛苦,加之血流不止,径自暴毙,至于徐天川倒是运道好些,被陈近南不计代价救下,但也晕死过去。
其余一干天地会众人见此,个个目眦欲裂,奈何手脚被缚,嘴也被堵的严实,只能呜咽不停。
陈近南到底不是凡人,眼见局面到了这等地步,长声一叹,起身沉声道:
“秦院长,他二人已然付出代价,此事到此为止,如何?”
秦可卿没有回答,而是看向略显呆愣的沐剑屏。
“小郡主,你的意思呢?”
沐剑屏一愣,见钟情齐刷刷看着自己,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她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原来想着最多也就是给自己磕头赔罪了事,不想竟是一死一伤,她心底很是难受。
但她不傻,知道点到为止,忙是回道:
“就这样吧!我气已经消了!”
此言一出,陈近南顿时松了口气,诚心向沐剑屏施了一礼,
“郡主宽宏大量!陈某替二位兄弟谢过!”
沐剑屏还能说什么,只能还了一礼,而后坐下不言。
陈近南扫过一眼,见昔日的青木堂如今洒满自家兄弟的鲜血,自己等人又是待宰鱼肉,悲意不觉翻涌,慨然道:
“正源书院之名我只在三个月前有所耳闻,原以为只是亭立和梨州二位先生的隐居之地,不想竟是这样一个庞然大物!
秦院长,陈某知你不愿复明,但在反清大业上你我是为同道,不若就此结为同盟,彼此也有个照应!”
闻听此言,秦可卿摇首莞尔,
“陈总舵主说笑了!天地会和正源书院之间不可能结为同盟,只有上下级!”
陈近南眉头一凛,沉声道:
“秦院长这是何意?”
秦可卿淡然一笑,施施然道:
“某敬重陈总舵主的为人,也就不瞒你了!
正源书院另外二位当家已然出海,一路北上,业已拿下蛇岛,贼首洪安通伏诛,其余人或降或去,正在紧锣密鼓,打造一支水师舰队。
一路南下,直指台湾,昨日传来的消息,他们已和大公子取得联系,总舵主不妨猜一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陈近南心头一沉,眸光顿凛,
“秦院长!郑家饱受大明恩泽,绝不会改换门庭!你……”
“人心难测!”
秦可卿径自将陈近南打断,眸光幽幽,似是所有东西都无所遁形。
“你以为你的国姓爷真的心向大明?错!他不过是不想舍去台湾这块肥肉!
有台湾在,他的舰队就能从大海中待会无尽的财富!试问谁会想把到嘴的肥肉吐出来?
陈总舵主,陈永华!别告诉我你看不出郑经的心思,不过是大势所趋,他郑经当了一辈子大明忠臣,改也改不得了!
而他的两个儿子更是废物!
长子懦弱无能,连守成之君都算不得!次子狠辣愚笨,尚且不如其兄!
不管谁继位,但凡有些变化,大明忠臣这个招牌他们谁都不会当回事!可你,今世卧龙陈永华,会眼睁睁看着吗?
当然不会!你会竭尽全力劝诫!可惜啊,你劝不了!
长子继位,用不了多久你就是眼中钉,早晚必须要被拔除!
次子还没继位,就已将你视作肉中刺,正要除之而后快!
陈总舵主,我这招釜底抽薪用的虽然狠辣,但你不得不承认很有用,对你、对反清大业也最有利!
台湾是个好地方,与大陆隔海相望,有着天然的屏障,向外,又可链接外夷诸国,届时舰队成型,山河商会、万宝阁的商品就能源源不断运往大海,再带回财富、粮食、钢铁,甚至是人口。
有了这些,我们就有起兵的资本,不出数年,反清这杆大旗便能竖在大地之上!
陈总舵主,你有今世卧龙的美称,某也知你允文允武,反清,正需要你这等统军大才!何苦为一时块垒而白白送了性命,以致反清大业缺了一角?”
陈近南心中很乱,沉默良久终是淡然一笑,
“秦院长说的真好!不得不说,陈某方才真的动了心!
可人生在世,总有大义二字!
不管国姓爷初衷如何,他一生都是大明忠臣!子孙不孝,陈某正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秦院长,陈某知道另外二位当家同样武功盖世,二位公子不见得能挡得住,但台湾守军不知多少国姓爷的故旧,他们当中不乏忠义之人,陈某相信哪怕我不在,他们也定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国姓爷的基业沦落他人之手!”
“错!大错特错!”
秦可卿摇了摇,满脸失望道:
“陈近南啊陈近南!该说你迂腐还是愚蠢!
跟随郑经的老人安稳了多少年?他们拖家带口一大堆,在不伤及大义还有更多的利益赚取的情形下,谁会反对?
况且这个命令还是郑经的后人作出,等同于郑经本人,你是让他们背主吗?”
陈近南哑然,摇头涩笑,
“论诡辩,陈某不及秦院长!
不管如何,陈某绝不会改旗易帜!”
闻言,秦可卿连连摇首,慨然道:
“天下事不过一个变字!
历史已经证明大明已是历史!能复我山河的绝不会是历史,而是未来!
陈近南,但愿你能看到那个未来!
我们走!”
——
陈近南真的不知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刚刚安抚好青木堂的弟兄,台湾的消息随后便传了过来——
庶长子郑克臧于两日前告祭先祖,由众军拥护继承王位,冯锡范心怀不满,挟持郑克爽争夺大位,不成,被追至悬崖前,二人一同坠入大海,但不见尸首,恐是逃往大陆,如今的延平郡王郑克臧令他务必寻到二人,尽量救回被劫持的二公子,并击杀冯锡范。
“手足相残、兄弟阋墙啊!”
随手将信件焚毁,陈近南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清楚,秦可卿说的事正在一件一件应验,他不知道如何阻拦,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不管怎么样总要保下二公子!”
陈近南再一次踏上了江湖,一如既往地从不在某一处多待,似是无足之鸟,永远没办法停下安息。
——
“哎呀!怎么又算错了!荃姐姐,你说我怎么老是算不对!”
沐剑屏很是烦躁的将炭笔摔在案上,向着一旁的妖艳妇人嘟嘴求救,
“你啊!”
妇人无奈一笑,当下炭笔,抬手狠狠点在沐剑屏眉心,
“明明心细的很!就是不爱干活!瞧瞧你师姐,一天天跟阵风似的!江浙、广福一带被她管的有条不紊,已然初见成效!
但凡你上些心,绝不会比她差!”
沐剑屏脸色一瘪,没敢再多抱怨,她想不通秦夫人为什么就看上了自己,想也不想就任命她做了山河商会的事主之一,还要和方怡、苏荃一道开辟新商路。
但她兄长说这是极大的信任,于情于理她都不可以懈怠,只好硬着头皮去做,不过还好,头一个月有双儿和曾柔带着,三个月也就做的有模有样,甚至于喜欢上这种大权在握的感觉。
“上主来信了!”
方怡忽从门外走进,将书信拍在桌上,二人不敢大意,一起将书信拆开。
“上主的意思是,”
看过书信,苏荃不觉皱起眉头,
“郑克爽已经暗投鞑子,要我们抢先一步杀了他和冯锡范,但陈近南已经寻到他们的踪迹,你们说,怎么杀?”
“当然是直接杀!”
方怡淡然一笑,自腰间摸出一把尺来长的铁疙瘩,
“这新式火铳一次能填六发弹丸,三十步内指哪儿打哪儿,加上掌心雷和神行百变,就算是陈总舵主也拦不住我们!”
“不!”
沐剑屏眉头微蹙,方才那点烦躁全然不见,
“麻烦的不是陈总舵主,是鞑子朝廷!
冯锡范和郑克爽在广州现身,他们若要投靠清庭,你们以为他们会通过谁?广州巡抚?广州知府?还是……”
“广州水师提督吴六奇!”
苏荃眸光顿亮,
“我记得此人还是天地会的香主,郑克爽和冯锡范绝对知道他的身份,逃到广州后很难说不会寻他庇护,再求陈近南来保他们一命!
可情报又说他们有投降清庭之心,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吴六奇已然是鞑子的人!不!人家本来就是清庭的高官!
如此一来,那陈近南怕是有性命之忧啊!”
“我看是进身之阶才对!”
沐剑屏摇了摇头,沉声道:
“不管如何,郑克爽和冯锡范都必须死,吴六奇若是变节,也可杀之!重点还在陈近南,想救他的命,咱们怕还要谋定而后动!”
“说的极是!”
忽一声称赞,三人大惊,忙是起身,乃见三人大步走进。
这三人俱在八尺以上身量,容貌倾城,身披重甲,不是旁人,正是秦可卿、邢岫烟、妙玉。
“三位上主齐至,”
苏荃忍不住问道:
“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不错!”
邢岫烟自顾自饮了杯清茶,回道:
“山西清凉寺藏着鞑子旧帝顺治,消息属实,所以我们特意从台湾赶回!”
“另外,”
妙玉倒上一杯清茶,
“三藩要反了,这会是一个机会,咱们必须加快速度,届时趁势而起!”
一听这话,三人心头顿时激荡,忙是齐声道:
“我等甘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哪儿有这么严重!”
秦可卿摇头一笑,挥手示意三人坐下,
“说实话,跟着三藩一块起兵有些早,咱们的局面刚刚展开,还不够成熟,但天下思变久矣!
三藩必然会败,他们一败,天下反清之心定要遭受重创,因此咱们一定要起事,而且绝不能输!
届时我们三个就要走上台前,与山河商会、万宝阁进行切割,所以这段时间你们就要小心,绝不可暴露!更不能手软!”
三人心头一凛,明白其中干系甚大。
“上主,”
沐剑屏犹豫道:
“既然如此,那郑克爽和冯锡范……”
“你们就不必去了!就由他来代劳!西华,与三位事主见一见吧!”
话音落下,却有一人入得门来。
其人着一袭藏蓝劲装,样貌英武,身形高挑,腰间按一把横刀,一进门便拱手行礼,
“李西华见过三位事主!”
“李西华?”
见三人心有疑惑,秦可卿笑着解释道:
“西华是华山派高徒,一身武艺较之陈近南也不差多少,就由他来代劳此事,你们三个继续铺开商路,我会与另外二位上主赶赴山西,说不定将来就会在哪里起兵!”
山西起兵,怎么看都想是自寻死路,三人还要多问,秦可卿三人已是起身离去……